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青
從亞里士多德詩學理論看《山妻》一詩的悲劇思想
王丹青
作為西方悲劇理論發展的源頭,亞里士多德的悲劇詩學理論影響深遠。其《詩學》以較為完整的體系闡明了“模仿的藝術”和現實的關系,指出了一部優秀悲劇作品應具備的創作特點。以亞里士多德的經典悲劇理論為依據,對美國桂冠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的《山妻》一詩進行文本細讀,從情節構造、悲劇意義等角度探析了《山妻》一詩的古典悲劇思想,看弗羅斯特如何以經典悲劇布局反映美國工業化時期的家庭隔閡問題。
亞里士多德;《山妻》;情節;孤獨
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被美國文學界譽為20世紀的“新英格蘭詩人”,他的現代詩歌大多以遠離都市塵囂的自然景觀和鄉村生活為背景,反映美國工業化時期鄉村居民的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其詩歌看似“照事物本來的樣子的模仿”[1]100,描繪了新英格蘭地區農舍、田野、樹林、山間等自然意象,實則在這些精心布局意象的有機組合下,揭示了關于人生、自然現象的必然性和普遍性,也就是亞里士多德關于詩人應當“照事物應當有的樣子的模仿”[1]100。
作為一位具有本土意識的詩人,弗羅斯特深受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的超驗主義的影響。在其自然主題詩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超驗主義的影子。然而在敘事詩的創作上,他的理解卻與愛默生截然不同。“弗羅斯特在他的詩歌中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更接近當代哲學研究中所說的‘人格主義’,而不是19世紀愛默生所表現的‘個人主義’。”[2]135不同于愛默生的獨白隨筆,弗羅斯特的敘事詩更具戲劇效果和現實意義,實際上,這一特點與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不謀而合。
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認為,“悲劇是行為的模仿”。一部好的悲劇作品,應該包含情節、性格、語言、思想、戲景和唱段六大要素。其中,情節應是最為重要的元素,是“悲劇的靈魂”[1]27。悲劇不是對人物外表的直觀描摹,而是對人的具體行為、情感、遭遇的典型記敘。見之于行為、語言的性格是第二位的。正如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所說:“他們的性格使他們成為自己,而正是由于他們的行為,使他們幸福或不幸。”[1]25也就是說,性格必須通過行為才能實現悲劇的藝術效果,沒有行為的悲劇不能成為悲劇。其次,藝術模仿的不是柏拉圖所說的現實世界外形,而是現實世界必有的規律和本質。詩歌“不能只模仿偶然性的現象而是要揭示現象的本質和規律,要在個別人物事跡中見出必然性與普遍性”[3]71-2。悲劇的意義,是通過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反映現實,引起讀者的憐憫與恐懼,使他們的情感得到凈化。這一特點,在賀拉斯的詩學理論中得以繼承,他在《詩藝》中強調:詩歌要牽動觀眾的思緒,還必須有魅力。賀拉斯強調的魅力,就是詩歌反映現實、打動讀者心靈的作用。
本文試從亞里士多德經典悲劇理論出發,探尋弗羅斯特敘事詩中的古典悲劇思想,旨在證明弗羅斯特的敘事詩并非是愛默生的超驗主義作品,而是通過古典悲劇理論,塑造典型人物的行為、思想沖突,反映出人與人之間相互影響的客觀現實。
《山妻》(“The Hill Wife”)一詩收錄在弗羅斯特的第三部詩集《山間低地》[4]中,該詩是一首典型的“動態標志詩”[5]219,兼具戲劇效果,更為生動地表現了詩人內心豐富的情感世界。《山妻》一詩通過孤獨(Loneliness)、恐懼空屋(House Fear)、微笑(The Smile)、反復的夢(The Oft-Repeated Dream)、沖動(The Impulse)五個情節的布局,構造了一部由于妻子孤獨恐懼心理層層升級導致最后出走死亡的家庭悲劇。探討《山妻》一詩的悲劇性,應先從弗羅斯特設定的人物行為入手,分析詩中情節、語言、意象所共同塑造出的人物思想與性格,看詩中各個情節布局是否能在整體上實現合理的統一。
《山妻》全詩幾乎沒有任何晦澀的辭藻,詩歌第一節和第三節內容均是妻子的自言自語。弗羅斯特對妻子話語的描寫即是對妻子行為的模仿,通過語言展現了妻子性格與人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的特點。從第一節妻子的自言自語行為中,我們首先可以得知“山妻”自認為自己對屋外鳥兒的行蹤有些過分關注。在她的眼中,一個正常的人“不應該”(ought not to)會如此在意外部環境。弗羅斯特在第一節用了三個“care”來強調這一家庭對外物的在乎,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山妻”是一個知道自己性格敏感、易于焦慮的人。在美國工業化時期,“一般來說,不論是在窮人家庭還是在富人家庭,主婦的生活更加單調,更加孤獨。”[6]68弗羅斯特以“孤獨”題名第一節詩,可以看出,這個認為自己不應該過分在意山間比翼的婦女,其內心是空虛孤獨的。波瀾不驚的生活造就了她對周遭環境的過分敏感,這是弗羅斯特塑造的第一個“山妻”性格特征。
弗羅斯特在詩歌第二節(House Fear)中,記敘了夫婦夜晚回家時,必須用力搖擺(rattle)門鎖和鑰匙,以驅逐任何白天闖入他們居室的生物。他們會敞開房門,一直等到把屋內的燈點亮為止。對于普通人來說能帶來身體溫暖和精神慰藉的“家”對于“山妻”來說一種恐懼的事物,他們排斥家中任何意外“訪客”。不能從自然環境中獲得精神撫慰的“山妻”,在自己家中也找不到依靠。
第三節中,弗羅斯特通過“山妻”話語作為她形象刻畫的進一步深入。我們從她的自言自語中得知:有一天她在山中給予了一個饑腸轆轆的迷路人一塊面包,但是她卻從這位陌生人臉上的一個微笑讀出了甚多其他意味。弗羅斯特以迷路人給“山妻”造成的三重心理慌亂(三個“Perhaps”),告訴我們“山妻”多疑自卑的心理,她怕別人嘲笑她們家的貧窮,不敢輕易相信陌生人的單純,對自己的婚姻不自信。
《山妻》第四節,弗羅斯特主要通過“山妻”夢見窗前黑松不停敲打窗閂的行為來進一步表現“山妻”內心的壓力與恐懼。在“山妻”的夢中,一棵黑松不知疲倦地騷擾著他們夫婦共枕的居室,卻又始終無法撥開門窗。黑松沒有進一步地伸入房間,但“山妻”始終無法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她無法擺脫這個夢境。第四節是“山妻”自身性格缺陷進一步升級的刻畫,是弗羅斯特對“山妻”心理沖突的層層升級,為第五節的高潮做鋪墊。
全詩最后一節,弗羅斯特點出,這對夫妻其實沒有孩子,工作清閑。為排解生活的無聊和心中的苦悶,“山妻”有一天隨丈夫下田間干活。她在一次伐木途中消失在蕨叢中了。盡管丈夫四處尋找,她都不再有任何回音。最后丈夫終于在“山妻”墳墓旁知曉了妻子的死訊,她變成了真正意義上“山間的妻子”[7]。詩歌第五節,集亞里士多德“反轉”、“發現”思想于一身,是全詩悲劇效果的關鍵所在。
《山妻》一詩緊緊圍繞妻子一個對象展開各個事件鋪墊,詩歌前四節的“鳥兒”、“房屋”、“陌生人”、“黑松”意象,均成了其不幸結局的前兆,“山妻”心態從孤獨恐懼惡化到疑神疑鬼,情節逐漸推向高潮。這是弗羅斯特情節統一、人物鮮明的佐證。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明確指出,“反轉”和“發現”是兩個影響讀者悲憫、恐懼情緒的重要手法,一首優秀的悲劇詩應該同時包含這兩個元素。悲劇中最好的“發現”情節,應該是同“反轉”情節同時出現的[1]41。因為只有這時,才能最大程度地引起讀者憐憫和恐懼的情緒。《山妻》一詩的悲劇效果深入人心,正是因為弗羅斯特的情節構造中滲入了這兩種重要思想。
“反轉是事物從一個狀態轉向相反的方面。”[1]41也就是故事情節從好的方面向消極方向突然轉變。《山妻》一詩的第五節的前半段,“妻子”因心里苦悶又孤單無聊,決定隨丈夫去田間干活,她先是悠閑地依靠在一根原木上,擲著新鮮的薯片,清唱著一首只屬于自己的歌曲。在這里,讀者跟著弗羅斯特的節奏,預期“山妻”的緊張心態會逐漸松懈下來,向好的方向轉變。然而,在一次“山妻”幫丈夫去林間砍伐黑榿木樹枝的路途中,她卻神秘地消失在了密林中,從此杳無音訊。
“發現”一詞,意味著“從不知到知的轉變”[1]41。也就是命運相互牽連的兩人,因為“發現”了一件事相而導致了幸運或悲劇的結局。在《山妻》第五節中,妻子沒有對丈夫進行任何交代便私自消失在了蕨林深處時,丈夫“發現”妻子行蹤消失時心急如焚,大聲疾呼,卻沒有任何回音。“山妻”只是停駐了一刻,又繼續跑向密林深處躲了起來。之后,丈夫努力地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再也不見妻子的蹤影。他最后來到丈母娘家,終于在墓旁得知妻子已逝的不幸結局。弗羅斯特在此一連用了三個形容詞“Sudden”、“swift”、“light”來反襯“山妻”對她和丈夫婚姻關系的輕視。這一結果,是從詩歌一開始“山妻”重重心理障礙升級而來的,符合亞里士多德所提倡的或然律,即是后續發展的情節是可能合理的。弗羅斯特對高潮的處理,明顯地體現了將“反轉”和“發現”情節聯系在一起的理念,強化了詩歌的悲劇主題。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認為,悲劇的意義,不是設計一個好人由順境走向逆境引起讀者的注意,而是讓人們感覺與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遭受了不應遭受的不公待遇,從而引起讀者的憐憫與恐懼之情,使他們的情感得到凈化。這種凈化,是通過劇烈的矛盾斗爭產生的[3]87。人心生憐憫,是因為目睹他人遭受了本不應該遭受的不幸;人心生恐懼,又是因為這些遭受災難的人在很多方面與自己非常相似。
《山妻》成功的悲劇就在于,“山妻”既不是性格惡劣的悍婦,也不是純潔高尚的圣女,她是一個普通鄉村的勞動婦女形象。她同絕大多數讀者一樣,有著自己的苦惱與不幸。她與丈夫相依為命,卻又無法順利和丈夫進行心靈上的溝通。她恐懼自己的家,過重的思想負擔讓她對陌生人心存疑慮。最后,她因自己的恐懼沖動,給家庭帶來了死亡的不幸。這種典型敏感的勞動婦女形象正是亞里士多德所說能給一般讀者帶來憐憫和恐懼感的悲劇形象,正是“山妻”生活的具體遭遇,催化出了死亡的不幸結局。
弗羅斯特通過《山妻》一詩,反映了美國工業化時期“遭受著雙重藩籬折磨與壓迫的更主要是女性”[8]122這一現實。在城市化高速發展的對立面,農村女性的性別意識和話語權仍然處于壓制和困惑狀態。作為一個鄉村地方詩人,弗羅斯特既熱愛這些農村婦女形象,又為她們無法改變的悲劇命運深深扼腕。弗羅斯特的敘事詩意在指出,人與人之間本質上存在著不可調和的差別與矛盾,在無法調和的矛盾沖突下,最終結果只有逃逸與死亡。這一主旨也印證了亞里士多德“性格因行為導致悲劇”的詩學思想,也就是農村婦女命運的普遍性應該由“山妻”悲劇的特殊性表現出來,以此來警醒她們的個人意識。
作為西方文化藝術的源頭,古希臘詩學思想影響深遠。通過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視角,我們可以發現作為美國本土詩人的弗羅斯特的詩中暗含了豐富的古典悲劇思想,通過簡單明了的地方語言,形象地闡釋了孤獨與死亡的嚴肅主題,反映了美國工業化時期農村女性仍然飽受意識壓制的現實。弗羅斯特敘事詩中的悲劇思想實則是其對傳統悲劇理論的理解吸收和精妙應用,通過對《山妻》一詩的文本重讀,我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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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106.2
A
1673-1999(2012)10-0140-03
王丹青(1987-),男,湖南郴州人,中山大學(廣東廣州510275)外國語學院英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美國文學,文學批評理論。
2012-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