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梅
(公安邊防部隊士官學校基礎部,云南昆明 650214)
(本欄責任編輯、校對 劉彥超)
當前,在我國與毒品相關的違法犯罪行為繼續呈擴散蔓延之勢,司法機關所面臨的打擊毒品違法犯罪行為的局勢還很嚴峻。公安邊防部隊是一支執法執勤的隊伍,身處禁毒斗爭的最前沿,偵辦的毒品犯罪案件數量較多。筆者在給學員講授邊境管理業務和法律課程的過程中,發現毒品犯罪案件的偵查和取證無論是在現行立法上,還是在實際工作中都存在著諸多問題和缺陷。公安邊防部隊各級偵查隊所偵辦的毒品犯罪案件有的難以及時審結,有的移交到檢察院后經常因為證據存在瑕疵而被退回補充偵查或存疑不起訴。這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偵辦人員的工作熱情,也助長了毒品犯罪的囂張氣焰。因此,如何正確地搜集和運用毒品犯罪案件證據,對于及時準確地破案和整個刑事訴訟活動的順利進行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正是基于以上認識,筆者利用假期時間到云南邊防總隊德宏支隊、保山支隊相關單位就此課題進行調研,初步形成了一些粗淺的看法并形成此文。
在當前的毒品犯罪案件中,犯罪手法不斷演變,人體藏毒、車輛藏毒、液體溶毒、動物(鴨子、狗等活體動物)體內藏毒等花樣翻新的販毒方式層出不窮。新型毒品不斷涌現,毒品種類不斷增加,查處難度越來越大。在毒品犯罪案件偵查取證工作中,存在著取證難、認定難、證據單一等問題。這些問題主要是由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毒品犯罪嫌疑人越來越狡猾,毒品犯罪的隱蔽性和智能化特征體現為尖銳的偵查與反偵查斗爭與較量的情況格外突出。犯罪嫌疑人經常采用反偵查、反竊聽、反打入、反審訊、秘密聯絡、反復試探、頻繁更換交貨地點等手段對抗偵查。例如:2004年8月20日,木康公安檢查站查獲一起販毒案件,從販毒嫌疑人梅××的身上搜出兩本“販毒手冊”。“手冊”中畫滿了地形、路線圖,寫滿了毒品購銷、販運的方式、方法及反偵查、反跟蹤、反查緝的手段。我國禁毒法律法規對毒品犯罪的懲處十分嚴厲。因此,被抓獲的毒品犯罪嫌疑人多具有很嚴重的畏罪心理和僥幸心理,往往拒不供述其犯罪活動。在人贓俱獲的毒品案件中,往往難以查清毒品的來源及去向;共同犯罪的案件中,抓獲的犯罪嫌疑人往往口供不一,互相矛盾,互相推諉責任,在查不到其他證據的情況下,罪責難以確定;在多次進行毒品犯罪活動的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往往只交待被抓獲的這一次,卻拒不供述其他犯罪活動。
很多毒品犯罪案件的毒品來源及去向均涉及境外,尤其是在中緬邊境一帶,有時核實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都是個難題,更不用說對其他問題的偵查取證。
我國現行立法規定毒品犯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主觀要件必須是“明知”。最高人民法院《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簡稱《大連會議紀要》)中規定具有十種情形之一,被告人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可以認定其“明知”是毒品。此規定看似簡單,但在司法實踐中,往往由于應為“明知”的主觀認識取證難、公檢法三部門對此類證據認識不統一等原因,導致毒品犯罪案件因為證據不足而不能對犯罪嫌疑人正確地定罪量刑。
犯罪證據是刑事案件的生命,是案件的靈魂,是認定犯罪事實的依據,證據的收集是司法機關打擊毒品犯罪活動的核心任務。相對于其他刑事案件而言,毒品犯罪案件調查取證工作難度很大,再加上當前我國的訴訟模式由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轉變,訴訟中心轉移到了審判階段,強調控辯雙方的對抗。公安邊防部隊各級偵查隊在辦理毒品案件時,不能破案了事,偵查隊的一系列辛苦工作最終要變成對犯罪分子的有罪判決,偵查獲取的證據要經得起辯方的質證。這就對我們的取證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公安邊防部隊辦理毒品刑事案件的偵查員有的專業出身,而有的則來自部隊內部的其他工作崗位,這些人員對偵查取證工作還需要經歷一個較長時間的學習、掌握、熟練的過程。而部隊人員的流動性較強,除了轉業、復員、退休外,還受崗位任職時間的限制。如云南邊防總隊有一些支隊對偵查工作的任職人員要求最長期限只能是三年或五年,而這個時間對于培養一名毒品刑事案件偵查取證的行家里手來說是遠遠不夠的。由于以上的原因,導致了偵查取證工作人員的證據學專業知識的欠缺和偵查辦案時證據意識的缺失。在毒品犯罪案件偵辦的過程中,由于一些偵查人員的證據學知識欠缺,證據意識不強,造成其難以運用證據法知識構建有效的案件證據體系。這種情形具體表現為:不知道應當收集哪些證據;不知道怎樣收集證據;不知道如何固定證據;收集大量無用證據;對證據的收集不全面,將本應收集的證據簡單對待,甚至不予收集,使證據鏈條上出現缺口;還有一些偵查人員違反程序,更改筆錄且取證粗糙,客觀上給犯罪嫌疑人翻供提供了可乘之機,使偵查部門處于證據不足的被動局面。
毒品犯罪分子運輸毒品的方式花樣百出,除了傳統意義上的“人貨分離”外,狡猾的犯罪分子也將精心偽裝的毒品交由客運公司、托運公司或郵政、快遞等物流行業運輸,在確認沒有被盯梢后再暗中安排人員在異地接貨。“人貨分離”案件的表現形式多樣,但從公安邊防部門已查獲的“人貨分離”運輸毒品案件看,占比重最大最猖獗的是通過國內客車運輸渠道用行李、箱包藏匿夾帶的運輸毒品案。販毒人員在暗處監視,一旦中間出現什么“意外”,發現可能“露餡”,犯罪分子就會切斷一切線索,立即逃遁。在這類箱包藏毒案件中,運輸毒品的手段更加隱秘,通過簡單排查很難發現犯罪嫌疑人,延伸破案或偵查終結較以往更加困難,時常無法破案,形成“無主”毒品案。此類案件往往無法查破,或者即使想要破案,也要耗費不少的人力、財力、物力,對辦案部門來說破案成本往往也是非常巨大的。運輸毒品的犯罪案件總數以及“無主”毒品案件數量的猛增,是邊境地區近三年來運輸毒品犯罪的顯著特點。
根據我國現行《刑法》的規定,邊防部門辦理的走私、運輸、制造毒品犯罪案件都應當是“故意”犯罪。按犯罪構成理論的要求,如果從某個人身邊、住處或特定部位發現毒品,該人必須明知這東西是毒品才構成犯罪;否則,不構成犯罪。在我們查獲毒品犯罪時,絕大多數情況下,被告人都會辯稱“我不知道”。而對于司法機關來說,由于毒品交易往往秘密進行,沒有犯罪現場,而且雙方都是自愿交易,也不出現特定的被害人,因此要證明被告主觀上故意是十分困難的。實踐中對這類案件由于偵查取證難度太大,經常是不了了之,抓起來又無罪釋放,既起訴不了,也判不下去。這類案件屢屢發生,嚴重影響了我們對毒品犯罪的打擊力度,客觀上也造成了一部分販毒分子逍遙法外。這個問題是懲治毒品犯罪案件的一個重點、難點。2009年,在德宏州公安邊防支隊偵查隊辦理的莫××、謝××利用玉石夾帶運輸毒品一案中,德宏州中級人民法院和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都認為證據確實充分,犯罪嫌疑人被判處死刑,可在報最高人民法院復核后卻因為主觀明知的認定上證據不足被發回重審,最后因同樣的理由“疑罪從無”將犯罪嫌疑人無罪釋放。云南省普洱市寧洱縣2009年也發生了一起類似案件。2009年9月,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在普洱市中級人民法院緊急召集由政法委、公安、法院、檢察院、海關、邊防等各部門參加的政法委工作會議,協調解決部分運輸毒品案件發回重審的有關問題,原因是本次一共有19起涉毒刑事案件被一次性發回重審,且發回的理由大部分是因主客觀方面的證據不足。這么多案件被一次性發回重審,這在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毒品案件中無罪判決對偵查機關所做的大量工作來說就是一種否定,對邊防偵查部門當前的偵查破案工作無疑是一種嚴峻挑戰。
對于從事專業性很強的毒品刑事案件偵查取證工作的禁毒官兵而言,應當高度重視證據法及相關的法律知識學習和鉆研。毒品刑事案件偵查取證也是一項經驗性很強的工作,沒有長期的經驗積累是不可能出色完成的。公安邊防部隊的偵查人員流動快,就更需要機會和平臺及時地進行專業知識的學習和經驗的交流與共享。筆者認為,主要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實現以上目的:
1.對毒品犯罪案件證據收集方面的相關知識進行學習和交流。(1)公安邊防部隊各級單位應當充分利用各類晉職培訓、禁毒培訓、偵查人員培訓等機會,為偵查取證工作提供一個學習偵查取證專業知識和交流工作經驗的平臺,讓同志們更快地熟悉和更好地做好毒品刑事案件的偵查取證工作。(2)經常組織毒品犯罪案件的偵查人員到地方公安、法院和檢察院旁聽相關案件的審判和關于證據問題的看法,進行先進經驗交流,促使有效取證能力的提高。
2.提高認識,加強自學。毒品犯罪案件的偵查人員在平時應當自覺加強對與證據相關的專業理論知識和法律法規知識的學習,在掌握證據理論知識的基礎上,辦案人員要養成在每一步工作中,時刻留意依據法律,恰當運用科技手段,正確地獲取與保存證據的思維方式。
3.形成證據意識。偵查人員通過對證據問題的不斷學習、實踐、交流、總結、提高,對運用證據去證實犯罪要有預先的思想準備,并具體體現在偵破案件的每一個工作步驟中。偵查人員應該具備將內心的感受以證據的方式帶入審查起訴與審判階段的意識,毒品案件的偵查人員也只有在樹立了證據意識之后才能為其下一步工作奠定扎實的基礎。
毒品犯罪嫌疑人為了逃避法律責任,往往采用“人貨分離”的方式運輸毒品,即便偵查人員查獲了毒品,也很難認定其歸屬。這就要求偵查人員必須收集充分的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來證明毒品的持有者或所有者。公安邊防部隊各級偵查隊辦理的毒品刑事案件主要來源是一線站、二線站、查緝點的公開查緝,查獲毒品后,應重點把握證據的收集與固定的細節。在第一時間開展調查并以筆錄、扣押、拍照、攝像等方式固定證據,收集和固定能證明毒品與犯罪嫌疑人之間有客觀聯系的一切證據,組織人員對犯罪嫌疑人進行突審和訊問,以便抓住戰機,迅速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及時獲取案件線索和有效證據。能證明毒品與犯罪嫌疑人之間有客觀聯系的證據包括:案件線索來源、查獲經過、被檢查時的言行舉止都要有記錄;對箱包的原始位置和藏放的原始狀態、包內所有物品的原貌進行拍照固定(藏毒箱包內嫌疑人的個人物品證據有助于推翻其幫別人帶行李的辯解)。照片、筆錄是傳統且有效的固定證據的方式,采用錄音、錄像的方式制作的電子證據也越來越普遍。在毒品犯罪案件證據收集時,也可以充分地使用電子證據客觀真實地反映抓獲現場、突審經過、訊問犯罪嫌疑人的過程、毒品的稱量過程等,并用完整性校驗、備份、封存的方式予以固定。
為了達到準確、有效打擊毒品犯罪的目的,解決此類犯罪主觀“明知”難以證明的問題就成為關鍵。我國法律在毒品犯罪案件犯罪嫌疑人主觀“明知”方面規定了適用“事實推定”原則。即:如果在某人的身邊、住處或者駕駛的汽車中查獲了毒品,而行為人又有一系列反常的行為(例如,不敢認領被查獲的東西;運輸貨物中夾帶的毒品經過精心偽裝;運貨的收益超過正常收益的好幾倍;不講真實姓名;有逃避檢查的明顯特征等)。從已查明的基礎事實能夠推斷行為人主觀上已達到“應該知道”的程度,就可以推定其“明知”持有物中容載或藏匿有毒品。可能嫌疑人不一定知道究竟毒品純度是多少,甚至也有可能不知道是海洛因還是冰毒,但根據查獲的基本事實再加上一些環境因素就可推定他“明知”。最高人民法院《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簡稱《大連會議紀要》)中規定具有十種情形之一,被告人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可以認定其“明知”是毒品,但有證據證明確屬被蒙騙的除外,犯罪嫌疑人在反駁指控時須承擔部分舉證責任。如果他不能提供事實依據或者其辯解完全不合情理,就可以根據案情中的基礎事實做出適當的推論,即推定其明知持有物是毒品。所以,在司法實踐中,判斷被告人對涉案毒品是否明知,不能僅憑被告人供述,而應當依據被告人實施毒品犯罪行為的過程、方式、毒品被查獲時的情形等證據,結合被告人的年齡、閱歷、智力等情況,進行綜合分析判斷。
為了證明犯罪嫌疑人毒品犯罪的主觀“明知”,我們應當通過收集筆錄、物證等證據來證明的事實具體包括:行為人的個人情況,包括年齡、文化程度、智力狀況、社會閱歷、對毒品的認知狀況和經驗等;邊防緝毒檢查告知后,犯罪嫌疑人是否如實申報及辯解;犯罪嫌疑人運輸、藏匿、偽裝毒品的方式方法;犯罪嫌疑人如果有故意繞關避卡行為時,其具體的行程路線及駕駛、乘坐的交通運輸工具,如果行李物品中夾帶有玉石、金、銀等貴重物品,犯罪嫌疑人對上述物品的認知,是否屬國家限制和禁止流通的物品;丟棄行李物品的時間、地點及動機;逃跑的時間、地點、動機及路線;抗拒檢查的過程,包括行為、手段及造成的后果;違背慣常交接行李物品的行為方式;行為人所從事的勞動與報酬是否對等,報酬包括車票、機票及食宿等實際消費支出。
有句法律諺語說道:“對于犯罪最強有力的約束力量不是刑罰的嚴酷性,而是刑罰的必定性和必然性。”而法律尊嚴的維護及對毒品犯罪行為的懲處就要求我們戰斗在中國邊境禁毒斗爭第一線的邊防官兵努力提升自身的業務水平,在毒品犯罪案件證據收集方面要注重案情細節證據,除盡量收集直接證據外,多收集旁證或間接證據,只要與定罪量刑有關的證據都要積極收集、固定下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只有這樣,才能為及時準確有效地打擊中國邊境地區毒品犯罪奠定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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