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詩洋,陳啟明
(1.長江師范學院,重慶 408100;2.廣東工程職業技術學院 外語系,廣東 廣州 510520)
□語言文字學研究
《紅樓夢》兩英譯本翻譯過程中的權力關系研究
冉詩洋1,陳啟明2
(1.長江師范學院,重慶 408100;2.廣東工程職業技術學院 外語系,廣東 廣州 510520)
《紅樓夢》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瑰寶,由于其深刻的文學和文化價值,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世界各國亦對其進行了大量的翻譯。在眾多的英譯本中,霍譯本和楊譯本為其代表性全譯本,對其英譯的研究也不少,但主要是從微觀層面進行文本分析研究,沒有從宏觀角度去探討該兩種譯本產生的深刻原因。這里從權力關系角度,對霍克斯和楊憲益夫婦英譯《紅樓夢》過程中的文本選擇、翻譯原則和翻譯方法進行分析,發現 《紅樓夢》的英譯過程受到了宏觀和微觀權力關系的制約和影響,從而產生了不同的譯本。
《紅樓夢》;權力關系;文本選擇;翻譯原則;翻譯方法
由于具有深刻的文學和文化價值,《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影響,世界各國對 《紅樓夢》也進行了大量的翻譯,有將近20種文字近60個譯本,其中全譯本有12種[1]。從1830年至1986年近160年間,出現了9種英譯本[2]。國內有不少研究者對上述譯文過程進行過描述和譯本對比分析,其中最受關注的有楊氏夫婦的譯本和霍克斯的譯本[3]。到目前為止,已有大量的研究論文討論過上述兩部譯著,但主要集中在微觀方面,沒有從權力關系視角對其進行宏觀分析。本文結合翻譯過程中的權力關系,分析 《紅樓夢》英譯過程中的所反映的權力問題,包括文本選擇、翻譯原則和翻譯方法中的權力關系。
語言學視角翻譯研究,主要談論翻譯過程中原文和譯文在多大程度上的等值,沒有涉及翻譯過程中不平等的權力關系,其研究模式都預設了原語與譯入語之間、原文與譯文之間和原文與譯者之間是平等的,但是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都不是 “中立的”,它被附加上了一整套涵蓋社會、歷史、政治、經濟、文化、民族、心理等各個層面的價值和意義,所以 “翻譯乃一種政治行為”[4]。政治行為指的就是一種權力關系、權力運作,即把翻譯置于權力結構中來審視,從而探索翻譯過程中權力關系如何影響、制約和操縱整個翻譯行為。
權力關系,指在社會組織系統意義上或政治制度意義上處于上下不同的職位、地位的行為主體之間的關系[5]。后來由于福柯知識/話語權力理論的興起,話語權力逐漸成為權力關系研究的中心,實際上翻譯既有話語又有非話語層面的權力關系。權力關系是一個政治概念,同時也是一種經濟、文化和心理概念,屬于后殖民主義研究的文化概念。權力關系是一種控制與從屬的關系,一種上下層次關系,一種不平等關系。因此,本文的權力關系概念指的是一種抽象的概念,表示一種強勢弱勢地位和不平等關系。任何行為背后都有一定的權力關系,翻譯行為實際上體現了多種權力關系:源語與譯語的權力關系,原文文本與譯文文本的權力關系,譯者與原文本和譯本的權力關系,翻譯方法中的權力關系、翻譯規范中的權力關系。在Translation,Power,Subversion中,Susan Bassnett“回顧并挑戰翻譯與創作、譯者與作者、作者與讀者在許多世紀以來不平等的權力關系”[6],讓大家重新認識了譯者創造性改寫文本和改造世界的權力。翻譯至少涉及兩種文化,兩種文化之間必然存在著不平等性,意味著翻譯中至少涉及一種不穩定的權力平衡問題,而權力的不平衡在相當程度上又取決于輸出或輸入文化的相對勢力,即弱勢文化和強勢文化之間的權力關系。由于權力關系概念具有復雜性,既可以指微觀的各種權力之間的關系,也可以指宏觀的不平等關系,本文為研究方便,將權力關系限定在不平等關系這一宏觀范疇內,探索 《紅樓夢》英譯過程中的不平等關系。
“就翻譯而言,權力可以決定譯什么和不譯什么, 甚至包括怎樣譯”[7]。“決定翻譯什么, 怎樣譯”即是為什么選擇翻譯某個文本,翻譯中采用什么樣的原則和方法,因此選擇翻譯某個文本也是受權力關系制約的。基于此,本文首先探討霍克斯和楊氏夫婦選譯 《紅樓夢》的真實原因和意圖,從而探討翻譯過程中決定文本選擇的權力關系。
3.1 霍克斯選擇翻譯 《紅樓夢》背后的權力關系
20世紀70年代,英國漢學家霍克斯著手翻譯《紅樓夢》。他認為,“所有翻譯 《紅樓夢》的人都是首先被它的魅力所感染,然后才著手翻譯它的,祈望能把他們所感受到的小說的魅力傳達一些給別人。譯者的方法可能有所不同,成就也有高低,但所有譯者都感到一種很大的沖動。”①參見劉士聰主編《紅樓譯評》 (2005版)序后《翻譯家戴維·霍克斯先生的來信》一文。閔福德肯定:“無論是霍克斯還是我本人在著手這件工作時,并非把它作為學術活動,而是出于對原作本身的熱愛之情。這便是使我們工作下去的動力。”②參見劉士聰主編《紅樓譯評》 (2005版)序后《翻譯家閔福德先生的來信》一文。張南峰也認為:“霍克思翻譯 《紅樓夢》,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他身兼翻譯任務的委托人。他為了翻譯此書,辭去了牛津大學教授的職位,所以他的翻譯動機應該比較 ‘單純’,主要是滿足個人愛好,而沒有追求事業發展之類的考慮。他在英國的漢學界享有權威地位,出版社等 ‘贊助人’對他不大可能有很大的掣肘。在這種情況下,決定翻譯策略的因素主要是譯者本人所認同的各種規范。”[8]因此,霍克斯翻譯 《紅樓夢》只是因為喜愛 《紅樓夢》,而由于這種喜愛,希望通過自己的翻譯向英語讀者介紹,讓英語讀者也認識到該小說的 “偉大”和 “魅力”之所在。霍克斯自身對 《紅樓夢》的喜愛和認可是其翻譯行為的出發點,沒有其它贊助者方面的壓力和影響,即沒有來自贊助者方面的不平等的權力關系,僅僅是原文與譯者之間的權力關系。譯者擁有決定選擇翻譯什么文本的權力,但是譯者肯定需要根據相關原文文本進行翻譯,因此原文與譯者之間也存在著不平等的權力關系。
霍克斯的譯文大體上根據程乙本,主要參考中國學者如俞平伯、周汝昌、吳世昌和趙岡的著作,偶爾也根據其他版本,有時則根據自己的臆測,其理由是 “程乙本為最完整的現成本子。當然要譯一百二十回,這是最省事的辦法,何況其他抄本不易買到,逐字逐句校核又太費時間”[9]。霍克斯本人在其譯序中曾提到:“在翻譯這部小說時,我覺得不可能完全拘泥于某一個版本。第一回我主要是根據高鶚本,因為它比其他版本更有連貫性,雖然趣味較少。但在以后的各回中,我卻常常根據手抄本,而在極少數的地方,我自己做了小小的校訂。”[10]因此霍克斯對文本的選擇沒有根據固定的某個完整的版本,而是根據多個原文版本,根據自己的理解,對部分內容進行了修改,即對原文本具有較強的變通和 “操縱”能力,這一點體現了譯者對原文本選擇所具有的權力,即翻譯文本選擇背后的權力關系。對于處于弱勢權力關系的譯者來說,對原文的崇高地位比較認可,從而在對原文本的選擇方面,沒有太大的選擇自由,往往會選擇權威版本,而對于像霍克斯這樣來自強勢權力關系語境的譯者,他們會具有更加自由的文本選擇權。
3.2 楊憲益夫婦選擇翻譯 《紅樓夢》背后的權力關系
在70年代后期楊憲益夫婦開始翻譯 《紅樓夢》,楊憲益曾寫道:“這一回他們決定讓我翻譯的是在中國盡人皆知的清代長篇小說 《紅樓夢》。我就開始了這項翻譯工作,到1964年,我已完成約一百回的草稿,但上面又讓我停下來。1972年我出獄以后才重新翻譯下去,終于在1974年譯成全書。”[11]這里楊先生提到了是 “他們決定” “讓我翻譯”,而不是譯者自己的選擇。楊還提到 “他(吳世昌)幫助我倆參照了該書多種手抄本和印刷本, 擇善而從”[12], “不幸的是, 我倆實際上只是受雇的翻譯匠而已,該翻譯什么不由我們做主,而負責選定的往往是對中國文學所知不多的幾位年輕的中國編輯,選中的作品又必須適應當時的政治氣候和當時的審美取向,我們翻譯的很多這類作品并不值得我們為它浪費時間……但有時候即使是古典詩歌的選擇也要視其 ‘意識形態’和政治內容而定。”[13]楊憲益 “本來并不想做一個翻譯匠”[14],他們并不喜愛該作品,楊憲益甚至說他 “看不下去”,他對小說中不厭其煩地描寫宴請、食譜等細節感到不耐煩。戴乃迭則對賈寶玉的行為邏輯不理解:既然他那么愛林妹妹,為什么他不帶著她逃跑去尋找幸福呢?楊憲益說 “《紅樓夢》太像我們的老家,有很多東西我覺得很討厭”①參見騰訊訪談錄《夫妻翻譯家:楊憲益和戴乃迭》,http://www.tac-online.org.cn/ch/tran/2009-11/16/content_3245374.htm。。當時他們翻譯這部古典名著完全是 “服從組織的安排”,作為“任務”來完成的。[15]楊憲益和戴乃迭在外文局工作,受政府委托 (以出版社的名義)從事翻譯,在很大程度上會受到各個領域的官方規范的制約,在起始規范的選擇上不如自由翻譯家那么自由,受到官方的評價和詮釋的制約。楊譯附有一篇無署名的“出版說明”,里面提到 《紅樓夢》“是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的產物”,“揭露了封建制度的邪惡和封建統治階級的罪惡”[16],可見這是出版社的立場,也是當時整個社會意識形態觀點。因此,對于楊憲益夫婦來說,選擇翻譯 《紅樓夢》并不是出于對原著的熱愛和崇拜,相反受到當時社會和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受到其贊助者——外文出版社的要求,而且其譯文在出版時出版社有權對其中部分進行修改或者刪除,可以說整個翻譯行為完全是受到政治權力和意識形態等方面的權力關系的影響。
所謂原則,指觀察問題、處理問題的準則。翻譯原則,就是在翻譯過程中,譯者應遵循的一個總體趨勢,是趨向于原文,還是趨向于譯文讀者。如果趨向于原文,即較大程度上忠實于原著或原文,屬于以 “原文為中心”或者 “原文為導向”的翻譯原則。若趨向于譯文讀者,即在翻譯時重點考察譯文讀者的可接受性和可讀性等方面,譯文就會較大程度上偏離原文而靠近讀者,即 “譯文讀者為中心”的翻譯原則。在英譯 《紅樓夢》的過程中,霍克斯和楊憲益夫婦采用了不同的翻譯原則,而這些原則由相應的不平等的權力關系所制約。
4.1 霍譯原則中的權力關系
霍克斯在其譯序中曾寫道:“如果我可以將這部小說所給予我的滿足質感傳達讀者以萬一,那我就不虛此生了。”[17]霍克斯自己曾 “祈望能把他們所感受到的小說的魅力傳達一些給別人。”“他明知抄本較近原作,可是為了滿足讀者勢不能只譯未完成的八十回,而不得不將一百二十回全部譯出,所以在文字的取舍之間,免不了顧此失彼,有時顯得矛盾。”[18]由于譯者霍克斯希望其他讀者能感受到小說 《紅樓夢》的 “偉大”和 “魅力”,其翻譯必然需要考慮 “讀者會不會喜歡”“讀者能不能接受”等問題,讀者對譯作具有重要的影響作用。另外,霍譯本由影響力頗大的英文出版社 “企鵝”出版,可見他的讀者主要是英語世界的文學愛好者,而且企鵝出版社向讀者介紹 《紅樓夢》為 “中國文學中一部了不起的社會風俗小說”[19],因此在翻譯時譯者著重譯文的藝術性、戲劇性、娛樂性,重點照顧英語世界讀者的可讀性和可接受性,甚至不惜添加解釋性表達。因而霍克斯翻譯 《紅樓夢》的總體原則是以 “讀者為導向”,重點顧及譯文在英語母語讀者中的可讀性和可接受性,其譯文較大程度地偏離了原文。
霍克斯的翻譯行為是將外語文本翻譯成本民族語言,翻譯的目的是將中文名著轉譯給英語讀者,因此讀者對譯文的要求決定了讀者在翻譯中所采用“譯文以讀者為中心”的翻譯原則。由于英美文化長時期處于優勢地位,在翻譯時要求流暢的譯文,這樣的翻譯趨于 “歸化”,強調流暢通順和 “譯者的隱身”[20]。然而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翻譯肩負著向西方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和富國強兵之法的重要責任,譯文首要要求的就是 “信”和忠實。該翻譯思想長時間影響著中國的翻譯實踐,如 《尤利西斯》的漢譯,兩個版本都非常忠實于原文,加入了大量注釋,其目的是讓中國讀者能夠更加準確地了解西方文化;而英語譯者在將其它文本譯入英語時,卻沒有如此強調忠實和 “信”,如托馬斯·科利瑞翻譯的 《論語》就與原文相去甚遠。這種翻譯行為 “迫使外語文本符合英美目的語文化的價值觀”[21],體現了其民族中心主義思想和民族文化優越心理,這種民族中心主義思想和文化優越性即為霍克斯翻譯 《紅樓夢》時翻譯原則背后的不平等權力關系。
4.2 楊譯原則中的權力關系
外文出版社早期在行政上隸屬出版總署,業務方針由中共中央宣傳部制定,專門翻譯中國領導人著作、中國重要文獻以及有關中國文化和中國情況的書籍,如實介紹中國文化和中國建設,實現中國政府對外宣傳功能。楊憲益夫婦在翻譯時就是基于該前提和目的的。楊氏夫婦在20世紀60年代初開始翻譯 《紅樓夢》時,《紅樓夢》被詮釋為政治小說,因此楊氏譯本的前言主要強調作品產生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意義,體現當時的社會意識形態。戴乃迭曾說:“我們受當時環境的影響如此之大,以至譯文相當追求直譯, 有些平淡。”[22]
原文文本地位越高,譯者就越傾向于使譯文規范化。出于對原文文本文化地位的尊重,譯文會使用解釋性的注釋來確保讀者 “正確”地理解原文[23]。由于身處中國文化語境中, 《紅樓夢》是 “盡人皆知”的小說,社會知名度和認可度高,毛澤東曾贊揚過該小說,因此楊氏夫婦在翻譯時,為了忠實地將 《紅樓夢》及其所包含的中國文化轉譯給英語世界讀者,最重要的是忠實于原文,盡量完整地傳遞原文信息和文化,即采取 “原文為中心”的翻譯原則。楊憲益認為,“在做翻譯時,譯者不得不盡最大努力把意思轉換成另一種語言……,使意義盡可能靠近原文”。他認為譯者必須非常忠實于原文,在翻譯時為原文角色加入太多的語言和太多的描述,完全是對原文的背叛,譯文不再是翻譯了[24]。
在楊氏夫婦翻譯 《紅樓夢》的時代,中國受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文學、文化都得從政治意識形態和階級斗爭的角度去思考,翻譯活動也必須符合當時的意識形態,因此楊氏夫婦的翻譯需要根據出版社的要求,體現其中的階級斗爭思想,其政治權力關系是楊氏夫婦翻譯 《紅樓夢》時翻譯原則背后的權力關系。另外,由于 《紅樓夢》在中國文學文化和當時社會中的影響和權威性地位,作為中國文化語境影響下的譯者,為了達到傳達中國文化的目的,楊氏夫婦采用忠實譯法,也受到了原文本與譯者之間以及翻譯目的背后不平等的權力關系的影響。在澳大利亞舉行的一個座談會上戴乃迭說,她覺得她和楊憲益給自己的自由太少,譯得太直,太缺乏想象力,而他們所欽佩的霍克思就有豐富得多的創造性[25]。這就是其背后的權力關系所制約的結果。
翻譯方法,屬于微觀范疇,涉及對具體問題的處理,如增譯、減譯、換譯、分譯、合譯、改譯等微觀翻譯手段。翻譯方法是根據相應的翻譯原則指導下的操作,因此翻譯方法與上述翻譯原則緊密相關,往往受到相應的權力關系的制約和影響。
5.1 霍克斯翻譯 《紅樓夢》的翻譯方法中體現的權力關系
由于霍克斯采用的是 “譯文讀者為中心”的翻譯原則,譯文的可理解性和可讀性即為首要考慮目標,因此在翻譯時較大程度偏離了原文。霍克斯曾說: “我有時只能對原文作一點解釋性翻譯,以便使這些地方易于理解。另一個可供選擇的做法,是在相應的地方作腳注。腳注果然巧妙,但在我看來,閱讀一部做滿腳注的小說,無異于帶著鐐銬打網球。但是,我偏離原文的做法,不僅僅包括這些偶然性的小小的解釋性翻譯……一個當代的翻譯工作者如果根據現存的任何一個版本進行翻譯,有時就必然要偏離原文。”[26]所以霍克斯的第一個翻譯方法就是文內解釋性翻譯,而不是加腳注的形式,“把所有一切——甚至雙關語——都譯出來”。如“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 《石頭記》為 《情僧錄》。”霍克斯將其譯為 “As a consequence of all this, Vanitas,starting off in the Void (which is Truth),came to the contemplation of Form(which is Illusion);and from Form engendered Passion;and by communicating Passion,entered again Into Form;and from Form awoke to the Void(which is Truth).He therefore changed his name from Vanitas to Brother Amor,or the Passionate Monk,(because he had approached Truth by way of Passion),and changed the title of the book from The Story of the Stone to The Tale of Brother Amor.”此譯文比原文多了一倍的單詞,主要由于西方讀者對佛教術語 “色”、“空”不太了解,譯者在文內直接加注加以說明解釋方能使西方讀者了解該文化內容。第十九回元春省親結束后大家休息,唯有寶玉無聊, “只和眾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霍克斯譯為 “After her departure Bao-yu played‘Racing Go’with the other maids. This was a game in which you moved your Go-piece across the boar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hrow of dice, the object being to reach the opposite side before everyone else and pocket all the stakes.”這種圍棋游戲失傳多年,讀者不了解,所以霍克斯用了大量的文中注釋進行說明。
其次,霍譯本為了方便英語讀者的理解和接受,對譯文中一些為英語讀者不容易理解或者產生矛盾的地方進行了意譯、改譯甚至減譯。如原文中由于中國人對 “紅”的偏愛,使用了大量與紅有關的詞匯和表達,但是由于在中英文中 “紅色”的聯想意義相差甚遠,譯者不得不加以改變,把 “怡紅院”譯為 “The House of Green Delights”。
霍譯本將具有中國特色的宗教文化和其他中國特有文化表達進行了歸化處理,將前者轉換為西方讀者所熟悉的基督教文化表達,而將具有典型中國人文特色的人名等采用意譯處理。如第六回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
霍譯本直接將具有典型的佛教文化的 “阿彌陀佛” 譯為 “bless you”。 第六十八回的一句話:“我便是個韓信張良,也把智謀下回去了。”霍譯本為 “Even if I’d been a forensic genius,which I’m not,hearing them say that would have been enough to shut me up.”中文讀者很清楚韓信張良所表達的意思,而對于不懂中國歷史文化的西方讀者來說,根本無法產生相同的文化聯想,因此霍克斯在翻譯時用 “a forensic genius”(辯論天才)代替,從而將“把智謀下回去了”變化為 “…shut me up” (使我啞口無言),完全遠離了原文文化表達的含義。
上述翻譯方法與相應的翻譯原則緊密相關,因此影響翻譯原則的權力關系直接影響到相應的翻譯方法。西方文學傳統和翻譯傳統要求小說和小說翻譯不要因為腳注的影響分散讀者的注意力,否則“閱讀一部做滿腳注的小說,無異于帶著鐐銬打網球”。改譯和減譯等翻譯方法,緣于西方讀者對佛教文化和傳統中國文化不夠了解,考慮到讀者的可接受性,譯者對 《紅樓夢》中儒釋道文化表達進行了歸化處理,而不像張谷若翻譯 《德伯家的苔絲》那樣加上大量的腳注來促進中國讀者對西方文化的了解。這種意譯和文中直接注釋的翻譯方法,完全是從讀者的閱讀過程來考慮的,并不是要清楚明白傳達出原文的深層文化含義和言外之意,這也是譯者本身的 “讀者為中心”的原則及其文化優越性心理的體現,其背后隱藏著相應的不平等的權力關系。
5.2 楊氏夫婦翻譯 《紅樓夢》的翻譯方法中體現的權力關系
楊氏夫婦在翻譯 《紅樓夢》時,根據其翻譯原則,在翻譯時盡量保留了原文的表達和原文化內涵。由于身處原語文化系統,為了達到贊助人 (出版社)要求的傳遞中國文化的目的,在翻譯時必然會對原語文化進行全面細致地翻譯,因此楊譯在處理具有典型中國文化特色,在具有深層次文化特色的表達時,往往傾向于保留原文的意義和表達,并通過加腳注的形式將不容易理解的表達闡述清楚,比如楊譯對甑士隱這一名字的處理:Zhen Shi-yin (homophone for“true facts concealed”)。在對 “紅”色詞的處理上,也是完整地表述了中國文化對紅色的偏愛和其中所包含的深層次文化特點。
從中國的傳統道德看,中國人在性的方面比較保守,在翻譯中刪去或淡化與性有關的內容是翻譯中一貫的做法,直到20世紀末依然如此。談到翻譯 《紅樓夢》的過程時,戴乃迭承認:“我們還沒從以前發生的事情中恢復過來。”[27]這里所謂的“以前的事情”即是她們在 “文革”中的遭遇。楊譯很可能受到官方評價和詮釋的制約,《紅樓夢》在 “五四”時期被主流文學界視為自然主義的愛情小說,1949年后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最終被評為反封建的政治歷史小說。楊譯本的 “出版說明”提到 《紅樓夢》是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的產物,揭露了封建制度的邪惡和封建統治階級的罪惡,可見當時的社會、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之重。張南峰分析 “外文出版社是非常官方的,其出版物有一定的權威性,是官方的譯本。各政府部門的英語文件,如要引用 《紅樓夢》,一般情況下大概都必須引用該社的譯本。因此譯者不能有太多發揮的余地,通常只能對原文亦步亦趨。雖然外文出版社負有弘揚中華文化的任務,但該社的產品其實很難進入真正的英語文學市場,讀者還是以華人為多,所以其翻譯出版工作的實際效果,是提升中華文化的自我形象多于提升中華文化在世界文化多元系統中的地位。這就是說,楊憲益和戴乃迭翻譯 《紅樓夢》,是由來原系統發起的,主要是給來源文化中的讀者看的。所以,譯文沒有很大必要遵守目標系統的文學規范,卻很有必要遵守來源系統的各種規范”[28]。 如:
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得襲人掩面伏身而笑。 (第一回)
楊譯本將 “云雨之情”直譯為 “sport of cloud and rain”,而霍克斯則將其直接意譯為 “made love”。
第一回:“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污穢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楊譯本將“風月”譯為 “the breeze-and-moonlight”,而霍克斯則意譯為 “erotic novel”。從楊氏夫婦的處理可以看出,楊譯受到了當時的社會文化意識形態和傳統文化的影響。在20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受中國傳統文化的長期影響,中國人對性和與性有關的表述,還是有些忌諱的,因此在翻譯中必然受到了相關文化權力的影響,在處理與性有關的語言和表達時比較謹慎和保守,所以傳統文化產生的權力關系決定了楊譯對這類表述所采取的翻譯方法。
對于具有典型中國文化的表述的處理,霍克斯的譯本為了適應英語讀者的認知,往往采取省略或者意譯的方式;楊氏夫婦則采用了直譯加注,讓英語讀者能夠了解中國的文化和文化表述,體現其對中國文化具有很強的心理優勢,希望通過自己的翻譯把中國優美的文化盡量表現出來,而不是原語文化的隱身。如第5回 “應慚西子,實愧王嬙”中,“西子、王嬙”為廣大漢語讀者所熟知了解,而且具有典型的傳統文化特色,而對于英語讀者來說非常陌生,所以霍克斯直接采取省略中國文化的方式, 譯為 “The beauties of days gone by by her beauty are all abashed.”[29]楊氏夫婦則通過直譯加注保留了漢語文化表達:“She would put His Shih to shame and make Wang Chiang blush.”[30]注: “A famous beauty in the Han Dynasty.”根據楊氏夫婦譯文,西方讀者可以理解到漢語中形容人非常美可以說 “to put His Shih to shame and make Wang Chiang blush.”這就是文化傳譯,也是弱勢文化與強勢文化之間的權力博弈。
翻譯行為實際上是一種權力的體現,每一個翻譯行為都受權力的制約,翻譯行為中的任何一個方面也會受到權力關系的制約。霍克斯翻譯 《紅樓夢》時,由于譯者本身處于英語語言文化優勢地位,其目的主要是將 《紅樓夢》的 “偉大”和 “魅力”充分展示給英語讀者,同時贊助人對其翻譯行為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因此霍譯翻譯過程從選擇翻譯該小說、翻譯原則和翻譯方法方面都受到了英語接受語文化和讀者兩方面的權力關系的制約,從而采取目標語讀者為中心的翻譯原則,采用了意譯翻譯方法。楊譯則從選擇翻譯該小說、翻譯過程中所遵循的原則和所采用的方法都受到贊助人、中國當時的社會政治文化意識形態的影響,因此在上述權力關系制約下,其翻譯遵循原文為中心的翻譯原則,采用直譯翻譯方法。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發現:《紅樓夢》的英譯過程,不管是哪個譯本,從翻譯文本選擇、翻譯原則和方法方面都受到了相關權力關系的制約和影響,從而產生了不同的翻譯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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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wer Relation in the Translation Process of Two English Versions of Hongloumeng
RAN Shi-yang1,2;LI De-feng1
(1.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Shandong University,Jinan,Shandong 250100;
2.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Yangtze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 408100,China)
As a treasure of Chinese classic literature,Hongloumeng is of significance in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with its profound literary and cultural value.For its greatness,there are many English translations all over the world,in which David Hawkes’ version and Yang Xianyi and Glady Yang’s version are the representatives of complete translated versions.Many scholars have studied them from micro comparative text analysis,but few of them discuss the deep reasons behind the two versions from the macro perspective.This paper aims to study their choices to translate the great novel,their translation principles and their methods in transl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ower relations.It then concludes that their translation processes are restricted and influenced by power relations,and therefore there occur different translations.
Hongloumeng;power relation;choice of text;translation principles;translation methods
I046
A
1674-3652(2012)05-0089-06
2012-03-19
長江師范學院科研項目“《紅樓夢》英譯中的權力關系研究”(09jky003)。
冉詩洋,男,重慶酉陽人,主要從事翻譯學研究。
[責任編輯:雪 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