羅鈺坊,梁正海
(1.中南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2.武陵山區民族文化研究中心,貴州 銅仁 554300;3.銅仁學院 法律與政史系,貴州 銅仁 554300)
□武陵論壇
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的類型、文化特征與價值
——對鄂西興安村的人類學考察
羅鈺坊1,梁正海2,3
(1.中南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2.武陵山區民族文化研究中心,貴州 銅仁 554300;3.銅仁學院 法律與政史系,貴州 銅仁 554300)
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是土家族民族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土家族人民在長期的生產生活實踐中積累并傳承下來的關于婦女和兒童的醫療知識和實踐經驗。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類型多樣,在文化特性上充分體現了地方性認知的特點,對彌補現代醫藥之足,促進土家族婦幼保健事業的發展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化屋苗寨;民間信仰;四維建構
人們根據自身所處的自然地理環境總結出的本土特色極為鮮明的各類知識,即傳統知識,又稱鄉土知識、民間知識。它是 “鄉土社區基于生產生活和智力活動總結和創造的關于自然與社會的實踐經驗和認知體系。”[1]傳統知識內容廣泛,傳統醫學知識即為其一,它是各民族在長期的生產生活實踐中總結出來的一套醫療觀念和行為,包括醫學理論、治療方法和保健習俗。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是土家族民族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土家族根據當地的自然地理環境和文化習俗總結出來的關于婦女和兒童衛生保健、疾病預防和治療的一系列理論和實踐行為。2011年7-8月,我們對恩施州來鳳縣興安村土家族聚居地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田野調查,通過參與觀察、深度訪談等方法對當地的婦幼保健知識進行了廣泛的搜集與系統的整理,本文即是在此基礎上對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現代價值所進行的研究。
醫學人類學是興起于20世紀50年代的一門人類學分支學科,它 “研究與健康有關的人類活動,從生物和文化兩方面綜合描述和解釋人類的行為與健康和疾病之間的關系。通過理解生物—社會文化現象與健康和疾病的關系,進一步改善健康行為,提高人類的健康水平。”[2](P4-5)醫學人類學認為各個民族不同的自然環境和文化背景可孕育出各種獨具特色的醫療系統。不同的醫療系統對疾病的認知、解釋、命名、分類、處理、預防等都有所不同。在人類歷史上曾形成過兩大病因觀:自然論病因觀和擬人論病因觀。“自然論醫學體系從物質層面理解健康和不適,強調人體的平衡以及人與自然界的和諧。自然論醫學體系認為,人體內的各種因素,如陰陽、寒熱、體液和五行等順應自然的變化,保持動態平衡,人的健康狀態就良好;如果這種平衡受到干擾,就會出現不適或疾病。”[3]在超自然論中 “疾病被認為是由超自然的神、鬼、祖先的靈魂、惡靈或者是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巫師或女巫所引起的。”[3]現代醫療體系屬于自然論病因觀,它 “認為疾病是對生物學健康標準和完好狀態感受的偏離,這種觀點包含著在機體內存在著可以被客觀驗證的病因機制”[4](P771)。據田野調查所知,興安村土家族在解釋疾病時兼具這兩大解釋系統,也由此而形成了四種類型的傳統婦幼保健知識。
(一)巫術類傳統婦幼保健知識
興安村婦女在懷孕期、產褥期的保健和預防各類疾病方面往往涉及各種巫術行為。婦女從懷孕到分娩再到坐月子,常常會有求術士畫符咒的行為。在得知婦女懷孕后,其家人便去術士那里求安胎符咒,以安胎保胎,防止邪靈入侵。符咒有的畫在黃紙上讓孕婦隨身攜帶,有的畫在孕婦手上或衣服上。孕婦即將分娩之前,家人再去術士那里畫平安符,以保婦女順利生產,母子平安。嬰幼兒出生不久,父母親就會給小孩算八字,根據八字確定小孩是否犯有各種關煞。所謂關煞即是當地人認為小孩在養育過程中被各種超自然力量所侵犯而產生的各種疾病。當地人認為人有白虎關、閻王關、鬼門關、尖驚降、四逐關、湯火關等幾十種關煞,流行著 “男怕尖驚降,女怕四逐關”的諺語,意即男孩犯尖驚降、女孩犯四逐關是非常嚴重的。對于各類關煞,土家族都有相應的解圍 (即治療)辦法,主要是通過各類儀式進行解圍,儀式的內容和時間根據關煞的性質、惡劣程度而定。
命名也是當地土家族人預防小孩疾病的一種途徑,根據小孩八字五行,所取名字大多與自然界中的動植物或物體有關,目的是為得到相關神靈的保佑。取名有時也要舉行一定的儀式。我們在訪談當地的XCC①XCC為被訪者姓名的首要字母,下同。時,她講到了她的孫子的小名由來:“孫子滿月那天,我就去吃水的那個洞口舀了一桶水來給他洗澡。在洗澡的時候就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水糊糊’,這樣他就能夠得到水神保佑,長大成人。我們這里許多小娃兒的小名都與山水或者動物有關,主要是父母希望孩子能夠得到山神和水神的保佑,好養大成人。”
當地人認為走胎 (亦稱鬧腳)是小孩非常容易得的病。疾病是生理和文化的綜合概念,土家族人認為走胎是超自然力量所為,與身體疾病不同。對這種疾病的判斷方法是:小孩厭食、愛哭鬧、調皮,習慣 “屙夜屎”(即半夜大便),不論白天還是夜晚都喜歡將雙腳動來動去,不安分。其最突出的特點是小孩喜歡動腳,“屙夜屎”,面黃,沒有精神。土家族人認為走胎是由于受到鬼神或白虎的侵犯,需要 “打辦”祛除鬼神才能使小孩正常。打辦要請懂這行的術士,并需經歷一系列十分復雜的儀式。另外,當地的小孩受到驚嚇或是有夜哭癥都有一套巫術的辦法來治療。我們調查發現,當地人在使用巫術時,常使用 “井”字符 (如圖1),據說這種井字外面的三圈圖形意味著將一切超自然力量從受害者身體祛除后封閉于此,鬼魂等超自然力量一旦被祛除,病者就會痊愈。PYF講述了一種治療小孩受驚嚇的方法:
首先準備三張紙錢和三根香。儀式過程大致為:1.燒三張紙;2.將三根香點燃;3.用點燃的香在小孩額頭邊念口訣邊畫 “井”字圖形。口訣為“弟子推天天開,推地地裂,推得人長生,推得鬼消滅。一筆千秋田,無量日月石,××× (受驚嚇小孩兒的名字)時下一魂,手下一魂;時下二魂,手下二魂;時下三魂,手下三魂,三魂歸身,七魂歸體,弟子一生附體原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圖1 井字圖形的繪畫過程
(二)草藥類傳統婦幼保健知識
當地土家族大多數人對草藥知識都有所了解,包括草藥的屬性、生長地、用法、療效等。在使用草藥時有純使用草藥而未有使用巫術的情況;也有巫術行為參與其中的情況,如在治療過程中使用各種口訣,有些巫師在儀式治療過后開一些藥方等。
當地土家族人在治療女性和兒童疾病方面,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建構了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對于女性在月經期、妊娠期、產褥期等各個階段的常見疾病都有相應的治療方法,如治療月經不調、月經腹痛、閉經、白帶異常、婦女不孕、色癆病等通常都使用月月紅、對月草、當歸、雞冠花等藥;亦有防止流產的草藥:用巴樹漿 (或稱柳樹漿),將其表面的絨毛刮凈,埋入子木灰中,再撈起,洗凈,放水里熬水喝。也有打胎藥:用貓腳跡、紅牛克膝、竹子尖、紅花草、茅草尖幾位藥煎水服用。不孕不育藥和打胎藥通常具有保密性,不外傳,且在使用過程中通常伴有口訣。當地WXX給我們講述了一個治療婦女不孕的藥方。他告訴我們只能給藥方,口訣不能外泄,藥方為:月月紅、麥冬、土荊條、當歸、紅牛克膝、川芎、無名通、大通、竹筍尖、對月草、野綠豆、龍川泡用水煎服。有人求醫時,他都親自采藥。他說:這些藥物對生長地有要求,同一種藥物生長在不同的地方療效也有差異。
在治療小兒疾病方面,消化不良、咳嗽、肺炎、感冒、腹瀉、嘔吐、小兒驚風、出膚子 (麻疹,下同)和水痘、小兒肚子痛、小兒各類瘡癬,以及剛出生不久的嬰幼兒易患的各類疾病或疑難雜癥都有獨特的治療辦法。如小兒出膚子和水痘,最常見的就有兩種治療方法:第一種方法是出膚子和出水痘都可用的藥,用水竹未長出的竹筍,加上柴胡、小金蓋、薄荷、椿樹葉或皮煎水同紅糖一起服用。第二種方法是在出水痘時用水竹葉、小金蓋、鐵馬鞭煎水服用;根據當地土家族人民的經驗,出膚子一般要九天才能結束,“燒三天、出三天、謝三天”。出膚子時,用土紅紙卷成筒,泡在茶油里,撈起晾干,點燃熏病人。“出三天”期間,就用點燃的紅紙的熱氣從腳熏到頭;在 “謝三天”期間,就從頭熏到腳。
(三)食療類傳統婦幼保健知識
食療是一種利用食物來達到健康和治療疾病的方法。土家族地處武陵山區,各類自然資源豐富,孕育出了豐富的食療文化。土家族的食療文化對當地婦女兒童的膳食結構和健康保健具有重要的作用。在婦女的孕育期、產褥期和嬰幼兒斷奶期,食療保健知識運用極為突出。
在婦幼保健方面,食療主要運用于婦女產褥期催乳、產婦體虛、婦科疾病等方面。如催乳用鵝蛋或鵝肉與南瓜藤的根一起燉著吃,或者將五顆生的小蝦用筷子搗碎,用開水沖服。產婦體虛,用小人參、胡新草、四塊瓦、獨腳跡、土洋參、楊子花根、路邊黃、橡皮草、牛克膝、五加皮、半邊竹、穗子洋參、須子洋參、廣洋參燉豬腳或雞肉;產婦頭暈,用車蘭草熬水備用,放豬油煎雞蛋,注意煎雞蛋時雞蛋不能翻面。然后將熬好的車蘭草水倒入鍋中與雞蛋同煮即可食用;如女性膀胱炎可熬綠豆湯飲用。在養育小孩方面主要使用母乳喂養,在嬰幼兒五六個月時開始添加食物,傳統上一般添加的食物是米粥,即用罐將米放在火坑上熬成粥,將粥煮爛,然后加入油鹽。當地人講這種粥十分養人,煮爛的粥容易吸收和消化。
(四)禁忌類婦幼保健知識
在當地土家族生活中存在著多種禁忌。如妊娠期的婦女最忌諱吃母豬肉和公豬肉,否則小孩易患母豬瘋;坐月子期間的婦女被稱為空肚子,此時忌諱婦女去往別處,否則會給所去的那家人帶來災難;坐月子期間千萬不能同房,不能去有青草的地方,否則會 “發風氣”;不能去村里的大洞①興安村有大量巖洞,這些巖洞大多陰寒,且有水源流出。老一輩的人都認為洞里有洞神,人們進洞不能得罪洞神,不能傷害洞里的任何動物等。,不能吹風,不能干重活,不能碰冷水。在飲食方面,不能吃生冷的食物,不能吃花椒,否則日后眼睛會看不清東西;不能吃辣椒,吃了辣椒容易傷胃,日后會出現燒心;不能吃青菜,青菜吃了日后容易發風氣;不能吃南瓜,南瓜吃了容易肚子大;不能吃茄子,吃了茄子就會掉茄子,即子宮向下松脫。
在胞衣處理方面也有禁忌。胞衣在當地叫 “后人”,在處理時要將胞衣口向上,如果向下放,小孩吃東西容易吐出來。要將胞衣放在簍子里面,然后掛到樹枝上,這個樹枝要枝繁葉茂,表示子孫后代能像這棵樹一樣,兒孫滿堂,家族能夠繁衍興旺。或將放好的胞衣掛到刺上面,因為刺象征著堅強,掛在刺上面是希望孩子能夠像刺一樣堅強地生活。
(一)保健方式的巫醫結合
巫醫結合是傳統醫藥保健的共性。從醫學發展史來看,人類最初的醫生就是由巫師擔任的。英國醫學史學家羅伯特·瑪格塔說:“醫學起源于巫術和宗教活動,原始社會的舞蹈形式通常是其復雜儀式的一部分,超自然力量就產生于其中。”[5](P10)當地的土家族人在婦幼疾病預防、治療方面往往采取巫醫結合的方式。此處的巫醫結合包括兩種形式:一種是既求巫亦求醫,即一方面找傳統土醫生治療,另一方面也求助于不摻雜藥物的純巫術治療。在這種治療過程中,土醫生和巫師為獨立的兩人;另一種是巫師和醫生為同一人,既懂巫又懂醫。在這種形式中 “醫與巫、醫療和巫術都統一于醫療活動中。因此,巫藥結合,藥巫互用,信藥之中有信巫之成分,信巫之中亦有求藥之要求。”[6](P168)
巫醫結合在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中隨處可見,比如PYF在給人治病時既進行各類巫術活動,同時也采草藥讓病人服用,在用藥時也嚴格遵循巫術方面的禁忌。另外有些草藥醫生在治病過程中會使用各種口訣,在他們的觀念里往往認為口訣重于藥物,即使藥物相同如若不會口訣也不能發揮其最大功效。
(二)認知中的互滲律原則
所謂互滲律是指 “‘原始’思維所特有的支配表象的關聯和前關聯的原則。”[7](P69)列維布留爾所說的表象的關聯和前關聯是一種非邏輯性的關聯,比如非邏輯性的因果關系。互滲律原則是人們對待周圍事物的一種認知,土家族往往根據事物的表象關聯形成與疾病有關的一系列認知體系,如在解釋病因和使用治療手段方面。人類學家里弗斯認為,人類的世界觀影響著他們對疾病的認知,對疾病的認知不同便會導致人類的醫療方法和醫療行為的相異。當地土家族在解釋病因時常常與鬼神、祖先、白虎、靈魂等聯系起來。這種 “超自然論體系”導致了他們對疾病的看法和處理方式的不同。
在當地土家族婦幼保健知識中處處充斥著互滲律原則。他們認為吃什么補什么,若因男人引起的不孕就用狗的生殖器官泡酒喝。在用藥時,藥物顏色與疾病的癥狀之間有相似性,如女性月經為紅色,治療月經期各類疾病所使用的藥物為月月紅、雞冠花,藥引為紅糖水。在治療女性白帶時,如白帶成白色,用藥為白浮漂;若白帶成紅色,用藥則為紅浮漂。他們也認為某些行為動作會引起疾病癥狀與這類行為所帶來的影響相似的疾病。如月經期間腹痛,他們認為是由于洗內褲時用棒槌等物槌了內褲所致,因此在洗內褲時不能用棒槌敲打。他們認為嬰幼兒出生后的胞衣的處理方式與小孩的成長有關系。當地人稱胞衣為 “后人”,象征著嬰幼兒本人及其后代。胞衣必須按照規定的方式放置,胞衣口必須向上放,如若向下,嬰兒便會吐奶。胞衣亦須放置在枝繁葉茂的樹上,預示小孩茁壯成長,將來兒孫滿堂。當地土家族對單雙數也有禁忌,雙數單數的分類與好壞相對應。如單數代表不吉利,病人生病用藥時即使用;雙數代表喜慶、吉利,結婚、為小孩送祝米等喜慶事基本選擇雙數日期。
(三)保密性和神秘性
我們在訪談過程中發現,在涉及到婦女疾病的問題時,被訪者常常一笑置之,尤其是涉及到婦女的敏感性疾病。土家族婦女認為生了這些病是一件羞恥的事情,不愿告訴他人,醫者也不愿談及此類病癥。因為他們認為女性疾病是一件羞愧的事,不愿公諸于眾。相對于男性疾病或其他常見疾病來說,女性疾病以及其處理方式甚為保密。
土家族醫生在用藥以及使用的口訣方面具有一定的神秘色彩。在有人求醫時,醫者所用藥物常為自采自用,且經過加工后交與病人,不像中西醫開一個藥方,讓病人自行取藥。因藥物常常經過醫生加工很難被他人辨認,對于病者而言他們不知道醫生究竟開了哪些藥,但是服用后有效果,他們便認為這些藥物很神秘。在用藥過程中,醫生往往會運用口訣,這些口訣或默念,或者含混不清的念出,口訣基本不外傳。
近年來,國家十分重視公共衛生事業的發展,并投入大量資金以滿足醫學所需的資源配置。為保障全國婦女兒童的身體健康,國家建立了省、市、縣 (區)三級婦幼保健網絡體系。然而,被看似無所不能的現代科技所支撐的現代醫學,即并未解決人類所有的健康問題。另一方面從國家對全國婦幼保健機構的設置比例來看,省、市、縣 (區)層層遞減,使各級機構組織在資源分配和服務水平上存在著明顯的差異,“尤其是縣級婦幼保健機構,很多常用設備平均擁有數量達不到1臺,這些必然影響婦幼保健機構提供相關服務的能力,影響廣大婦女兒童獲得健康水平的機會。”[8]我們所調查的興安村處于交通閉塞的鄉村山區,就現代醫療選擇而言自然主要依賴于縣級婦幼保健機構。但是由于上述以及其他種種原因,現代婦幼保健機構存在很多的局限性。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作為一種地方性知識,是在當地的歷史、地域、生態壞境中生成的并在當地得到確認、理解和保護的有著鮮明地域特色的知識體系,是當地土家族人民在處理人與自然的相互關系過程中形成的智慧與結晶。時至今日,它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一)彌補現代婦幼保健醫療體系的缺陷
醫學人類學提出了 “多元醫療模式”的概念,它是指在同一社會中,由不同病因觀衍生的多種醫療系統與醫療資源的共生、共存。目前,在土家族社會中傳統醫療保健體系和現代醫療衛生保健體系并存。但如上所述,現代婦幼保健機構存在著醫療資源缺乏、服務水平有限及醫療人員綜合素質有待提高等局限性。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是在適應當地特殊地理環境與文化基礎之上的產物,有著現代醫療難以比擬的優勢。
1.傳統婦幼保健方法簡、便、廉。保健療法簡單、方便、便宜是傳統婦幼保健方法的優勢之一。多數土家族人都懂得一些草藥知識,有些婦女或其孩童久病成醫,生了小病便會自己去采些草藥煎水或者作為食療服用。比如當地許多婦女都了解一些治療女性月經不調、小兒生瘡或感冒、咳嗽的草藥。如若遇到自己不能解決的疾病,就向當地草藥醫生求助,他們一般用藥簡單,百草為藥,即所謂的“萬物之為我生,萬物之為我用,萬物不離其土,土生萬物必能治病養人。”[9](P11)有些家庭還會將一些珍貴藥材種植在自家庭院邊,以備不時之需。在傳統婦幼保健知識方面對兒童和婦女疾病治療方法,其草藥多為常見植物如月月紅、雞冠花等,且服用方法多為紅糖做藥引煎水服用,十分快捷、簡便。眾所周知,現代醫療機構看病常常手續繁多,費用也隨其增長。山區大多數人并不富裕,加上遠離縣城,交通不便等其他因素——從興安村到縣城要花三個多小時,來去的路費、生活費等無形中會加大進城檢查所需的費用,包括藥物費用,從而加重民眾的負擔。相比之下,傳統婦幼保健方法所用藥物花錢少,但達到的效果卻往往是一樣的。
2.傳統婦幼保健的及時性。山區的醫療衛生機構現狀以及交通狀況決定了傳統婦幼保健的知識和方法在某些緊急情況下對婦女兒童生命健康起到了及時性保護的作用。“醫療機構和醫療衛生人員的短缺,使現代化醫療很難進入到鄉村尤其是偏遠、交通不便的村社。”[10]興安村以及許多土家族人生活的區域地處山區,醫療機構和設施不完善,且交通不便,一些急性病患者由于未得到及時救助而在路途中死亡的現象并不少見。一些婦女在懷孕期間很容易發生意外情況,稍有不慎胎兒或許不保。當地一些土醫生對女性疾病和健康保健十分擅長,對婦女懷孕期間出現的緊急情況能及時地采取應對之策。如若沒有他們這些人,待到經過若干小時才到達現代婦幼保健機構,或許為時晚矣。
(二)人文關懷與人性化的醫患關系
中共十七大報告提出要 “加強和改進思想政治工作,注重人文關懷和心理疏導”,人文關懷其核心在于肯定人性和人的價值。正如韓啟德院士所說:“醫學人文訴求的是合理醫療技術支持下的醫患間的主觀信任度和滿意度。這種信任度和滿意度不僅是群體的,也是個體的;不僅是富人的,也是窮人的;不僅是結果的,也是過程的;不僅是外在的,也是內在的;不僅是科學的,也是藝術的”[11]。
現代醫學的人文關懷缺失現象隨處可見,如醫生在診斷病情時往往忽視患者本人,對于病人的病史、身體狀況等一概不予考慮,而是將一切結果依賴于X線、CT、B超等醫療設備的檢查結果。對于不同的病人開出的藥方都是千篇一律,并未考慮患者所處的文化、生態環境、個人基本情況等因素。個別醫生缺乏醫德,為病人做手術本是應盡之責,卻要索取紅包;如若不然,就百般刁難等。
土家族社會中的那些土醫生大多都是當地樸實的農民,他們通過拜師學藝或是祖傳而獲得各種治療技藝。他們熟知當地環境,熟悉患者的基本情況,雖然不懂得太多的醫療理論知識,但臨床經驗豐富,且為人樸實厚道。當地人患病,土醫生從診斷、醫治、護理到病后調理都滲透著真切的人文關懷。女性疾病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土家族婦女得了某些女性疾病,在診斷過程中土醫生會從當地文化角度考慮,以免醫患之間出現尷尬的局面,并會為其保守秘密。在治療過程中,土醫生會盡量以減輕病者痛苦為宗旨進行治療。在診治中細心聽取患者傾訴,而不是將整個話語權掌握在自己一個人手中。日后土醫生往往會主動到患者家中探望,詢問病情,即使在患者痊愈后,有的土醫生還會過問此人的身體狀況。如此一來,病人對醫生便產生了信任,醫者與病者雙方形成了一種良好的互動關系。“醫療活動是醫患之間相互協作的活動,也是社會環境與人之間相互協調的過程。在醫療實踐中,如果醫生與病人相配合,彼此雙方都會從中獲益。”[2](P53)土家族社會中這種注重人文關懷,充滿人性化的醫患關系對于疾病的治愈和婦女兒童的健康意義重大。
(三)綠色醫學與婦幼保健
近年來,綠色食品、綠色農業等概念不斷興起,“綠色”蘊含著 “安全的、健康的、自然的、無危害的”之意。將 “綠色”概念引入醫學之中,即為綠色醫學。綠色醫學是 “指科學性、優越性、安全性較高的具有治療意義的飲食、藥物,以及順從自然法則的療法”[12]。
土家族的病因觀以及在此病因觀影響下形成的醫學體系、治療手段等就屬于綠色醫學的范疇。土家族醫藥是在自然論病因觀影響下的產物,它強調人體的平衡以及人與自然界的和諧,并由此形成了土家醫學的 “三元論”,即將人體臟器分為上、中、下三元,人體的各種生命現象均受 “三元”中的內臟所影響和支配。土家族醫生在治療婦女兒童疾病或是保健時會根據此理論兼顧整體對癥下藥,而不同于現代醫學 “哪兒痛醫哪兒”。土醫生在治病時使用的草藥皆為未經化學提煉加工,未加入任何化學成分的綠色藥物,這樣就大大減少了現代化學藥物產生的副作用。尤其是在婦女懷孕期和產褥期的食療療法,既營養又安全。在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中含有許多對女性和兒童的禁忌,這些禁忌客觀上對婦女兒童健康起到了預防保護作用,是真正意義上是 “無藥治療手段”。現代醫療機構最常使用現代醫療設備,在檢查過程中有些過程是相當痛苦的。如一些女性有痛經現象,醫生便會要求女性做B超,而土家族草藥藥方確也能通過內部調節達到緩解痛經,甚至徹底根治痛經的效果。許多女性或兒童疾病在現代醫療機構需要動手術,而在傳統婦幼保健方法中只需幾劑草藥或長期的食療調養即可。
文化人類學家格爾茨提出 “地方性知識”,與普適性知識相對應。地方性知識是在一定的歷史、地理、生態環境之下產生的,被當地人所確認、理解和保護的知識體系,是一定地域的生態環境、社會、文化相結合的產物。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知識在當地人們生產生活實踐中孕育而生,是當地人在當地的環境之下與疾病作斗爭而總結出的經驗和智慧的結晶,符合當地社會文化需求,對當地婦女和兒童健康事業極具價值。在傳統農村地區,婦女兒童作為弱勢群體,其健康狀況常常不受重視,現代醫學在農村地區存在著醫療設備不完善,醫療人員素質有待提高等問題,而傳統婦幼保健知識彌補了這些缺陷。醫學人類學認為疾病與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根植于當地文化土壤之上的各類婦科疾病、兒童疾病,運用當地的文化解釋往往更為恰當,在相應文化解釋下的治療手段往往也更為適合。醫學的目的在于保障人類健康,只要對人類健康有益的方式方法都應該加以利用,土家族傳統婦幼保健的各種方法手段,對當地婦女兒童的健康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理應借鑒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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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ditional M aternal and Child Hygiene among Tujia Nationality:Know ledge Types,Cultural Features and Values --An Anthropological Investigation of Xing-an Village in W estern Hubei Province
LUO YU-fang1,LIANG Zheng-hai2,3
(1.School of Ethnology and Sociology,Zhongnan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Wuhan,Hubei430074;2.Ethnic Cultural Research Center forWuling Mountains Area,Tongren,Guizhou 554330;3.Department of Law and Political Science and History,Tongren University,Tongren,Guizhou 554330,China)
Knowledge of traditional maternal and child hygiene has been an important component of Tujia ethnic medicine.It is the knowledge and practical experience aboutmaternity and child health care accumulated and inherited by Tujia people in their production and life.The types of the knowledge are diversified,which fully embodies the local recognition in terms of cultural feature.It is a supplement to modern medicine and is of extremely great significance to the promotion ofmaternal and child hygiene of Tujia nationality.
traditionalmedicine;knowledge ofmaternal and child care;Tujia Minority
G127
A
1674-3 652(2012)09-0026-0 6
2012-08-29
國家社會科學一般項目“少數民族傳統醫藥知識的傳承與保護研究”(11BMZ032)。
羅鈺坊,女,重慶奉節人,主要從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研究;梁正海,男,苗族,貴州思南人,主要從事民族文化與文化遺產保護研究。
[責任編輯:曾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