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張黑女墓誌》中俗字

唐志強(qiáng)

（南京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張黑女墓誌》北魏普泰元年（西元531年）刻，為魏墓誌代表作。原石久失，清道光年間何紹基覓得原石原拓本。書風(fēng)駿利疏朗，何紹基評為：“化篆分入楷，遂爾無種不妙，無妙不臻，然遒厚精古，未有何比肩《黑女》。”沈曾植評其：“筆意風(fēng)氣，略與《劉玉》、《皇甫鱗》相近，溯其淵源，蓋中嶽北嶽二《靈廟碑》之苗裔。”結(jié)字扁方，波磔處明顯地帶有隸書意味。［1］而漢魏南北朝時(shí)期，漢字由篆而隸，由隸而楷，是字形變遷最為劇烈的時(shí)期，也是異體俗字最為紛雜的時(shí)期。［2］然而在這字形變遷最為動蕩的時(shí)期，《張黑女墓誌》中的俗字卻有一些規(guī)律性。

一、俗加一點(diǎn)

《張黑女墓誌》中，俗加一點(diǎn)字俯首皆是（下面例子方框中的字是需討論之字）。

1.魏故南陽張府君墓誌。“墓”字下端“土”字加一點(diǎn)。

2.祖具，中堅(jiān)將軍、新平太守。“堅(jiān)”字下端“土”字加一點(diǎn)。

4.嚴(yán)威既被，其猶草上加風(fēng)，民之悅化，若魚之樂水。“民”字右上方加一點(diǎn)。

5.君臨終清悟，神捎端明，動言成軌，泯然去世。“泯”字右上方加一點(diǎn)。

6.既凋桐枝複催良木。“枝”字右上方加一點(diǎn)。

7.三河奄曜，川塸喪燭。痛感毛群，悲傷羽族。“塸”字左邊“土”字加一點(diǎn)，

8.扃堂無曉，墳宇唯昏。 “堂”、“墳”二字“土”字加一點(diǎn)。

《張黑女墓誌》中，加一點(diǎn)的俗字共有九處，共十個(gè)字。對於這些加一點(diǎn)的俗字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所有的“土”旁字加一點(diǎn)。這個(gè)是不是魏晉南北朝時(shí)期俗字共有的特點(diǎn)呢，還是只有在《張黑女墓誌》中才存在這樣的現(xiàn)象？通過查閱資料，我們發(fā)現(xiàn)：在其他歷朝歷代的碑帖中，“土”字加一點(diǎn)的現(xiàn)象還是非常普遍的。在《魏富平伯千纂墓誌》中“埋”通常寫作“”或“”，在這兩種寫法中“土”字均加了一點(diǎn)。《魏元保洛墓誌》中城寫“”，“土”字也加了一點(diǎn)。《魏元珽妻穆夫人墓誌》中“堰”寫作“” ，在《隨宋中墓誌》中寫作“”，雖兩種寫法，但“土”字均加了一點(diǎn)。《魏于景墓誌》中“墀”寫作“”，在《隨高緊墓誌》中寫作“”。 而“墓”字除在《張黑女墓誌中》“土”加一點(diǎn)外，在魏晉南北朝其他墓誌中“土”字也都加了一點(diǎn)。“土”，《說文解字》：“土，地之吐生物者也。二象地之下，地之中物出形也。”寫作“”，《春秋·僖廿十八》中寫作“”，到宋代趙孟頫的作品中寫作“”，可見從魏晉到宋，“土”字加一點(diǎn)是一種很普遍的現(xiàn)象。不論是在碑貼或是墓誌中都普遍存在。

另一類是“民”、“支”加一點(diǎn)，成為俗字。這類字沒有“土”字加一點(diǎn)普遍，並且“民”字到唐代之後由於避諱的原因，還有多種寫法，對於由避諱造成的寫法不同的字，裘錫圭先生把它們看做異體字。［3］如：“民”、“玄”的缺末筆等。 但是在魏晉南北朝時(shí)期這類字不存在避諱。如《魏元恭墓誌》中“枝”寫作“”，在《隨楊居墓誌》中寫作“” ，這兩種寫法只是加點(diǎn)的位置不同，但還是可以看成一類。

二、方口俗做尖口［4］

1.嚴(yán)威既被，其猶草上加風(fēng)，民之悅化，若魚之樂水。“兌”中“口”寫作尖口。

2.扃堂無曉，墳宇唯昏。“唯”中“口”寫作尖口。

《張黑女墓誌》中方口寫作尖口的不多，那么在同時(shí)代其他碑帖中是不是方口也寫作尖口？《魏寇憑墓誌》中“單”寫作為“”，上面的兩個(gè)方口寫作尖口。《魏王夫人元華光墓誌》中“喪”寫作“”，中間的方口寫作尖口。唐代的歐陽詢行楷《千字文》中也有多處方口寫作尖口。在敦煌佛經(jīng)中，如《太子瑞應(yīng)太起經(jīng)》：“日修火祠，唯水是凈。”《大般涅槃經(jīng)》卷三十九：唯此為實(shí)，餘妄語者。 ”中“唯”寫作“”。 《妙法蓮華經(jīng)》：“唯見哀湣，饒益我等。”中“唯”寫作“”。《祈雨文》：“唯領(lǐng)廣施法雨，永蔭慈雲(yún)。 ”中“唯”寫作“”。 “唯”中方口寫作尖口。除了在《張黑女墓誌》中出現(xiàn)的這兩個(gè)字外，在敦煌寫本中方口作尖口的比比皆是。《老子道經(jīng)》卷上：“上德之人，志操堅(jiān)彊，能不戀結(jié)。”此處“操”寫作“”。按：此亦“尖口方口之變也”。 顏元孫《干祿字書》：“、操，上俗，下正。 ”［5］《佛說辯意長者子經(jīng)》：“人得飯食，便生善意。”此處“善”寫作“”，底下方口寫作尖口

《說文》：“口，人所以言食也。象形。凡口之屬皆從口。”《說文》中“口”寫作“” ，甲骨文“口”寫作“” ，［6］《三體石經(jīng)·無逸》中“口”寫作“”，《左口刀》中寫作“”，可見“口”的形體變化有方口向尖口演變這種趨勢，這也可能是漢字隸變后所造成的俗字現(xiàn)象。倘若從書法的角度來看，方口寫作尖口的原因多種多樣既有省力方便的原因，也有整體美觀佈局之用意。

三、“文”、“殳”同形

《張黑女墓誌》中“文”、“殳”同形。

1.昔在中葉，作牧周、殷。爰及漢、魏司徒、司空。不因舉燭，便自高明；無假置水，故已清潔。

2.德與風(fēng)翔，澤叢雨散。

《說文》：“文，錯(cuò)話也，象交文。 ”而《說文》中“殳”的解釋為：“殳，以杸殊人也。《禮記》：‘殳以積竹，八斛，長丈二尺，建於兵車，車旅赍以先驅(qū)。’從又，幾聲。”“文”與“殳”兩者意思相差甚遠(yuǎn)，怎麼在書寫的過程中竟然寫法相同。“”與“殳”的篆書寫法極為相近，由此可以推斷的“”是由“殳”的篆書寫法逐漸演變而來，漢字隸化之後漸漸得此形體。“文”在《張黑女墓誌》中的寫法以及敦煌寫本中的寫法也寫成“”，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字體隸化之後，“文”與“殳”的字體有相近之處，“殳”與“文”的下部都是“又”，而“文”上的一點(diǎn)與“幾”雖相差很大，但是書寫者可能為了方便或美觀之用意，最後也寫成了“”。

四、其他規(guī)律

（一）俗省一點(diǎn)

在《張黑女墓誌》中省一點(diǎn)的現(xiàn)象還是零星可見的。如：

1.春秋卅有二，太和十七年，薨于蒲阪城建中鄉(xiāng)孝義裡。“鄉(xiāng)”的上面的一點(diǎn)省略，寫作“”。

敦煌寫本《御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今為言他生福患，佛種不斷泣流通。”“流”寫作“”，魏晉南北朝其他碑銘中此種現(xiàn)象比比皆是。

（二）部首轉(zhuǎn)寫

此志中：“春秋卅有二，太和十七年，薨于蒲阪城建中鄉(xiāng)孝義裡。”“建”寫為“”。此外，“俱以普泰元年，歲次辛亥，十月丁酉，朔一日丁酉，葬于蒲阪城東原之上。”“朔”寫為“”。 《唐段賾夫人墓志》中“遽”寫成“”，“辶”寫成了“廴”，《魏兗州刺史元弼墓誌》中“邁”寫作“”，“辶”寫成了“廴”。可見在魏晉南北朝時(shí)期“辶”和“廴”是可以互相轉(zhuǎn)寫的。 《隨賈珉墓誌》“朔”寫作“” ，《魏胡毛進(jìn)墓誌》“朔”寫作“” ，“屰”寫成“” 或者“” 。 在敦煌寫本中，如《佛說灌頂章句拔除過罪經(jīng)》：“世問多有惡逆下賤之者。”，《佛說舍利弗悔過經(jīng)》：“見人惡逆，代其喜身。”可見在魏晉南北朝時(shí)期“屰”是可以轉(zhuǎn)寫成其他部首。“屰”寫成“”，考據(jù)其字形，也是有據(jù)可依的。《說文》：“屰，不順也，從干，下屮，屰之也。”在《說文》中“屰”寫作“” ，與“” 形體還是很接近的，字體在隸變之後漸漸寫成現(xiàn)在這種形體。

《張黑女墓誌》中的俗字是北魏碑銘中極具代表性的一批字，這些俗字不僅存在于此志中，在魏晉南北朝的其他墓誌中也隨處可見，甚至在敦煌寫本中的俗字與此也同出一轍。魏晉南北朝是我國歷史的一個(gè)大動蕩、大分裂的時(shí)期，國家的分裂、動亂使得這一時(shí)期的俗字泛濫開來，但這些俗字不是隨意就造出來的，其產(chǎn)生的最主要原因是由於隸變而導(dǎo)致形體的演變，隸變使得一個(gè)字體由一個(gè)變成兩個(gè)或者多個(gè)異體字，有的變成了十幾個(gè)甚至幾十個(gè)異體字，這些異體字在沒頒佈之前就成了俗字，正是由於這樣的歷史原因才導(dǎo)致了魏晉南北朝時(shí)期俗字使用極其廣泛。

參考文獻(xiàn)：

［1］ 費(fèi)聲騫.古代碑帖鑒賞［M］.開明出版社，1991.

［2］ 張永泉.漢語俗字研究［M］.商務(wù)印書館，2011.01.

［3］ 裘錫圭.文字學(xué)概論［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0.

［4］ 黃徵.歐陽詢行楷《千字文》俗字與敦煌俗字異同考辨［J］.敦煌研究，2009（1）.

［5］ 黃徵.敦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05.01.

［6］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