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歷史文化視域下的發展和科學發展

郭 偉，王春英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四川 成都 610072)

人類社會歷史文化視域下的發展和科學發展

郭 偉，王春英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四川 成都 610072)

科學發展;歷史觀;文化價值

發展和科學發展不僅是一個應然問題而且是一個實然問題。人類的發展是怎樣開始和進行的，人類對于發展是怎樣理解和認識的，都有一個歷史的即實然的過程。從歷史的和實然的角度看，當前人類發展處在以物為本向以人為本轉變的階段。兩者的生產力基礎都是工業化，并以科學主義和理性主義為思維方式，所以兩者并無本質區別。中國30多年的發展把這種發展的成就實現到極致，也把這種發展的問題暴露到極致，中國的發展敲響了傳統發展的喪鐘。但要實現發展的轉型和科學發展，必須從歷史觀的高度建立新的文化范式和厘清發展的價值取向。

2012年1月，達沃斯論壇如期舉行，這屆論壇的主題是:轉型:塑造新模式。與以往一樣，達沃斯小鎮依然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政要商賈記者云集。所不同的是聚集了大批的示威者，以至于瑞士政府不得不動用大量警力，并對示威人群使用了催淚瓦斯。這屆達沃斯論壇的主題和示威的人群，說明全世界都在思考，我們過去的發展方式到底對不對、行不行，是否可持續?

此前，基于中國發展的過去和未來，中國共產黨提出了科學發展觀，明確要以科學發展為主題和以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為主線。一經提出，便引起各方面的關注和解讀。從科學發展觀的歷史地位、偉大意義，到理論體系、科學內涵、邏輯結構等等。但是從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角度或者說從歷史觀的角度，卻罕有著述。這實質是一個應然和實然的問題。人類的發展是怎樣開始和進行的，人類對于發展是怎樣理解和認識的，都有一個歷史的即實然的過程。不把握和認知這個過程，應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做不到的甚至成為空話。我們已經看到，不僅人們對于科學發展或發展轉型有不同的解讀，而且這樣的發展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在國內，人們仍然被GDP所綁架，競相追逐經濟增長;在國際，圍繞低碳、環境和氣候、反恐、人權等的爭論曠日持久，發展中國家想竭力擺脫貧窮落后而力求跨越式發展，發達國家則要竭力維護自己的優勢地位，不愿意承擔更多的責任和降低生活品質;中國的快速發展對于資源、資本、技術和市場的巨大需求不可避免地引起日益嚴重的爭端和摩擦。所以，從人類社會歷史文化的角度認識發展是必要和有裨益的。

一、發展是人類社會的永恒過程，當前處在從以物為中心向以人為中心轉變的階段

自從人猿相揖別，人類便在尋求經濟社會的發展。從生產方式上，經歷了石器時代、青銅器時代、鐵器時代、蒸汽時代、電氣時代、信息和數字時代等等;從社會形態上，經歷了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等等;從文明形態上，經歷了原始文明、農耕文明、工業文明和后工業文明等等;從觀念形態上，經歷了以自然為本、以神為本、以物為本和以人為本等等;在歷史學的分期上，經歷了上古時代、中古時代、近代現代和當代等等。當前人類社會處在的發展階段，并未形成一致的意見。這一方面是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客觀上存在發展的差異性，另一方面意識形態的障礙限制了人們的認識統一。但大體上，人類當前處在工業化和后工業化同時存在，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相互影響，以物為本和以人為本各領風騷的階段是大家都接受并符合實際的。例如，美國曾經在調整產業結構中大規模大幅度地淘汰制造業，有人說美國只打算保留產品設計研發、關鍵零配件制造和銷售物流，如果機場和碼頭可以搬遷的話，也要搬到發展中國家來。美國此舉給了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國家發展的機遇，當然美國在轉移生產力的同時，也在轉移資源消耗、環境污染、勞資矛盾和社會分化。但在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美國政府斥巨資拯救汽車產業。人們都很清楚，這不僅是拯救這個產業，而且是拯救美國實體經濟和就業。于是，一些產業又開始回流到美國，部分原因是因為中國勞動力成本的上升。最近，美國國會議員拿中國制造的美國運動員參加倫敦奧運會的服裝說事，奧巴馬在競選造勢中也許諾重振美國制造。所以，即便是美國，也不是嚴格意義的后工業化時代。

在人類發展過程中，最核心的問題是對人的認識。在上古時代和中古時代，人是不自覺地和被動的，人在大自然面前十分渺小和卑微。人類只有敬畏自然和敬畏神靈。人類社會形成以后，那些統治者必須把自己說成是上天的旨意和神靈的化身，才具有統治合法性。近代以降，科學技術的進步和理性主義的誕生，極大地釋放了人的能力。人類不僅創造了滾滾而來的財富，而且創造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的“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羅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跡;它完成了完全不同于民族大遷徙和十字軍征討的遠征。”于是，人變得自覺和主動，人成為自然的主宰，自然成為人索取和征服的對象。

其實，無論以物為中心還是以人為中心，都不過是科學主義和理性主義的兩種表現方式。前者彰顯了人的欲望，放大了人的瘋狂;后者把人看成是自然界的中心，把人作為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在這樣的理念下，只要人需要，發展就成為沒有節制和約束的了。這樣的發展已經帶來日益嚴重的負面效應，以至于羅馬俱樂部在1972年發表了著名研究報告《增長的極限》，提出了“增長極限”和“零增長”的概念。但只要還是這樣的觀念形態，無節制的發展就不可能遏制。從這個角度上說，以物為中心和以人為中心的發展并無根本區別，至少在對待人與自然的關系上是如此。

無論發展還是不發展，人都不過是自然的成員而非主宰。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寫道:“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每一次勝利，起初確實取得了我們預期的結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卻發生了完全不同的、出乎預料的影響，常常把最初的結果又消除了”他舉例說，美索不達米亞的居民為了追求發展，把原始森林砍伐了種植莊稼，結果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導致了沙漠化。所以，恩格斯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們:“我們統治自然界，決不像征服者統治異族人那樣，決不是站在自然界之外的人似的，——相反地，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和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和存在于自然之中的，我們對于自然界的全部統治力量，就在于我們比其他一些生物強，能夠認識和正確運用自然規律。”但是，人類從未停止自身的過渡繁衍和對自然的瘋狂攫取，2011年10月31日，世界人口達到70億，而在差不多二百年前，世界人口只有10億，在一百年前只有15億。照這樣下去，根據科學家們的計算，再有3500年人類就要把地球上的東西都吃光，如果土地退化加劇，這一天還會提前到來。資源枯竭首當其沖的是石油。為了保持發展，各國都將油氣資源納入國家安全政策。石油匱乏不僅影響運輸、電力和塑料生產，更重要的是對農業產生毀滅性打擊，使農作物沒有農業機械、肥料和農藥而產量下降。此外，水資源危機也日益嚴重地威脅著人類的生存。科學家們預測，等不到地球毀滅，人類就將滅亡，在最后一個人類死亡數百萬年以后，新的生命又將出現。所以，人類的妄自尊大和自以為是，是在加速自己的滅亡。

比較而言，以物為本是自由資本主義時期的觀念，以人為本是福利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觀念。現實社會主義都還比較貧窮落后，以人本還不過是一種期望和目標。這里還存在的問題是:第一，以人為本的取向是什么。多數人都會同意，以人為本就是要不斷滿足人的需求。其實這是做不到也是不必要的。因為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人的需求是在不斷增長和變化的。從某種角度說，市場經濟就是建立在人的需求基礎之上的，特別是當代的市場經濟，通過不斷的產品升級來刺激人的需求，如汽車、手機、電腦、互聯網等等。還有，人們發明了許多軟件來滿足人的需求，但又制造了許多病毒來滿足人們對于殺毒軟件的需求;人們通過工業化來滿足人的各種需求，但對環境日益嚴重的破壞又使人產生環保和低碳技術的需求，等等。我們不禁要問，人為什么不能夠抑制自己的欲望和節制自己的需求呢?第二，以人為本的手段是什么。迄今為止，以人為本的首要手段是發展經濟，通過發展經濟來滿足人的需要，而發展經濟的主要方式是工業化。嚴格說來，工業化帶來的發展不是財富的創造而是自然資源的轉化。工業化不過二、三百年，就把地球誕生以來45億年積累的資源消耗殆盡。盡管人們提出了可持續發展，但只要還是通過工業化獲得財富，對于不可再生的化石資源和許多自然資源而言，可持續發展也是做不到的。第三，以人為本的標準是什么。在發展過程中，許多人都向往美國人的生活，好萊塢等美國強勢文化也把美國人的生活方式傳播到世界各地。但美國人的生活方式絕對不應該成為以人為本的標準，還不要說美國人的生活是建立在不公正的國際經濟政治秩序之上的，地球的資源也承載不了。有人做了計算，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美國人那樣生活，需要4－5個地球。

所以，對于以人為本和以人為中心可以有不同的解讀。可以是以抽象的人為本，作為一種普適性的價值追求;可以是以全體人為本，這是許多人的理想和目標;可以是以自己的人為本，例如美國和一些西方民主國家;可以是以部分人為本，比如普遍存在的利益集團;可以是以自己為本，因為人首先是自利的。換一個角度，可以把人作為自然的主宰，其他一切都是受人支配為人所用的;可以為了滿足人的無休止的欲望，拼命地索取和占有;可以為了人的長遠利益，實現可持續發展;可以把人作為自然和社會的一員，與自然和社會和諧共生。

由此可見，馬克思主義促進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發展觀具有更加積極進步的意義。這種發展觀把人的素質的提升，人的個性的張揚，人的需求的平衡和社會公正作為發展的目的;并且強調生產的計劃性，按照馬克思主義一貫的觀點，這種生產包括物質資料的生產和人自身的生產，避免無節制和掠奪性的生產。

由此出發，中國共產黨的基本理論中關于社會主要矛盾的論斷到了必須修改的時候了，即不再是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而是政府和民眾日益膨脹的欲望和急劇發展的生產力同全球化、生態環境和社會公正之間的矛盾。結論就不再是大力發展以工業化為內涵的生產力，而是適當節制人的物質需求和限制工業發展。

二、中國的發展把增長優先的傳統發展推向極致，但也敲響了傳統發展的喪鐘

中國的發展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按照市場經濟的規則進行的。迄今為止，中國的發展從性質上說是一種國家資本主義形式，其基本特點是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這種形式被認為是后發國家推動發展的有效模式。確實，改革開放30多年，中國實現了持續高速的經濟增長，總量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取得這些輝煌成就的同時，也積累了日益嚴重的問題，包括人所共見的貧富懸殊，環境破壞，城鄉和區域差距加大，社會矛盾加劇和國際關系緊張等等。所以，中國依靠官僚體制的強大組織力、動員力和廣大民眾吃苦耐勞和忍辱負重，把以工業化為內涵的發展實現到極致，同時也把這種傳統發展的弊端暴露到極致，從而敲響了傳統發展的喪鐘。究其原因，這是全球化的增長優先的發展模式造成的。

第一，工業化的經濟增長難以避免先發展后治理的老路。工業化總是會對生態環境造成嚴重破壞，這是不可避免的。現在西方發達國家的生態環境在工業化的過程中都曾受到過嚴重污染。嚴格說來，現在他們的環境變好，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把工業轉移出來了。我們以工業革命的發源地英國倫敦從污染到治理的過程為例:工業革命使英國實現了經濟飛躍，創造了令人嘆為觀止的輝煌。1851年倫敦舉辦博覽會，展示了英國工業的巨大成就，以至于維多利亞女王在博覽會上激動和振奮不已。但是，人們逐漸感受到，伴隨這些成就而來的，是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災難。在第一次工業革命的蒸汽時代和第二次工業革命的電氣時代，煤炭成為最主要的能源。煤炭的廣泛應用，導致了英國歷史上最為嚴重的大氣污染時期。由煤炭支撐的工業革命讓倫敦城內遍布工廠，家庭也燒煤取暖，煤煙排放量急劇增加。煙塵與霧混合變成黃黑色，經常在城市上空籠罩，多天不散。泰晤士河邊的巴特西發電站曾是英國最大的發電站，被認為是工業時代的象征，高聳的大煙囪也成為了倫敦地標之一，巔峰時期每周燒煤1萬噸，每天消耗泰晤士河河水155萬立方米。煤在燃燒時釋放出的含有二氧化硫等有害物質的滾滾濃煙，成為了人們腦海中工業革命的象征。狄更斯筆下的《霧都孤兒》，柯南·道爾書中的神探福爾摩斯經常穿行在濃霧之中。在當時，倫敦的霧天一年可達七八十日。曾經客居倫敦的老舍先生將其描繪為“烏黑的、渾黃的、絳紫的，以致辛辣的、嗆人的”倫敦霧靄。1952年12月，一場史無前例的毒霧之災降臨倫敦，奪走了超過12000人的生命，據稱當時全倫敦的公墓和棺材都被用完。

這場悲劇終于使英國人痛下決心整治環境。1956年，英國政府頒布了《清潔空氣法案》，大規模改造城市居民的傳統爐灶，減少煤炭用量，冬季采取集中供暖;在城市里設立無煙區，無煙區內禁止使用產生煙霧的燃料;發電廠和重工業被遷到郊區。1968年，英國又一次頒布法案，要求工業企業建造更高的煙囪，以利于污染物的疏散。1974年的《控制公害法》囊括了從空氣到土地和水域的保護條款，添加了控制噪音的條款。但治理的道路艱巨而漫長，1957年到1962年倫敦又連續發生了多達12次嚴重的煙霧事件。更加繁多和詳盡的法案也不斷頒布，直到1965年后，有毒煙霧才從倫敦消聲匿跡。

20世紀80年代前后，汽車數量開始爆炸性增長，大量的尾氣取代燃煤成為主要的大氣污染源。倫敦開始控制市區汽車數量和尾氣排放，大力發展公共交通的同時，對私家車下狠招治理。從1993年1月開始，所有在英國出售的新車都必須加裝催化器以減少氮氧化物污染。2008年2月起，倫敦大幅度提高大排量汽車的進城費和鬧市區停車位租金，使市區流量得到有效控制。與此同時，為新能源汽車大開綠燈。2016年前，倫敦的電動汽車買主將享受高額返利，并免交汽車碳排放稅，在某些場所還可以免費停車。倫敦計劃在2015年之前建立2.5萬套電動車充電裝置，將倫敦打造為歐洲電動汽車之都。在倫敦，政府用車幾乎絕跡，只有首相和內閣主要大臣才配有公務專車，其他的部長級官員及所有市郡長都沒有公務專用配車。很多部長和議員們都會住在市區的專屬公寓里，每天花上15分鐘步行或是搭地鐵上班。英國首相卡梅倫、副首相克萊格經常騎自行車或乘地鐵上班。總是西裝革履，頭發凌亂的倫敦市長鮑里斯·約翰遜堅持騎自行車上班，在他的推廣下，2010年7月，一條從倫敦南部通向市中心的自行車高速公路正式通車。作為12條自行車高速公路中的第一批試驗線路，這條道路上目前每天約有5000輛自行車通過。

再看看當下處在工業化中期階段的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煤炭生產和消費國。每天從山西神木開出的運煤卡車擁堵達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可能是中國足夠大和運氣比較好的原因，一次死亡上萬人的毒霧災難暫時沒有發生。但問題是工業化的浪潮正迅猛和大規模地從沿海向內地、從城市向農村漫延和轉移，各地政府官員像著了魔似的瘋狂招商引資。在GDP掛帥，增長第一的氛圍和國際分工的背景下，我們有沒有可能和機會把這些工業轉移出去?

第二，全球化的后發國家大都走的是一條依附發展的道路。所謂發展中國家的后發優勢，是指可以直接使用發達國家的先進技術和先進生產力的便利。但是，發達國家會讓你輕易和免費的使用嗎?實際上，迄今為止，成功的后發國家無不是走的一條依附發展的道路，即主要是依附美國的市場、美國的技術、美國的規則和安全保護。包括戰后歐洲復興、日本崛起，后來的拉美國家和東亞“四小龍”，以及今天被稱為“金磚國家”的新興經濟體。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從局部開放到全面開放、從兩頭在外的加工制造到成為世界工廠，并非中國領導人和人民的創造，而是復制和再現了這種依附發展，只不過是世界上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依附發展。在這種依附發展下，不僅發展的代價巨大，各種矛盾積累;而且不能真正形成獨立完整的國民經濟體系，沒有平等的對美經濟關系和話語權，不能有效維護自己的根本和長遠利益。

第三，世界工廠使各種資源日漸匱乏。中國經濟30多年的持續高速增長，使中國在2010年國內生產總值(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2011年中國的人均GDP也達到5000美元，進入中等發展水平行列。但是，中國經濟的主要構成是制造業，所以中國鋼鐵、水泥、煤炭、汽車、服裝、鞋類等許多制造業的產量，都是世界第一。這種以工業化為標志的制造業是以耗費自然資源為代價的，從一定意義上說，工業化實質是各種自然資源的利用和轉化，工業化在創造財富和繁榮的同時，也把太陽能在幾十億年間形成的自然資源消耗殆盡。工業化在中國的急速發展，導致各種資源的匱乏和全面緊張，中國只好在世界范圍尋求資源，包括大量購買石油、鐵礦石、木材，以及冒險到有爭議海域捕魚等等，加之廉價的中國商品的沖擊，造成日益嚴重的貿易摩擦和關系緊張。

第四，政府主導抑制了民生改善和內需擴大。現實證明，政府主導與實現發展并不一直呈正比例關系。從東亞各國和拉美的經驗來看，都不可避免地從發展初期的政府主導逐步走向市場主導。換言之，到發展的一定程度，政府主導與發展可能成反比例關系。這個所謂“程度”或者“拐點”在哪里?目前并沒有一致的意見，多數人比較傾向于人均GDP1000美元到3000美元左右。也就是說，發展到了人均GDP1000美元到3000美元以后，政府主導就不再有利于經濟發展。

為什么呢?我們知道，經濟發展的三大動力是投資、出口和內需。落后國家的普遍現實是內需不足，因而發展主要依靠投資和出口。但是正如我們已經認識到的那樣，過度依賴投資和出口是風險和代價巨大因而不可持續的。所以到了發展的一定階段，即人均1000到3000美元的水平上，就要轉移到主要依靠內需推動發展上來。所以日本、東亞和拉美在發展的一定階段都實施了“工資倍增”計劃，都推進了以民生為核心的社會保障和福利。鄧小平在論述社會主義本質的時候，最終落腳到“公共富裕”，而在什么時候從“先富后富”轉變為“共同富裕”呢?鄧小平設想是小康基本實現，即2000年。盡管鄧小平主要是從政治和社會的角度論述這個問題及其轉變的，即強調增長與公正的關系，其實公正的重要內涵就是民生。由此可見，發展初期，增長和民生成正比例關系，增長表現為民生的基礎。但到一定程度以后(鄧小平設想是小康基本實現即人均1000美元)，兩者可能成反比例關系。所以，在發展的一定階段，民生可能倒過來成為增長的基礎。這就說明了，民生不僅是一個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而且也是一個經濟問題，民生通過內需的擴大而實現經濟在一定發展階段上的持續增長。

政府主導的發展主要依靠投資，這是當下中國的現狀。當著總量很大，經濟增長在高位運行以后，要繼續維持7%以上的增長，就需要極大的資金投入。這就不難解釋政府的投入要從一般基礎設施發展到大型甚至特大型的基礎設施，如高速公路、高速鐵路、機場、地鐵等等，再到今天普遍的造城運動，“新城”、“新區”、“國際大都市”如雨后春筍。這種過度依賴投資的發展，不僅擠占了民生，而且透支了未來，潛伏著巨大的經濟、金融和社會風險。

問題是這樣的發展已經引發了資源、環境、社會關系和國際關系的緊張。盡管我們一再向國際社會昭示，中國的發展是和平發展，對他人和他國不是災難只是福音，不會帶來威脅和挑戰只會造成機會和共贏。但人家并不這么認為。新加坡資政李光耀多次稱中國崛起對亞洲構成威脅，這位具有中華民族血緣，并在中國改革和發展中為自己和新加坡撈足了好處的新加坡政治家，居然游說美國必須制裁中國。2011年11月16日，奧巴馬訪問澳大利亞，行前在白宮接受澳大利亞電視采訪。針對中國的迅速發展，奧巴馬向全世界明確宣布:如果10多億中國人口也過上與美國和澳大利亞同樣的生活，那將是人類的悲劇和災難，地球根本承受不了，全世界將陷入非常悲慘的境地。美國并不想限制中國的發展，但中國在發展的時候要承擔起國際上的責任。中國人要富裕起來可以，但中國領導人應該想出一個新模式，不要讓地球無法承擔。奧巴馬聲稱，中國領導人會立刻無條件地同意他這個觀點。美國在歷時十年反恐終于擒殺本·拉登以后，已經從伊拉克撤兵并開始從阿富汗撤離，奧巴馬此次訪澳和派兵進駐達爾文市，以及隨后在新加坡召開的香格里拉國防峰會、與菲律賓的聯合軍演和國防部長帕內塔的亞洲之行，標志著美國的國際戰略重心轉向亞太地區。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共十七屆五中全會及其以后一再強調的“以科學發展為主題，以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為主線”不僅是對上述發展困境的積極回應，也是對未來新的發展方式和道路的積極探索和思考。

三、實現科學發展或發展轉型的基礎在于建立新的文化范式和厘清發展的價值取向

既然全世界已經對傳統的發展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并提出了有價值的理論和觀點，但科學發展或發展的轉型為什么沒有成為現實呢?這既是因為理論常常超越實踐和實踐的慣性所致，又是因為發展轉型的文化基礎尚待形成。正如在資本主義理論和制度設計提出以后，還需要新教倫理的形成作為其文化支撐。

在以工業化為主要內涵、市場經濟為制度安排的全球化發展的語境下，人們認識到這種發展方式不可持續是在20世紀70年代開始的。不僅提出了“增長極限”和“零增長”的概念，而且在1972年聯合國召開了人類環境會議，發表《只有一個地球》研究報告和《人類環境宣言》。隨后，1987年聯合國第38屆大會發表《我們共同的未來》研究報告。地球生態環境問題，可持續發展問題逐漸引起人們高度重視。

人們逐漸認識到，人類并不是地球的征服者和主宰，不過是自然界的匆匆過客。太陽系已經形成了大約50億年，地球也生成了45億年左右，而人類的出現不過300萬年，人類文明最早當屬古埃及尼羅河文明，也只有7000年。人類是地球環境下各種機緣巧合誕生的精靈。直到工業革命開始以前，人類都十分敬畏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形成了以自然為本的文化觀念和文化自覺。這其中雖然有許多因為無知而表現出的迷信和愚昧，但其文化內核和基本的價值取向是值得肯定的。尤其是2000多年前春秋時期的老子，具有兼容并包、剛柔相濟、辯證思維的特性，深刻而辨證地闡述了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潘基文在再次就任聯合國秘書長的儀式上，引用了兩句老子的話:“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不爭。”相信2000多年前的老子沒有去過埃及，他怎么知道尼羅河每年一次的洪水災害造就了古埃及的繁榮和輝煌呢?火山和地震災難毫無疑問是自然界的“惡”，但恰恰是火山和地震造就了人類賴以生存的陸地，否則人類只有生活在海洋里與各種海洋生物為伴;火山和地震還造就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大自然美景。自有人類社會以來，人類就為了爭奪權力、財富和滿足自己的欲望而爭斗征伐不已，但到底誰是最后的勝利者呢?

中國傳統文化就是極具代表性的以自然為本的文化，其精髓是一個“和”字，就是大智大慧者的“六和”:自己和悅，人我和敬，家庭和睦，自然和順，社會和諧，世界和平。這應該就是令許多中外學者困惑的中國古代社會“超穩定結構”的文化原因。“和”的基礎或者根源在于敬畏。敬畏是工業化以前人類最重要的品格和最基本的世界觀。敬畏是因為人類對自然、對社會、對自身總是存在未知的領域。在我國自然條件十分嚴酷的西部民族地區，今天仍然在許多方面保存著這樣的文化形態。例如在藏區，常年都有篳路襤褸，磕長頭去朝圣的信徒，他們把自己全部財富、精力和體力都耗費在這條通往心中圣地但充滿了艱難險阻的道路上，以表達自己對于上天和神靈的敬畏。敬畏常常與感恩相聯系。人類為什么要敬畏天地，不僅是因為天地神秘莫測，而且是因為天地賜予了我們陽光雨露和食物。天地不僅至大至剛至強，天地也代表了良心和真善美。自古以來人們進行各種祭祀天地活動，并不只是祈求上天善待眾生，也是感激上天的0賜予。這其實是一種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具有這樣觀念的人，才能夠平和、輕松、寬容地對待自己，對待別人，對待環境，對待富貴貧窮和生榮死哀。例如藏族不好土葬，藏族的喪葬除少數地位崇高者的塔葬外，主要是火葬、水葬、天葬等。人在活著的時候承蒙大自然的惠顧并向自然索取很多，人在死了以后把自己的軀體回饋自然，是對大自然的感恩。

工業化的發展極大地放大了人類的能力，使人們錯誤地認為自己似乎無所不能。這種文化既刺激了人們的創造和奮斗，又導致了人類的貪婪和瘋狂。其實，自然界已經不止一次地警告和報復人類了。2012年4月14號是泰坦尼克號沉沒100周年，100年來，眾多的人們一直在思考和探究為什么這艘代表了工業化的偉大成就、匯集了當時最先進技術打造的號稱“永不沉沒”的巨輪，首航便葬身海底呢?簡單說來，這是大自然對狂妄人類的懲罰和教訓。人們以為煉造的鋼鐵堅不可摧，其實并不能保證在寒冷的溫度下經受強烈碰撞，致使泰坦尼克在與冰山相撞后迅速沉沒并斷裂成兩截。還有，人們一直對在晴朗的夜晚并設有瞭望哨的情況下，為什么沒有提早發現冰山加以規避而感到迷惑，對恰好經過此地的美國加州人號輪船的熟視無睹，沒有施以援手感到不解。現在人們已經知道，在滿天繁星的晴朗寒冷的大海上，可能產生光的折射的海市蜃樓現象，以致人們對于周遭景物可能看不見或者看不清。科學技術使人類知道了很多，但人類永遠存在無知。地球本身就是一個生命體，各種個體、物種、種群和物質結構普遍聯系和相互依存而存在。蝙蝠可以用超聲波感知周圍世界，人卻不能夠;狗可以分辨許多氣味，而人做不到;猴子能夠在樹梢飛奔騰躍從不失手，是他們眼中的時空與人類完全不同。人類可以借助科學技術部分地擁有這些能力，但人類永遠不可能窮盡自然，更不要說浩瀚的宇宙了。如果人類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人類距離自己末日也不會遙遠了。

當下中國，由于我們在幾十年間經歷了西方幾百年的發展過程，表現在文化上，可以說是跨越千年的各種思想觀點同時呈現，文化重塑和文化再造迫切地擺在國人面前。例如，吃狗肉和活熊取膽掀起的軒然大波，兩種意見的尖銳對立，折射出這種文化的沖突。其實一開始就注定了這是一個無解的話題，就如同紅樓夢里的焦大完全不解林妹妹的煩惱，他們不可能實現對話一樣。愛狗的志愿者只好遵循市場規則湊錢贖回狗狗的性命，聰明的歸真堂女老板決定用活熊取膽符合國家法律來搪塞。

所以，實現以科學發展或發展的轉型，必須培育其文化基石和氛圍。這種文化是有別于工業文化的，把人看成是地球生命體的組成部分，既激勵人們不斷認知和探索，又約束人的欲望和索取的后工業文化。受延綿不絕的中華文化的啟示，這種文化的基本點可以表達為“中、正、平、和”四個字。“中”是中庸，勿過，不偏;“正”是公道，原則，秩序;“平”是平衡，協調，穩定;“和”是和睦，和諧，安寧。這種文化的價值取向是超越了“以人為本”的“自然、敬畏、和諧”的理念，即把人的生存和發展融入到地球與宇宙的和諧之中。在這樣的文化氛圍里，才是對于人的利益最大化的追求和實現。

［1］丹尼斯·米都斯等著:《增長的極限－－羅馬俱樂部關于人類困境的報告》李寶恒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12月版。

［2］《地球末日是這樣的》《參考消息》2008年10月29日。

［3］龐中英《中國的開放不能只開放自己》《環球時報》2008年7月22日。

［4］鄭必堅《中國的發展與和平崛起新道路》《參考消息》2004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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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08

郭偉，四川省委黨校教授。王春英，四川省委黨校副教授。

(責任編輯:周建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