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才
(遵義醫學院外國語學院,貴州遵義563003)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翻譯,也沒有為翻譯的翻譯。翻譯跟寫作一樣,是有動機、有目的的。古人云:“文以載道”,“詩言志”。翻譯則是代以“載道”“言志”和借以“載道”“闡道”“言志”,這是人們總的翻譯意識趨向。寫作總打有時代的烙印、歷史的烙印。作者將所是所非寓于其中,一旦違背了統治階層的意志,則可能導致書毀人亡,“焚書坑儒”就是例子。翻譯亦逃不脫相同命運。想使圣經能為更多貧民接受的廷德爾一反傳統譯法竟招來殺身之禍[1]。可見翻譯與寫作雖方式不同,其社會作用相若,乃是“于無聲處”的“驚雷”,具有創造或毀滅的偉力。因此,可以這樣說,人類行為(含翻譯)所產生的后果,只要是與社會相聯系并且產生影響的,都要受到社會的審視,監控乃至干預或保護或支持或反對或消滅。翻譯不是自由行動,而是受控行動;不是自我行動,而是互動行動。無怪人們將其納入“作用力場”之中加以認識[2]。在這個作用力場中,作者、譯者、政府主管部門、贊助人、讀者、文本、社會意識形態構成了一張權力話語網絡[3],譯者置身其中,受各種力量沖擊,或被動,或主動,或拒斥,或接納,或抵銷,或整合,充分發揮了他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而使譯品得以問世。我們并不簡單地肯定或否定外力的正負作用,即令居于統治地位的政府并非一定是阻礙翻譯的因素(如唐朝佛經的翻譯,恰恰是宮庭發揮了主導作用),只是想以此說明翻譯的實際情況和所處境地。翻譯不是簡單的字、句轉換,而是兩種語言、文化、思想對撞下的文本解讀、篩選、重組、再創,帶有濃厚的功利主義目的,具有風險性。文本是一種客觀存在,譯者也是一種客觀存在,當譯者出于需要和實用主義目的處置文本,進行再造時,便將譯者的主觀性寫入其中,從而又變為一種客觀存在。大量的翻譯實踐已經表明“信”、“忠實”、“等效”等傳統的翻譯理論不能揭示翻譯的本質,因為若干人翻譯同一個文本總是產生千差萬別的譯本;同一個人不同時期翻譯同一個文本,一樣存在著大的差異。我們不能因循守歸,泥古不化,而應當另辟蹊徑,拓展視野,博覽古今中外,綜合百家之言,多角度多層面去剖析翻譯,縱觀全局,才不致鬧“瞎子摸象”似的笑話,才有可能離真理更近。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提出了翻譯力場語境解讀再創的觀點,借助西方現代闡釋學、詩學、新歷史主義、哲學語言學和我國古代文藝理論思想,進行綜合述理,希望能使問題的討論深入淺出。
文本是作者思想、語言、風格的記錄,是翻譯的依據。文本構成“第一語境”。克里斯蒂安(Christiane)將文本分為三類:信息文本(informative text);作用文本(operative text),表情文本(expressive text)[4]。文本獨立存在,只有在與譯者(第二語境)相互作用或產生“第三語境”即譯本的時候,才在異質文化中有了意義。文本是源,譯本是流。有源無流不能謂之源,有流無源不能謂之流。它們彼此依重,互為指涉,不能厚此薄彼。其價值在翻譯作用力場和異質文化翻譯中得到肯定。
解讀文本,古今中外都有精到的論述。梁劉勰說:“夫篇章雜沓,質文加交,知多偏好,人莫圓該。慷慨者逆聲擊節,醖籍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會已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自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墻也[5]”。法國人達維德·方丹引用巴特的話說“作品可以說是一種空的形式,意思含糊是其特點,它總會根據不同的歷史環境和個人情況產生新的意義來[6]”。這兩個人一中一外,一古一今,觀點非常類似:解讀作品,其內含意義的產生因人而異,因時而異。文本有限,解讀無限。即令讀者相同,也會象赫拉克利特所說的那樣,人們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因為水變了……因為自己跟水一樣在流動(ibid)。當然并非所有的語境都其深莫測,難以解讀。福勒(Fowler)在談論文本時說,一類提供信息,“符號是透明的,一目了然的、簡單化的”,故而我們在識別意義時,無須對它進行仔細的“審視”。此類語境見諸于日常交際的應用文、科普和非純理論性文章。這類文章詞義、句構客觀或已經國際規范化,可用機器來翻譯。另一類文本追求詩學的“變異”(deviation),“前景化”(foregrounding),故意將語言“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即文學或純理論類作品,作者“運用某種策略,以迫使我們審視和玩味[7]”。文本中寫進了作者的主觀化并刻意加以表現的東西,因而會使讀者(含譯者)“東向而望,不見西墻”,從而產生“無意識”的誤讀。即令誤讀,也有積極意義:新造了世界,豐富了文本內涵,拓寬了人們的思路。“有意識”誤讀則是譯者苦心孤詣的制作,旨在“為我所用”。前者因由理解的歷史性所致。后者因由目的趨使所致。至于“惡意”誤讀,則是譯者失去翻譯責任心的一種表現。傳統翻譯標準下的譯者,恪守標準的“金科玉律”,象蒙住眼睛拉碾子的毛驢,不敢有違誤導的軸心,默默無聞,勤勤懇懇而不存他想,一輩子,幾輩子奮斗,無人可臻至“信”、“等值”、“等效”的境界而抱恨終生。埃斯卡皮一反歷史陳見,“說翻譯是叛逆,那是它把作品置于一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參照系里,說翻譯是創造,那是因為它賦于作品一個嶄新的面貌,使之與更廣泛的讀者進行一個嶄新的文學交流,還因為它不僅延長了作品的生命,而且又賦于它第二次生命[8]”。
各個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文化。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則是人類創造的精神財富與物質財富的總和。不管何種語境都包含有語言與文化。不同語言、不同文化間有共性有個性。共性展示了交際的可能,個性構成交際的障礙。一種語言或文化,無論如何不能完全翻版成另一種語言或文化。比如說一些中國人目前也過圣誕節,但是文化心理絕對不象西方人那樣。如果西方人也仿照中國人一樣過年,他們絕然體會不到中國人內心的喜悅氛圍。傳統文化植根于某種模式,即令照搬了模式,其內含意義并不一樣。翻譯中的文化碰撞,會產生翁貝爾托·埃科分析的三種可能:“征服”;“掠奪”;“交流”[9]。新大陸殖民潮幾乎將印第安人趕盡殺絕,不僅有肉體的征服,也有文化的征服,甚至毀滅。如今美國開辟印第安人居住區,不惜花重金以整復其文化。消滅了的已經消失,搶救整復,有為時已晚之痛。八國聯軍掠燒圓明園,既是文化掠奪,也是文化毀滅。意識形態領域也不乏“征服”、“毀滅”、“掠奪”、“交流”的例子。如中國歷史上的“焚書坑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打倒孔家店”,美國歷史上內戰后的宗教曾受到達爾文進化論應用于圣經構成的巨大威脅和嚴峻挑戰[10]。既然三種可能存在,就不能指望“有等值”、“等效”、“信”文化內涵的翻譯出現。
語言是文化載體,是交流的工具。“從來就沒有兩種語言是完全相同的,因此就不能看成是相同社會現實的反映。不同社會所處的世界是千差萬別的世界,并非只是貼了不同標簽的同一世界[11]”。以英語、漢語為例,英語屬印歐語系,漢語屬漢藏語系,文字截然不同:一為字母組成的文字,一為象形、形聲、會意構成的文字。在發音上漢語存在一字多音,英語一字一音。從表意結構看,一為屈折語言,一為解釋語言,有時態,名詞、代詞的性、數、格和語序若干不同,還有聲韻、節奏、詞類、構詞方法、語篇搭建等等差異。更為主要的是漢語中有的若干事物英語中沒有,英語中有的若干事物漢語中沒有,由文化的不對等導致語言的不對等,這是一種客觀存在。而人為地逃避語言、文化客觀存在差異而追求“信”、“等值”,“等效”,本身就是對客觀存在的不“信”或熟視無睹,不過是想當然而已。比如“象”為象形文字,觀形可知義,elephant詞形則不具這種意義,連表層形式都難等值,何言文化決定的內涵?此外,語言還具有“主觀性”、“主觀化”的特點。所謂“主觀性”是說話人帶有的某些自我表現成分。所謂“主觀化”是為表現“主觀性”而采用的相應結構形式或相應的演變過程[12]。這無疑給文本(第一語境)和譯者(第二語境)用語差異加上注腳:兩個“自我”難以采用相同的“相應結構形式或相應演變過程”去“表現”,譯本中語言的“主觀化”成分更多地帶有譯者用語習慣、句形模式選擇趨向性的特點。
作者與譯者一般不開展直接的交流對話。作者將自己的觀點立場或趨向寫入文本(第一語境),以其語境的客觀存在影響譯者,譯者可因年齡、性別、知識結構、閱歷、時代、價值觀迥異而產生不同的解讀,從而認識作者,同時又以自己的主觀化語境(第二語境)與第一語境比對,有意無意地滲透、糾正、屈從、反叛、反映或遮蓋。作者有其自身的風格而在翻譯中是譯者領會的風格;譯者有其自身的風格,在翻譯中是被抑制,但又時不時強自露頭的風格。風格具獨占性,模擬性,但不具替代性,求其大致相似。風格整合,似鹿非鹿,似馬非馬。這就是文本相同而譯本不同的道理之一。“在翻譯中,譯者的自我,處在他者的文本里,而文本又處在他者的譯者里,二者均有同/異化對方他者的潛能,而同/異化對方他者又可能逆轉”(將對方異化到一定程度可視為同化)[13]。翻譯作品,確乎含有“擺布”的意味,一種是“同氣相求”的情況下,為強調效果而“添油加醋”,“推波助瀾”,一種是難于處理的情況下,譯者為實現終極目的而“強加”:比如一種語言的節奏變成另一種語言的節奏,其音值是不等的;一種語言的韻變成另一種語言的韻,押韻規則不同;一種語言的句式變成另一種語言的句式,長、短、字數,句構也不一樣;成語形象改變,帶來意義的改變;修辭手段的改變或添加或省略而導致效果差異;不同視覺、不同目的、不同側重而產生的意義偏離;等等。從內容到外形一系列變化,都在譯者掌握之中,沒有譯者的“叛逆”、“再造”,譯本不會問世。要把文本與譯本稱個“半斤八兩”,世界上沒有這種戥秤。要衡量譯品價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把尺子,而尺子的刻度因其個人涵養不同而不同。至于讀者,譬如食客,有很大的選擇空間。他們有自己的食性和偏好,不同讀者層,胃口不一,即所謂“眾口難調”。因此,服務對象不同,譯本品位應發生變化,這種變化就意味著對文本乃至譯本的改造和叛逆。讀者在閱讀中存在著被俘虜,反俘虜,中立而采取“兼收并蓄”,或“批判地接收”,或“不過如此爾爾”,或“棄之若敝屣”若干種態度。真要能俘獲讀者,產生效應,則是譯者所鶩。文本優劣固然是一個因素,最重要的因素還應是譯者,其有如“媒婆”,作用不可低估,在“致用”的驅使下,“不方說方”,“不圓說圓”現象難以避免。讀者通過譯本認識譯者,從而認識作者、文本。在讀者心目中的文本精神,不過是譯本反映出的情況。然而囿于習見,若要“論功”,非作者莫屬,譯者作用被淡化;若要“擺過”,非譯者莫屬,作者的責任被淡化。事實上譯品的產生與作品的產生有若干類似。譯者要嘔心瀝血,對讀者起篩選、過濾、提供養分的作用,還要承擔社會責任,冒相關風險,就因為是譯者這種特殊身份。
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說“文化既是一種貨物,又是一種社會資源[14]”。作為文化交流手段的翻譯,其目的無疑是獲得或占有某種“貨物”或“社會資源”。在目的的驅使下,可以不擇手段,如“挪用”,“斷章取義”,“移花接木”,“改頭換面”,“強使為奴”,“巧取豪奪”,“逼良為娼”,“據為已有”,“借尸還魂”,等等。故有節譯、編譯、改寫之類。這些手段破壞了“第一語境”的完整性,儼若劫后,精華被搶光了,房屋給燒掉了,只剩下斷垣殘壁。讀者所看到的或者是“一斑”,或者是“變形術”后的語境,實際是一種扭曲存在即被異質文化譯者整治擺布后的存在,顯然已被“奴化”或“馴化”,但更能迎合讀者,“為我所用”。即令并非節譯、編譯、改寫之類,此語境其實并非完完全全的彼語境了。人們可以將其指責為“粗暴”“歪曲”“蹂躪”“閹割”“侵犯”“搶掠”“失真”,但是,不管采用何種手段,不管其行徑有多糟糕,嚴格地說,都是看中了文本語境中某些東西,推動了文化交流,使文本在異質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否則,文本只是文本,只能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翻譯中的扭曲從表象看是不可容忍的,就其實質而言,卻有合理之處。“利”、“弊”是孿生兄弟,“利”的背后是“弊”,“弊”的背后是“利”。嚴復譯《天演論》夾雜自己的觀點,目的在“自強保種”,倡導改革。洪秀全、楊秀清創“天地會”,給農民起義披上合法外衣,在很大程度上展示了農民力量,動搖了清朝統治。“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于是有了新中國,有了當今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些莫不與翻譯相關,莫不與致用目的相關。沒有泊來品就沒有社會主義,沒有翻譯就沒有現代化。翻譯中的語境再造為目的使然,實用使然。人有我無,人無我有,無而想據為已有,勢之所需,情之所在。
文章開頭,我們談到了翻譯所涉及的多種相關因素,語言、文化、文本、譯者、讀者、贊助人、政府主管部門,社會意識形態,權力話語網絡等。這些因素在一個“作用力場”中互動,含生、滅、消、長、抑、揚、分、合、排斥、兼容、創造若干著力方式。多種因素織成一張潛網,有可能抑制譯者,有可能助長譯者,有可能妨礙譯者,有可能成全譯者,有可能起消極作用,有可能起積極作用。而意識形態,權利話語滲透到作用力場中的各個環節。意識形態、權力話語有其時代性、歷史性,譯者受其影響,也使自己的語境打上了時代與歷史的烙印從而具一定的政治意義趨向。沒有一個譯者能跳出歷史,沒有一個譯者能獨立于時代而存在。解讀文本,譯者存身于各種力量沖擊的漩渦之中,受制于種種利害關系,于沖擊與受制中收斂,于沖擊與受制中張揚,于沖擊與受制中斡旋,于沖擊與受制中突破,于沖擊與受制中發展,于沖擊與受制中創造,使盡渾身解數而使文本“延長生命”,有了“第二次生命”,“第三語境”豈能不受譯者所處歷史和時代影響?作品解釋現實社會,譯品解釋書中社會,“一切翻譯就已經是解釋,我們甚至可以說,翻譯始終是解釋的過程,是翻譯者對先給與他的詞語進行解釋的過程[15]”。從這個意義上講,譯品的誕生與作品的誕生一樣不容易,一樣具有創造意義。
從上述說明中得知,譯本(第三語境)不等于譯者語境,也不等于“第一語境”,而是雙文化語境構成的“四不象”,它與“第一語境”、“第二語境”有相似之處,也有不似之處。致用是其目的,也就產生了意義;因本質決定,加之受多力作用,譯本絕不可能是文本的再現。譯本有可能強過文本,因為解讀可賦予它新的意義,是作者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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