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濤
(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山東青島266100)
海洋社會學學科發展面臨的挑戰及其突破*
陳 濤
(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山東青島266100)
作為一門新興的社會學分支學科,海洋社會學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科學共同體。而學科范疇的偏離和學科理論的匱乏已經成為制約學科發展的核心因素。關于學科范疇的偏離,需要加強學科意識和學術研究的社會學化。而學科理論建設需要科學共同體走出宏大敘事、走向田野、走向理論演繹。海洋開發提供了海洋社會學與主流社會學的對話平臺,其中,海洋開發政策的自下而上考察、海洋開發中的生態破壞、低水平開發和石油泄漏提供了關鍵性的平臺。海洋社會學重在研究海洋開發的社會機制、社會過程與社會后果,同時需要關注文化因素。
海洋社會學;科學共同體;學科范疇;合法化;海洋開發
作為社會學的一門新興的分支學科,海洋社會學近年來展現出了日益旺盛的生命力,開始較為頻繁地活躍于社會學的學術舞臺上。海洋社會學在學科分類上屬于應用社會學,這門學科是應用一般社會學理論、范疇、方法等對海洋社會的人類行為及社會關系進行分析、研究。海洋社會學雖然有自己的理論框架,但和理論社會學相比,它沒有自己完全獨立的理論體系和方法,而是沿用理論社會學的基本理論、范疇和方法,針對自己獨特領域進行研究。[1]近年來的研究表明,海洋社會學取得了較為積極的學術進展,展現出了新興的朝陽學科特征,開始進入到主流社會學的視野中。正如學術界所指出的:“在新興的分支社會學中,海洋社會學理論研究勢頭迅猛、方興未艾”。[2]
需要明確指出的是,與其他分支社會學不同,海洋社會學并不是由西方引進過來,在西方社會學界也找不到有關這一學科內涵、研究對象及其理論的闡述。相反,它是由我國學者首先提出,并經由本土社會學者的建構而展現出學術生命力。在某種程度上,在當前“西方壓倒東風”的東西方學術話語體系中,這也給本土海洋社會學研究的“學術自信”構成了挑戰。雖然西方社會學并未系統地倡導和研究海洋社會學,但是,臨近的研究是存在的。比如,斯密斯(Estellie M.Smith)關于海洋人類學(Maritime Anthropology)的研究、[3]社會學家弗羅伊登伯格(William R.Freudenburg)和格拉姆林(Robert Gramling)關于近海開發以及石油泄漏的研究,有關于此,筆者將在后續部分展開。此外,諸如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等大學設有海洋人類學研究領域,阿斯瓦尼(Shankar Aswani)①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網站相關內容,http://www.igpms.ucsb.edu/research/anthropology/anthropology.php。等人類學家設有海洋人類學研究方向。筆者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刻意與西方社會學和人類學有關海洋問題的研究接軌,但開展有針對性的學術對話意義重大。
目前,海洋社會學還屬于初創階段。[4]在學科初創階段,海洋社會學有很多問題亟待解決。一是學科邊界和學科體系模糊不清,學科內在的邏輯體系有待梳理。比如,關于漁村和漁民問題的研究,海洋社會學與農村社會學難分彼此;關于海洋環境問題的研究,海洋社會學與環境社會學亦不可分割。雖然說,在現代社會,學科交叉現象廣泛存在,社會學的其他分支學科也或多或少地存在這樣的問題,但對于一個剛剛興起的學科發展而言,如果學科邊界過于模糊,將是困擾學科發展的難題。二是尚未形成和主流社會學的對話機制。海洋社會學仍然游離于傳統社會學和主流社會學的邊緣地帶,也未能與主流社會學構成真正的學術對話。就目前所搜索到的文獻而言,海洋社會學方面的著述主要集中在幾所海洋大學之中。換言之,在中國社會學界的學術話語體系中,海洋社會學尚未“成為”一個重要的研究議題。第三,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海洋社會學學術成果鮮見。在主流或曰權威的社會學期刊,還沒有發現海洋社會學方面的主題文章。與此同時,從社會學視角寫作的海洋社會學著作和教材也十分有限。但從學科發展角度而言,這些還不是制約海洋社會學學科發展的核心問題。
制約海洋社會學發展的核心問題是研究中的學科范疇偏離和學科理論匱乏。這兩大問題不解決,不但海洋社會學的“顯學”地位無從談起,就是海洋社會學的學科合法化(legitimation)亦將成為難題。而如果這兩個問題得到了解決,將有助于其它問題得到迎刃而解。本文旨在對此問題進行研究,重點闡述的是處于初創階段的海洋社會學學科發展及其合法化議題問題。在此基礎上上,筆者將梳理西方社會學有關海洋開發問題的相關研究,以期建立海洋社會學和主流社會學的對話平臺。最后,就其他若干相關問題展開討論。
經過最近幾年的發展,海洋社會學已經形成了庫恩意義上的學術共同體:“他們由他們所受教育和見習訓練中的共同因素結合一起,他們自認為專門探索一些共同的目標,也包括培養自己的接班人。這種共同體具有這樣一些特點:內部交流比較充分,專業方面的看法也比較一致。同一共同體成員很大程度上吸收同樣的文獻,引出類似的教訓”。[5](P288-289)這對于新興學科的發展而言至關重要。但是,我們應該清醒地看到,海洋社會學學科發展中還面臨著很大的挑戰,其中,學科范疇的偏離和學科理論的匱乏是影響學科合法化進程的根本問題。
“海洋社會學”一詞最早由歷史學家楊國楨[6]提出。但在學科意義層面,楊國楨先生關于“海洋社會學”的闡述,是從“人文社會科學”的角度而言的,并不具有“社會學”學科屬性。最早從社會學視角研究“海洋社會學”的文獻是龐玉珍的《海洋社會學:海洋問題的社會學闡釋》一文。她指出,海洋社會學以人類的社會行為及其相互關系為研究對象,海洋與社會的相互關系能否成為一種互動關系,是海洋社會學的研究對象能否成立的基礎。海洋世紀使海洋與人類處于一種互動關系中,因此,改變了人類與海洋的關系,使海洋具有了顯著的社會特征。[1]隨后,學術界展開了很多的理論爭辯,其聚焦點是海洋社會學的學科內涵、學科體系、研究對象、研究內容以及理論建構。
但是,直到現在,海洋社會學尚未成為社會學中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分支學科,也未能與主流社會學形成學術對話。這里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海洋社會學學術成果的參差不齊應當對此負有主要責任。具體而言,問題存在于兩個方面。首先,具有社會學學科背景的研究者并不占據多數,就目前所搜索到的文獻而言,海洋社會學著述主要集中在幾所海洋大學,海洋社會學的科學共同體是由不同學科背景的研究者組成的,其中的社會學者數量比較有限。其次,缺少社會學的理論范式,甚至陷入了“社會學味道不濃”的尷尬境地。不少文獻雖然冠以“海洋社會學”之名或者主題,但并不是社會學的學科視角,因而稱之為“海洋社會學”并不貼切。這種問題必然導致海洋社會學在社會學界難以獲得學術話語權。近年來,崔鳳從學科發展角度多次撰文,直陳這一問題的嚴重性,呼吁加強學科意識。他指出,我們要強調海洋社會學的應用社會學的特性,強調運用社會學的理論、概念與方法對人類海洋實踐活動進行描述與分析,這是海洋社會學發展的現實選擇。[4]同時,海洋社會學要有明確的學科意識,必須體現社會學的學科特性。只有明確的學科屬性,海洋社會學才有立足之地。也只有這樣,海洋社會學才可能融入主流社會學之中。[7]這一呼吁的核心意義在于喚起科學共同體的學科意識。從某種意義而言,如果忽視了社會學的學科基礎與理論范式,姑且不論海洋社會學的學科發展及其社會影響,單就學科合法性而言,也將是嚴重的危機。
明確學科范疇有兩個維度。一是科學共同體要明確學科意識,強化社會學基本原理的應用。海洋社會學者也在對學術圈內既有的學術觀點進行審視,并提出了真知灼見。比如,寧波[8]關于“海洋社會”這一概念的建設性批判非常具有學術價值。二是海洋社會學需要主動加強與主流社會學的對話。海洋社會學研究不能限于幾所海洋大學,科學共同體可以“海洋開發”為平臺,就其中的前瞻性議題與主流社會學展開學術對話,這一問題將在第三部分予以具體闡述。
海洋曾作為非領土(non-territory)而被建構,是一個抵制“發展”而難以掌控的空間。[9](P34)而隨著海洋開發技術水平的進步,人類的涉海活動明顯增強,和海洋經濟學等其他海洋學科一樣,海洋社會學也是在這種宏觀背景下產生的。但是,海洋社會學至今還沒有形成自己的理論范式。“海洋世紀”和“海洋社會”一度為科學共同體所津津樂道,但是,“海洋世紀”并不是一個規范的學術用語,更不是一個社會學的專業術語。“海洋社會”具有明確的社會學學科指向,但是能否成立尚值得商榷。畢竟海洋社會中人群的共同地域仍主要是陸地,海洋社會還是陸地社會的一種延伸。[8]而如果“海洋社會”難以構成,那么,“海洋社會管理”、“海洋社會控制”等次級命題的提法亦值得商榷。可見,在核心的學科概念層次上,海洋社會學尚存在不確定因素。
鑒于海洋社會學的學科發展態勢,我們需要在三個層面進行方向性的轉向。首先,走出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中。目前,海洋社會學主要停留于宏大敘事。現有的研究主要是從宏觀層面論述海洋社會學的學科屬性、研究內容以及發展方向,等等。這對于剛剛興起、正處于建構中的一門學科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如果海洋社會學僅僅停留于宏大敘事,并不利于這門學科的發展。就現有的文獻而言,近期的宏大敘事型的學術研究已經失去了早期的銳氣和創新力,已經鮮有創新性的學術觀點。因此,海洋社會學亟待走出宏大敘事。其次,走向田野。理論不是臆想,理論的薄弱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經驗研究的嚴重滯后。海洋社會學可以圍繞海洋開發展開深入的田野調查,形成扎實的研究報告和學術成果,進而建構海洋社會學的學科概念。當然,筆者需要澄清的是,海洋社會學的研究主題非常豐富,絕不僅僅是研究海洋開發。而是說,學科發展需要把握一些結構性的因素,在海洋社會學尚未成為“顯學”的背景下,通過“海洋開發”這樣的國家戰略性的重大前沿問題的深入研究,有助于其獲得學術話語權。再次,走向理論歸納。海洋社會學應從“社會人假設”出發,圍繞人類海洋開發行為開展大力的經驗研究。[10]但是,僅僅開展田野調查與個案研究是遠遠不夠的,個案的累積也沒有多少學術價值。問題的關鍵是在經驗研究中理解特定議題中的社會意義(social meaning),深刻地認識社會,并提煉出具有解釋力的學術概念與觀點。這些學術觀點與概念的演化、推理,則可以形成一定的理論體系。就學科發展而言,我們也能從環境社會學這個新興學科的發展歷程中獲得可資比較的經驗借鑒。中國環境社會學也尚未建立自己的理論體系,但是,其影響力已經呈現出日漸上升的趨勢,已經得到了主流社會學的廣泛認可。這不僅與我國環境問題的嚴峻態勢和國家建設生態文明的戰略議題契合,更重要的是,環境社會學家圍繞諸如水污染、草原退化等問題展開了深入的田野調查,并提煉出了具有較大解釋力的學術概念。海洋社會學在重視這一問題的同時,還需要選擇具有典型性的案例,即重視經驗研究中的“選點”,建立追蹤研究與回訪研究的基礎,為深入的理論研究奠定基礎。
海洋社會學的理論建設需要“理論自覺”意識,需要增進學術自信。即:中國社會學需要的是對西方社會學的借鑒,并主要根據中國社會發展和社會轉型的實際,結合中國社會歷史悠久的豐富傳統學術資源,進行原創性的或有原創意義的理論創新,而不是在西方社會學理論或社會理論的籠子里跳舞,使自己的理論研究或經驗研究成為西方社會學理論或社會理論的一個案列、一個驗證。[11]特別是,西方話語體系日盛,但往往并不能有效地解釋中國社會。因此,海洋社會學的理論發展不能盲從西方的理論體系,也不要刻意套裁西方的理論范式,重點在于根據中國社會與區域文化的實際開展原創性的研究。
海洋開發戰略的實施為是海洋社會學的學科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時代契機。目前,研究影響海洋開發的因素以及海洋開發的后果已經在科學共同體內達成初步共識。但筆者需要強調的是,海洋社會學不同于海洋經濟學等其他學科,更不能包攬一切,而是重在研究海洋開發的社會原因、社會過程與社會后果。同時,需要關注區域文化和地方性知識等因素。海洋開發政策的底層考察、海洋開發中的生態破壞、低水平開發與石油泄漏問題值得海洋社會學的特別關注。原因有三。一是這些議題可以發揮社會學的學科特色與專業優勢,比如,自下而上地研究海洋開發政策及其實施績效。二是這些問題正在進入主流社會學和其它分支社會學的學科視野,為海洋社會學與之對話提供了共同的話語體系。比如,海洋環境惡化也是環境社會學關注的重要內容。第三,西方社會學家在此已經有前瞻性的學術研究,在此可以開展中西方社會與文化的比較研究。對西方海洋開發中經驗和教訓的研究也可以為中國的海洋開發的科學實施提供具有可資比較價值的借鑒。
社會學的研究不同于經濟學等其他學科,更加重視“自下而上”的視角,特別是,轉型期中國社會的學術研究更需要“從下往上看”。[12](P1)正如斯科特所告誡的,忽視對底層社會和底層民眾的洞察,那些旨在改善人類狀況的項目往往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13]海洋開發固然是推動經濟發展,帶動國民經濟新的增長點的引擎,但是正視海洋開發中的諸種問題并形成預防機制,對于保證社會的良性運行與協調發展更為重要。就學術研究而言,海洋社會學需要走出“應然”的價值判斷,走向“實然”的事實調查與呈現,進而提出前瞻性的學術洞察。也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促進海洋開發戰略的科學實施。
盡管近海開發的歷史悠久,但這種活動的社會評價研究直到20世紀80年代前后才出現。格拉姆林和布拉班特(Sarah Brabant)指出,這種海洋開發活動所需要的大量勞動力遠遠超出了當地的供給能力,從而引發了大量的外來人口遷入活動,進而帶動了當地諸如如房屋、醫療、學校、公共救助機構事業的發展,提高當地的稅收,帶動經濟發展和新興都市的興起。[14]所以,正常情況下特別是在官方的話語體系中,這樣的發展項目在推廣過程中應該會得到積極的支持。但是,弗羅伊登伯格和格拉姆林的研究發現,在一個地區(路易斯安那)取得成功的海洋開發項目,在另一個地區(北加州)竟然遭到了社區居民的強烈抵制。甚至,有關開發提案的項目聽證會都遭到了數以千計的社區居民的襲擊。這種反差具有深刻的社會機制,其中之一就是居民環境意識的提高。特別是,1969年,圣巴巴巴拉石油泄漏事件將海洋開發中的環境問題客觀地擺在了世人面前,影響了人們對類似項目的態度。[15]類似的問題在中國也已經顯現。比如,在海洋開發熱潮中,沿海城市大力發展濱海旅游,建設人工島,但不少項目因為缺少整體的規劃,忽視了當地居民的利益或者缺少基本的公眾參與,往往為當地居民所抵制,并引發社會沖突。比如,2011年1月,海南文昌擬在清瀾港的出口旁填海造起一座占地300多畝的人工島,但遭到了當地居民的強烈反對。原來,填海會造成清瀾港航道變窄,給出入清瀾港的船只帶來一定的安全隱患,而當地漁民的船只都比較小,出入則會更加危險。同時,由于當地人口較為密集,人均耕地較少,不少人都是靠出海捕魚和在海邊捕魚撈蝦來維持生計,如果在此處填海建起一座300多畝的人工島,勢必會影響當地村民的收入。而最讓村民擔心的,還是填海可能導致河流入海口變窄,水災時會加劇周邊村莊的受災情況。此外,村民還擔心填海會破壞當地的生態環境。所以,在有數百名警察維持秩序的情況下,部分村民仍然越過警察設定的警戒線阻止施工,后來還砸壞了鎮政府轎車。②更詳細的情況可參見雷諾:《文昌填海造島遭村民反對海洋局回應稱合法》,人民網海南視窗,http://www.hkwb.net/news/content/2011-01/20/content_189698_4.htm,2011-1-20。單純官方話語體系下的“發展規劃”在此難產,社會沖突與失序也因此而產生。
社會學的特長之一是學術批判,當然,這并不是為了批判而批判。批判性的研究可以防范社會風險,預防可能的社會沖突,降低社會成本,進而有助于維系社會的良性運行與協調發展。目前,我國正掀起前所未有的海洋開發熱潮,這對經濟發展有重要價值。但片面的、短期的的經濟開發也存在很多的隱憂。地方老百姓在海洋開發實施過程中是否真的受益?那些利益受損群體的經濟與社會補償如何保障?部分村民為什么反對海洋開發?特別是,在已經有技術專家進行可行性論證的情況下,村民為什么還反對政府的海洋開發項目?這里面究竟有什么社會和文化難題?整體上看,這樣的民間聲音尚未得到應有的關注。雖然中國社會的發育特征決定了難以爆發諸如前述美國加州那樣的反對情形,但是,一旦問題累積到一定程度,后果也將難以預料。最近幾年的群體性事件已經在實踐層面說明了這個問題,前述文昌案例也已經說明了海洋開發中忽視底層民眾意見的嚴峻后果。通過對海洋開發政策自下而上的民間考察與研究,有助于政府部門及時發現問題,未雨綢繆,建立健全相應的預警機制。同時需要指出的是,海洋開發是一個系統工程,不能僅僅是技術專家和工程專家的思維,同樣需要社會學家參與到海洋開發項目的社會影響評價中。
自黨的十六大報告提出“實施海洋開發”戰略部署以來,新一輪的海洋開發就開始如火如荼地開展。近年來,國務院頒布或批準通過了諸如《江蘇沿海地區發展規劃》、《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發展規劃》、《黃河三角洲高效生態經濟區發展規劃》、《浙江海洋經濟發展示范區規劃》、《遼寧沿海經濟帶發展規劃》等十多個規劃,江蘇、山東、浙江、遼寧等沿海省份的海洋開發紛紛上升為國家戰略。但是,隨著沿海開發強度的持續加大,對海岸帶及近海海洋生態系統造成巨大的壓力,全國海岸帶及近岸海域生態系統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脆弱區。其中,高脆弱區占全國岸線總長度的4.5%,中脆弱區占32.0%,輕脆弱區占46.7%,非脆弱區僅占16.8%。[16](P385)海洋開發活動是海洋生態環境壓力的主要來源。陸續獲批的沿海開發戰略將帶來新一輪的海洋和海岸帶開發熱潮,同時也會給業已脆弱的近岸海洋生態環境帶來新的壓力。[16](P337)
海洋開發中的生態壓力表現為多個方面,其中,以下兩方面需要引起特別的重視。首先,重工業布局沿海化的趨勢十分明顯,給海洋生態環境保護增加了新壓力。比如,《遼寧沿海經濟帶發展規劃》提出的五個重點發展區域均分布在沿海,其中有四個以重化工業為主導發展方向。[16](P336)從宏觀的時空視角而言,這具有特定的社會經濟背景。當前,中國正處于工業化中期,重化工產業的系統格局已經成型。由于重化工行業對“環境容量”需求大,往往分布于沿江、沿湖和沿海地區。而沿江和沿湖地區的生態壓力已經很大,借助“海洋開發”這股春風,石油、鋼鐵等重化工產業紛紛向沿海集聚。即使這些重化工產業能全部達標排放,但也并不是“零排放”,勢必給業已脆弱的海洋生態構成威脅。同時,那些在其它地方被關閉的重污染產業也往沿海轉移。由此,海洋的生態壓力和生態風險可見一斑。海洋社會學需要對重化工布局沿海化的社會機制、規律及其社會效應以及風險議題展開研究,為政府部門規避風險奠定基礎。第二,所有的海洋開發規劃均涉及海洋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問題,但各地區沿海發展規劃對海洋和海岸帶生態環境保護的重視程度有較大的差異。比如,《遼寧沿海經濟帶發展規劃》重申了“加強生態建設與環境保護”的要求,但并沒有明確相應的規劃任務。再比如,《廣西北部灣經濟區發展規劃》關于海洋污染防治方面僅僅再次強調了現有制度,但并沒有提出針對北部灣實際情況的具體措施。[16](P336-337)由此可見,暫且不論海洋開發戰略實施中的“文本法”與“實踐法”的分離,[17]就是“文本法”本身亦未能得到應有的體現。這勢必給環保不達標項目的上馬以及企業違法排污行為提供制度漏洞,此時的環境保護恐已淪為“稻草人化”的境地。[18]在這一議題中,海洋污染中所產生的受益圈(benefit zones)與受害圈(victimized zones)的關系、[19]人們遵守或者違反規范的行為的公開的或潛在的規律性的原則、[20]受害群體的環境抗爭邏輯以及由此所反映的中國社會與區域文化特征非常值得社會學家的深入研究。同時,這種研究也可架構海洋社會學與環境社會學等分支社會學交流的橋梁,將有助于推動海洋社會學的主流化進程。
海洋開發戰略的實施目標不僅僅是海洋經濟發展。比如,在《山東半島藍色經濟區發展規劃》中戰略定位中,除了建設具有較強國際競爭力的現代海洋產業集聚區、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海洋科技教育核心區、國家海洋經濟改革開放先行區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目標就是建設全國重要的海洋生態文明示范區。戰略目標的定位和目標的實現是兩個不同的維度。從長期發展角度而言,“藍色經濟區”只是中介,最終目標是建設藍色文明。但是,如果缺少嚴格的制度管制,海洋環境保護讓位于片面的經濟發展,那么,“藍色文明”可能并未實現,“黑色經濟區”已經形成。歸根結底,這里的核心議題還是如何協調海洋開發與環境保護的關系。
在海岸帶的開發利用和管理水平及其技術含量、自然資源有效開發利用程度,以及自然環境和生態系統受損程度等方面,中國沿海地區的發展與世界主要沿海國家存在著較大的差距。[16](P48)我國的海洋開發不但存在無序問題,而且低水平、粗放型的海洋開發問題也十分突出。無論是在海洋專家的學術研究中還是在政府部門的工作報告中,這些問題都得到了很高的重視,但是,在實踐層面,低水平開發問題依然十分嚴峻。在運作邏輯層面,這與氣候變化中的“吉登斯悖論”(Giddens Paradox)頗為相似。
“吉登斯悖論”是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在“氣候變化”問題的研究中提出的。即氣候變化問題盡管是一個結果非常嚴重的問題,而由于它在日常生活中不直接,因此,對大多數人而言,不被認為是重要的。“不管別人告訴我們威脅有多大,正視這些威脅總是很難的,因為它們讓人感覺不是太真實——同時,生活還得照舊下去,生活的一切快樂和壓力也得照舊下去。氣候變化的政治學必須處理我所說的‘吉登斯悖論’。它表明,全球變暖帶來的危險盡管看起來很可怕,但它們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不是有形的、直接的、可見的,因此許多人會袖手旁觀,不會對它們有任何實際的舉動。然而,坐等它們變得有形,變得嚴重,那時再去臨時抱佛腳,定然是太遲了。[21](P2)吉登斯指出,大多數公眾認可全球變暖是一個嚴重的威脅,但只有少數人愿意因此徹底地改變自己的生活。在精英當中,氣候變化屈尊成了一種姿態政治——韜略聽起來宏偉壯闊,但內容空洞。[21](P2)在我們看來,“吉登斯悖論”適用于低水平開發問題,并且具有以下特征。首先,關于低水平開發,中央政府比地方政府的重視程度要高得多。但是,海洋開發主要由沿海地方政府具體實施和操作,因此,高層的文件和規范性要求往往并不能實現初衷。其次,文本規范(政府文件、法律法規)的重視與低水平開發的現實并存。即使是地方政府,關于提高海洋開發水平的工作也可謂文山會海,但實施過程中并不樂觀。歸根結底,這還是地方政府的認識停留在暫時的經濟效益層面所致。再次,即使在認識論層面具有前瞻性的思維,但對于大多數(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以及普通公眾)而言,其行為都具有短期化的趨向。
十項全能建筑設計公司負責人克里斯托夫來博鰲參加北京奧運會游泳場館設計競標會時曾說:“海南不論怎么發展,都不要把這種和諧的自然風光破壞了。”他認為,發展一定要有計劃,不能無節制地開發。西方國家在這方面已有太多的教訓。比如,在希臘,許多小島當初海水很藍、魚很多,但后來許多發展商到那里建別墅、建酒店,造成極大的污染和破壞,以至于現在要花很多人力物力去炸掉它們,重新恢復小島的自然風貌。③艾吾海,《低水平開發不如不開發》,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hn/1/16451.shtml,2004-9-5.但是,克里斯托夫的忠告并沒有喚起我們足夠的重視。在某種程度上,我國的海洋開發已經踏上了“生產的跑步機”(the treadmill of production)上,[22]過度開發、無序開發不但具有某種特定的社會結構乃至政治因素,而且一旦踏上,就會形成慣性,短期內難以消除。海洋開發固然是帶動國家經濟發展的新引擎,但我們也要深刻地認識到這種沖動的發展模式及其后果的嚴峻性。
美國社會學家有關海洋開發的研究內容主要包括兩項研究議題,即近海石油開發(offshore oil exploration)和近海天然氣開發。近海開發可追溯到1897年,1953年之后,海上能源開采活動拓展到了外大陸架,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著。[14]近海開發促進了區域經濟的快速發展,但是,海洋開發中也有很多風險,比如,海上開采和海上運輸中的石油泄漏問題已經成為困擾國際社會的難題。
如果缺乏有效的監管,過度的近海石油開發會引發海域污染和生態破壞問題。[23]埃克森—瓦爾迪茲號(Exxon Valdez)溢油事件為例,說明了海上溢油與海洋開發中的政治體系緊密相關。[24]石油泄漏是海洋污染的超級殺手,據統計,每年通過各種途徑泄漏的海洋的石油和石油產品約占世界石油總產量的0.5%,其中,以油輪遇難造成的污染最為突出。[25](P91)石油泄漏不僅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而且會直接污染海域,威脅到海洋生物的生存。同時,受污染的海產品則會通過食物鏈影響到人的健康。2010年5月,美國墨西哥灣石油泄漏事件再次將海上采油與海上石油運輸的生態風險擺在了世人的面前,并對我國海洋石油運輸安全問題敲響了警鐘。近年來,中國海洋開發活動中的溢油事件時有發生。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2011年的渤海溢油事件,溢油事件不僅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和生態破壞,也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社會影響。這一事件暴露了我國海洋溢油中的環評體制、應急處理機制、信息發布、相關法律的制定與執行等諸多層面的問題,也說明我們需要對既有的發展模式進行反思。
除了從管理角度分析石油泄漏的責任體系之外,還需要從社會學角度分析特定的政治經濟格局。作為社會學的分支學科,海洋社會學在此具有較大的解釋力。
海洋社會學雖然是新近產生的社會學分支學科,但已經呈現出朝陽學科的特征。從學科發展角度而言,海洋社會學需要堅持社會學的學科范疇,加強學科理論建設,這是影響到學科合法化進程的核心問題。
就學科發展而言,我們還可以從環境社會學的發展歷程中汲取營養。環境社會學在20世紀70年代末期誕生于美國,但其發展歷程也不是一帆風順,最初也受到主流社會學的質疑。弗羅伊登伯格梳理了環境社會學在學科發展的過程中的經驗和遺產,其中有兩點值得海洋社會學借鑒。一是使這一領域合法化(legitimated the field),即運用標準的社會學視角研究廣泛的環境議題,最終使這環境社會學得到了廣泛的認可。二是歡迎批判,不斷吸收多元的、不同的理論觀點。[26]關于第一個問題,即海洋社會學研究必須堅持社會學的學科范疇和理論范式,否則,學科合法化進程必然受阻。關于第二個問題,即海洋社會學需要開放學術空間,積極與主流社會學和其他分支社會學展開學術對話,對學術界的批判持歡迎的態勢,兼容并包、廣泛吸收社會學界的其它成果。
海洋開發為海洋社會學與主流社會學的學術對話提供了空間。其中,海洋社會學的研究重點是海洋開發的社會機制、社會過程以及社會后果,同時需要對相關文化因素以及地方性知識加強研究。堅持本土的學術研究路線,通過對海洋開發這樣的國家戰略議題的深入研究,海洋社會學能夠取得積極的研究成果,海洋社會學家亦將成為促進海洋開發戰略科學實施的中堅智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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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As an emerging branch of sociological subject,marine sociology has already formed its own scientific community.However,the deviation of sociological category and deficiency of disciplinary theory have been restricting its development.Enhancement of disciplinary consciousness and sociologicalization are needed to correct the deviation.For disciplinary theoretical construction,the scientific community needs to remove grand narrative,move towards field study and theoretical deduction.Marine development,which includes nongovernmental attitude,ecological damage,low-level development and oil spill,provides a platform for a dialogue between marine sociology and main sociology.Marine sociology focuses on the relevant cultural factors as well as the social mechanisms,processes and consequences of marine development.
Key words:marine sociology;scientific community;sociological category;legitimation;marine development
責任編輯:也 夫
The Challenge and Breakthrough Facing the Disciplinary Development of Marine Sociology
Chen Tao
(School of Law &Political Science,Ocean University of China,Qingdao 266100,China)
B25
A
1672-335X(2012)02-0001-07
2012-01-02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海洋社會學的基本概念與體系框架研究”(11BSH007)。
陳 濤(1983- ),男,安徽霍邱人,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講師、博士,主要從事環境社會學、海洋社會學和農村社會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