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陽
(黔南民族師范學院中文系,貴州都勻558000)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號郘亭,晚號睨叟,貴州獨山人,布依族。晚清著名的藏書家和版本目錄學家、小學家、文學家、地方歷史文獻學家、書法家、篆刻藝術家,并重漢宋兩學,書法真、行、篆、隸兼工,宋詩派代表詩人。莫友芝幼承家學,少年聰慧,青年成名,壯年仕途坎坷,一生勤奮,著述頗豐,對于貴州地方歷史文獻的搜集整理工作貢獻尤多,被《清史稿》譽為“西南大師”[1]P13410。莫友芝在他為親朋好友所作的序跋里表達了他的文學思想,提出了他的貴州地方文學觀念,也論及了他的詞學觀念。他雖然沒有專門的詞學著作,但從他為黎兆勛和陳鐘祥的詞集所寫的兩篇序中還是可以看出他的詞學思想。
莫友芝的詞學思想建立在對清初詞壇的批評上,頗似李清照的《詞論》。
首先,莫友芝批評了清代詞壇的三種弊?。菏Y士銓(號藏園)的質樸粗獷;吳錫麟(號谷人)的氣韻固實,不夠空靈;郭麐(號頻伽)的風骨孱弱。其《<葑煙亭詞草>序》云:“竊論近日海內言詞,率有三病:質獷于藏園,氣實于谷人,骨孱于頻伽。”[2](P582)蔣士銓屬于清初陳維崧所開創的“陽羨派”,陳維崧詞學習蘇軾、辛棄疾,提倡豪放詞風。但清代中期,康雍乾盛世不再,社會現實呈現一種衰敗的景象,陽羨派末流淺率叫囂,豪放不足卻粗疏有余,莫友芝對蔣士銓的批評即是對此種詞風的批評。吳錫麟、郭麐屬于清初朱彝尊開創的浙西詞派,朱彝尊推尊詞體,崇尚醇雅,適應于統治者歌舞升平的需要。浙西詞派發展至清代中葉,以歷鶚為代表,吳錫麟、郭麐為輔,其末流未免襞積饾饤,把詞引向淫鄙虛浮的死胡同,意淺境狹。莫友芝對吳錫麟、郭麐的批評即是對浙西末流的批評。
其次,莫友芝又批評了清代中期學習詞體正宗婉約詞風的詞人的三種弊病。他在《<葑煙亭詞草>序》中又云:“其倜然不囿習氣,而溯流正宗者,又有三病:專淮海而廓,師清真而靡,服梅溪而佻。故非堯章騷雅,劃斷眾流,未有不摭粗遺精,隨波忘返者也?!盵2]P582有的人專學秦觀卻只得其膚廓,有的人學習周邦彥卻只得其靡麗,有的人學習史達祖卻只得其輕佻。莫友芝批評這些人大多只是隨波逐流,只學到了粗淺的表面風格,而沒有學到他們詞作的精華。
再次,莫友芝又批評了清代中葉因生活狹窄和詞境單一而流行的一種真氣少存、意旨淺薄、枯瘠瑣碎的詞風。其《陳息凡<香草詞>序》云:“詞自皋聞選論,出其品第,乃躋詩而上,逌然國風、樂府之遺,海內學人始不以歌筵小技相疵褻。嘉道以來,斯道大暢,幾于人金荃而戶浣花。然或意隨言竭,則淺而寡蘊;音逐情靡,又蕩而不歸。”[2]P585皋聞是張惠言的字,又寫作皋文,是清代常州詞派的開創者,論詞主張意內言外,比興寄托,把詞提高到和詩同等的地位,具有倡導風氣的積極作用,但卻忽略了詞作為一種抒情文體的社會使命,落入了只重形式、技巧的泥淖。故莫友芝批評這股風氣中的很多詞缺乏言外之旨,意蘊淺薄寡淡,只是在音韻、技巧上下功夫。
批評了上述幾種詞壇弊病之后,莫友芝又通過對貴州兩位詞人黎兆勛、陳鐘祥的評價提出了自己的詞學主張。
首先,莫友芝嚴守尊體的傳統觀念,以婉約詞為詞壇正宗,提倡雅音。其《<葑煙亭詞草>序》云:“其倜然不囿習氣,而溯流正宗者,又有三病:?;春6?,師清真而靡,服梅溪而佻。故非堯章騷雅,劃斷眾流,未有不摭粗遺精,隨波忘返者也?!盵2]P582莫友芝在此處指出了詞壇的三種弊病,也透露出莫友芝以秦觀、周邦彥、史達祖為代表的婉約詞為詞的正宗,并說只有像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那樣的詞人雅作才能夠在當時隨波逐流的詞風中獨樹一幟。在《陳息凡<香草詞>序》中,莫友芝又云:“其近、慢諸制,亦復揉才于律,翕然雅音?!盵2]P586在詞作中揉入了才學,全然都是雅正的音調。對于雅詞的提倡顯示了莫友芝作為一代學人的詞學觀念。
其次,博采眾長,提倡清空的詞風。其《<葑煙亭詞草>序》云:“柏容少近辛、劉,繙然自嫌,嚴芟痛改,低首秦周諸老,而引出以白石空涼之音,所謂前后三病,已無從闌入。”[2]P582黎兆勛,字柏容,遵義人,是黎庶昌的堂兄,鄭珍的內兄,莫友芝、鄭珍經常和其在一起談詩論藝,故黎兆勛的詩詞風格莫友芝非常了解。他說黎兆勛少年時學習辛棄疾、劉克莊,詞風豪放;經過嚴格刪改后,努力向秦觀、周邦彥等婉約詞人學習,最后以姜夔為典范,詞風達到了清空悲寂的境界,經過多方面的學習之后,前文指出的六種弊病,在黎兆勛的詞里已經看不到了,即已經達到了像姜夔那樣的清空境界,也就是莫友芝理想的詞的藝術風格。
再次,要求詞律精嚴,音韻諧和,具有感人的力量。其《<葑煙亭詞草>序》云:“余每持苛論,即一字清濁小戾于古,必疵乙之,而柏容常以為不謬,日鍛月煉,不盡善不已。近則每變愈上,雖子建好人譏談,人亦何所置喙?”[2]P582在和黎兆勛講論詩詞的時候,莫友芝對于音律的和諧要求得非常嚴格,黎兆勛在其督促之下,詞的創作不斷進步?!叮驾谉熗ぴ~草>序》又云:“昔吳尺鳧為詞,在中年以后,故寓托深而攬擷富,宋牧仲虛懷討論,其詞可上擬北宋。柏容兼之,宜其幽宕綿邈,使人意移,為之不已,于長水、烏絲、珂雪間參一坐,豈有愧哉?”[2]P582莫友芝稱贊黎兆勛的詞內容豐富,寄托深刻,情意綿邈,具有感人的力量,可與北宋人創作的詞相比擬。在《陳息凡<香草詞>序》中,莫友芝又評陳鐘祥的詞曰:“如集中五題諸令、引,讀之迷離惝恍,使人無端哀樂,一往而深。”[2]P585此說也是評價陳鐘祥的詞具有感人的力量,可以動搖人的情意,令人向往。在評黎兆勛和陳息凡的詞時,莫友芝或強調“幽宕綿邈,使人意移”,或強調“讀之迷離惝恍,使人無端哀樂,一往而深”,其實質都是強調詞的藝術魅力,情感作用,具有感染人的力量。
關于貴州詞史,莫友芝在《<葑煙亭詞草>序》中也有所論述:“吾黔自君采、滋大破詩之荒,漁璜、鹿遊、白云、端云諸老繼之大昌,獨未有為開先倚聲者。今使柏容挾其所為,掉臂海內歌場酒隊間,諒未肯遽作三舍避。則他日后進,數南中樂章別子,必將日柏容先生,則雖長才短馭,或亦可無憾與?”[2]P582貴州詩歌創作,被莫友芝收集整理在《黔詩紀略》中,對于貴州詩歌的發展歷程,莫友芝亦有清醒的認識。自從謝君采、吳滋大開拓貴州詩歌道路以來,至周漁璜等人貴州詩歌開始走上昌盛的道路。但是,在貴州詩歌從拓荒到繁榮昌盛的過程中,卻始終沒有人率先從事詞的創作,以至于貴州詞的創作比詩歌創作要晚得多,直到清代才有作家開始創作,所作作品也沒有詩歌發達。從莫友芝的論述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和莫友芝同時代的鄭珍、黎兆勛已經開始了作詞的嘗試,篳路藍縷,其首創之功不可磨滅。我們不難看出貴州詞史的發展歷程是從鄭珍、黎兆勛開始的,從此以后,貴州詞的創作開始走上歷史的軌道。
莫友芝是經學大師,“西南碩儒”,清代宋詩派的代表詩人。我們通過其為友人所寫的兩篇詞集序的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詞學觀念是建立在對清初詞壇的批評上的,以“婉約派”為詞的正宗,提倡“清空”的藝術風格。其對貴州詞史的論述具有文學史的意義,可以看出貴州文化發展篳路藍縷的艱辛道路,是不可多得的珍貴史料。
[1] 清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76.
[2] 張劍,陶文鵬,梁光華.莫友芝詩文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