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蒼茫》體現的社會公正意識

葛安鳳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對于社會不公現實的反映,實際上是20世紀以來中國文學的重要主題。如30年代左翼文學批評社會的不公，它多是從批評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角度著手。其中東北作家群的作家們就是通過對在日本帝國主義的鐵騎下和封建地主的壓榨下生存著的老百姓的艱難生活的描寫，來控訴這個社會，喚起人民的反抗意識。80年代的改革文學也是涉及到了社會的不公，它主要是通過寫文革時期造成的社會不公為現行的改革鳴鼓開道。蔣子龍在80年代創作的一系列改革小說是站在改革者的角度來論證改革的合理性。而《問蒼茫》卻是站在被改革所拋棄的人們的角度，講述了他們的辛酸與苦難，在這個意義上說，《問蒼茫》在意識形態方面是對“改革即正確”的思路進行了反思。

曹征路在創作談中提到“為什么要問蒼茫？一句話，因為困惑。時代的困惑，知識的困惑，文學的困惑。面對這個紛繁復雜變化頻繁的世界，誰能作出準確有力令人信服的解釋？起碼我不能，也沒看見誰能。看不懂便要問，由此才需要探索，需要求知求解。在這層意思上，小說便是最好的載體，它把這種困惑絲絲縷縷地還原，清清楚楚地呈現，‘以引起療救的注意’。是時代給了藝術一個機會，讓它有了表演的舞臺。”①曹先生試圖反映市場經濟背后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即“我要做的，不過就是揭示店和廠的聯系，僅僅是證明臉面和屁股其實是長在同一個人身上。”本文認為《問蒼茫》從經濟、政治和文化三方面的批判體現出了曹征路的社會公正意識。

一、資本者作威作福

寶島電子股份有限公司的美女老板陳太，在采用馬明陽試用期結束后便辭退工人的策略而遭受湖南工人的罷工后，幸福村村支書給她打電話告知此事，陳太說：“罷工不就是談條件嗎？談就是了，我又不是談不攏的人。實在談不攏，只好麻煩你請警察了。”②之后便雇傭常來臨為書記，通過成立工會及三班倒的工作時間安排來賺取利潤。作為老板的陳太不管是馬明陽的方法怎樣昧良心也不管常來臨策略怎樣高明，只要能夠賺的利潤便采用。面對工人的罷工，陳太不會擔心自己會有危險的處境，因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請警察把罷工工人帶走。作為資本家的陳太形象雖然在塑造上僅突出了她唯利是圖的一面，可正是這一過于概念化的形象塑造凸顯了作家對于資本者在打工者頭上作威作福的評判。為了更進一步展示資本者的丑惡鬼臉，作者為此設置了倉庫失火的情節。毛妹帶領另外五名組員去救火，被燒成一等傷殘，面目全非，陳太一次又一次地采用各種方式對毛妹的索賠和工人的罷工進行鎮壓。寶島的員工已經三個月沒有拿到工資了，公司的老板卻在聽朋友們談論“新三綱五常”：資為勞綱；官為民綱；西為中綱。在他們的心目中資本者的作威作福是本應如此。最后毛妹不得不以自殺制造社會轟動的方式索取賠款，工人以擾亂社會治安的方式討回工資。

《問蒼茫》憤慨于資本者無限放大自己手中的資本優勢，認為自己為打工者創造了財富，就像陳太說的“那里是她們在打工？明明是我替她們打工啊。”③基于同情打工者憎惡資本者的立場，此作品中不免存在夸大苦難和暴力發泄的傾向。可的確是資本者自己把打工者逼到暴力反抗的方向去,曹征路歷來非常關注底層生活的精神狀態，而且注重情節發展的邏輯性。將底層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寫到了崩潰的邊緣從而預設底層的爆發，以此喚起社會對底層的不公正待遇的關注。

二、當權者有恃無恐

文念祖是幸福村的村支書，通過出租土地為港商提供廠房和日常管理來賺得大筆的財富。而且幸福村的村民都是文姓的一家人，所以說文念祖還是文天祥的后代在幸福村的“嫡傳”。文念祖在帶領村民富裕起來后，轉而想搞精神文明。可是他的情婦為他生孩子的事情已經眾所周知。最荒謬的事情是，文念祖憑借手中的權力不費吹灰之力便甩掉了遲小姐和私生子這一問題，并且帶領幸福村評上了全省精神文明建設先進單位，自己還當選了先進個人，參加表彰大會。有著生活作風問題的村支書，卻當選了全省精神文明建設先進個人，這是因為權錢交易背后強大的權力集團運作。何子剛和趙學堯聯手的合作目標，首先是將文念祖推為文天祥的嫡傳正宗，這正中文念祖的下懷。“幸福村這些年發展極快，年產值兩個億以上，也是最早實現股份制經營的農村之一。文念祖就是支部書記兼村長、董事長兼總經理。他還想什么？”④其次，將文念祖打造成土生土長的農民英雄，這滿足了深圳特區建設現代都市目標的需要。作者早已看到正是政府發展的需要和集經濟政治權力于一身的地方干部的需求的統一使得整個看似荒謬的事件有著順理成章的進展。更有趣的事情是文念祖還被推舉為客家研究會的名譽會長，這僅是起因于何子剛和趙學堯這兩個陰謀家做出成就而成就自我的欲望。兩個小人物策劃的荒謬事件（將文天祥嫡傳位置爭奪過來），最終得到了官方的認可。趙學堯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文念祖捧成了精神文明的樣板，并為文念祖許諾給自己公司的事情而暗暗叫喜，可是文念祖卻在背后竊取了他的著作版權。曾經趙學堯把探討幸福村發展模式的專著當成事業來干，可是面對文念祖給出了一百萬的價格安慰自己“那些讓他看來激動不已的想法，只不過又是一堆證明！既然如此，還不如拿它買個好價錢…因此，不能算吃虧。”⑤趙學堯在政治經濟各方面都是文念祖的下屬，這個時候他能做的只能是接受上司的錢出賣自己的著作版權。為了撫平心理的創傷，他只能采用精神勝利法來自我轉移痛苦。曹征路在此批判了當權者將權力視為為自己謀得地位利益的手段的普遍現象，同時讓這段艱難時世深入讀者的內心。

三、知識者販賣知識

《問蒼茫》批判了這樣一位知識分子:他來自貧困的家庭且接受了高等教育，城市的生活經歷促使他產生了擺脫貧困的強烈愿望，為此他以知識為資本進行不正當的交易，他丟掉了人性中淳樸美好的一面，在城市中追逐自己的目標。市場化的大潮使得馬明陽這位只身闖蕩深圳的統計學學士只相信金錢才是最真實最值得追求的，他利用資本也是生產力的理論為寶島電子公司制定用人策略：六個月的試用期，干完就辭退，而試用期的工資是正式工工資的三分之一還不到，以此為老板陳太創造了更大的價值。作者稱“他賣的是點子，只要是中等規模以上的企業都可以完成這個策劃，陳太僅僅是買主之一，如此而已。他是個真正聰明的人，一眼就把深圳看穿了。”⑥用世俗的觀點看來，馬明陽的確是腦子靈光，很快就在深圳找到了生財之道。作為一位知識分子，他“賣的是點子”，點子和勞動力一樣都是通過出賣本身來獲得金錢，不偷不搶可以正當的出賣勞動力，但是馬明陽出賣點子做的是坑蒙拐騙之事。作為知識分子的他不為此感到羞愧反而感謝陳太“讓他的理論變成了現實，讓最不值錢的東西變成了大把的鈔票”⑦。作者的批判性便顯現出來，他的聰明也僅是相信在深圳“馬仔就是馬仔，誰當馬仔都為賺錢，不為賺錢你來深圳干嗎？”⑧馬仔來深圳是為了賺錢，可是作為知識分子的馬明陽看到的只有金錢，并且為了金錢可以不顧一切。在損害工人利益的前提下，馬明陽利用知識為自己和老板創造了財富。馬明陽不僅置工人的利益以不顧，而且還不顧及工人的生命。毛妹為了搶救公司的財產，冒著生命危險去救火導致面部燒傷。這件事情也使寶島公司的老板陳太面臨巨大的經濟損失。馬明陽為此獻策“不承認他們的員工身份可不可以？不承認工傷可不可以？電腦在你手里嘛，工資單可以刪除的嘛。實在不行就跟她打官司，拖死她。”⑨這就是馬明陽用自己靈光的頭腦想出的解決辦法，他的知識不是用來為社會創造財富，不是用來為大眾謀得利益，而是以損害大多數人的利益來為資產者逃避責任為自己賺得大把的鈔票。

《問蒼茫》涉及到社會不公的眾多方面，其關注現實和干預現實的精神是令人欽佩的，尤其是敢于指出當權者憑借手中的權利為個人牟取利益，以此造成了社會階層間的根本的不公。小說對于弱勢和底層不僅是同情，還有贊賞和支持他們的反抗。作者在敘述寶島電子股份公司的工人罷工時是興奮激動的，作者同他筆下罷工的工人們一起歡呼，一起反抗不公。但是社會不公只能通過法治的方式來解決，而不是像寶島電子公司的工人那樣以違法的方式進行。新左翼同情弱小者的思想是好的，但他們在處理方式上卻有暴力鼓吹的傾向。新自由主義者提出一些切實可行的對策。現今中國要繼續發展和完善市場經濟，特別是要規范市場。尤其是要縮小政府的規模與權限，防止政府中的官僚階層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資產者開方便之門，以官商勾結來阻礙市場的公平競爭。對于在傳統私有制基礎上搞市場經濟的政府而言，建立公平的市場競爭機制便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而中國是在公共資產為主的基礎上進行市場經濟的，除了要建立市場的競爭秩序外，更重要的是面臨產權或交易權初始配置的問題”⑩。即政府只是全民財產的看守者，只充當著資產交易代理人的身份。只有取得公眾的授權后，政府才有權對共有資產進行交易，而且在交易的過程中要接收公眾的全面監督。只有滿足這兩個條件所進行的產權制度改革才是公正的改革，否則很容易出現監者自盜的情況，公共資產所獲得的利潤進入個人的腰包。

注釋：

①曹征路.《問蒼茫》創作談，文藝爭鳴，2009（04）.

②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1.

③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42.

④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60.

⑤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376.

⑥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4.

⑦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4.

⑧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02.

⑨曹征路.問蒼茫.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257.

⑩秦暉.自由主義、社會主義與當代中國“問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1］ 曹征路.《問蒼茫》創作談［J］.文藝爭鳴，2009（04）.

［2］ 秦暉.自由主義、社會主義與當代中國“問題”［J］.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