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鄧洪衛

最初，我們廠沒有專職的打字員。那時候，很多單位都沒有專職打字員。有材料要打，就要到街上打印社去。所以，那時候街上冒出了許多打印社。

跑來跑去，覺得煩了。辦公室主任老姜就向領導建議，干脆咱也招一個打字員吧。

領導說，有必要嗎？

老姜說，很有必要。我們每年到打印社結的賬就有好幾千，成本太貴，不如自己招一個，用起來方便。

領導說，好吧，那就招吧。

沒幾天，打字員就入住辦公室。打字員一般都是女的。我們廠招的打字員當然也是女的。

這個女的叫李蘭花。本來就在老姜經常去的打印社上班。現在被老姜引進來了。

那時候，李蘭花也才二十歲。正是青春好年華，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但是這個女孩，不像別的女孩那樣活潑熱情，爽爽快快。她長得漂亮，眉毛、眼睛都往上揚，嘴角也往上翹，給人的感覺，艷而冷，孤且傲，拒人千里。

但她對老姜不拒。她見到老姜，總是褪去冷艷，放下孤傲，笑臉相迎，笑臉相送。

她還沒見到老姜的時候，就知道老姜的名字。這名字是從報紙副刊上知道的。老姜喜歡寫點風花雪月的文字，發在晚報副刊上。李蘭花高中沒畢業的時候，就喜歡讀老姜的文章。李蘭花的父親是村里干部，總喜歡把班上的報紙往家里帶。李蘭花喜歡看報。確切地說，喜歡看副刊。

她在打印社的時候，老姜找她打字。不僅打班上的材料，也拿自己的散文請她打。她一看到姜瑞生的名字，就愣住了。

她問，您叫姜瑞生？老姜說，是啊。

您是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的姜瑞生。

老姜笑了，也不經常，偶爾寫寫，發發。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大本子來，遞給老姜。老姜打開一看，也愣住了。本子里貼滿了他在晚報上發表的文章。

這姑娘可真用心啊。

老姜喜歡上了這姑娘。不過這種喜歡是純潔的，是沒有其他想法的。

他為有這樣美麗忠誠的讀者而欣慰，甚至幸福。

老姜把李蘭花調到廠里后，安排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老姜是辦公室主任，也是廠里的筆桿子。廠里的領導講話、材料、宣傳稿件，都是老姜親自寫。以前，老姜用筆在紙上全寫好了，才拿到打印社，給李蘭花打。現在寫一頁，讓李蘭花打一頁。聽著李蘭花噼噼啪啪敲打鍵盤快樂的聲音，老姜激情高漲，寫起稿子來也文思泉涌，筆下生風。有時，有個別字認不清楚了，李蘭花會回過頭來，把紙舉起來問，姜主任，這是什么字。老姜就站起來，彎下腰，把頭伸過去，仔細地瞅。他寫的字，應該立即認出來的，可他偏要認了半天，才說出那個字。他在看字的同時，也跳過紙張，看李蘭花，看李蘭花白凈凈的臉，細細的睫毛，黑黑的眼眸。也在聞，聞李蘭花頭發的香波味。老姜的心跳加速，血差點凝住不流。

有一回，白天的材料沒寫完，晚上就加班。老姜說，你回去吧，我寫好，你明天幫著打出來就行了。李蘭花說，我回去也沒事，陪你加加班吧。

加班的時候，李蘭花又回頭問老姜，這是什么字啊？老姜頭往前伸了伸，說，看不清呢。就站起來，他繞過桌子，來到李蘭花的旁邊，伏下身，看李蘭花手里的稿紙。那紙上是自己寫的字，老姜卻看得一片模糊。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李蘭花，嘴里嗚咽一聲，花兒哎。

李蘭花不吱聲，任由他抱著。

當天晚上，兩人就鉆了林子。那是個秋夜，月亮如銀如水，晚風徐徐拂拭，林子里傳來沙沙樹葉擺動的聲音。

當他們走出密林的時候，已是午夜。先是李蘭花走出來，騎著自行車回家了，然后老姜走出來，也騎著自行車回家了。

李蘭花在辦公室里養了不少花，有君子蘭，有吊蘭，有紫羅蘭，還有綠蘿、茶花，紅的、綠的、紫的、白的，布滿了窗臺、桌頭、墻角。辦公室里彌漫著淡淡的芳香。老姜和李蘭花就置身于花海當中。老姜在勞案之余，抬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滿心的清爽。他說，李蘭花，你就是最香最美的花啊。

李蘭花回過頭來，嫵媚一笑。

李蘭花是這樣一種女人，冷艷，不茍言笑。尤其是看到跟她同年齡段的女子，總是不冷不熱，有時連招呼都不打。廠里的很多女同事都不喜歡她，都在背地里說，嘁，有什么了不起，跟辦公室主任睡覺，就是靠著大樹啦？

有人陰陰地說，什么樣的大樹都會倒的，遲早會倒的！

李蘭花跟廠里一個男同事談戀愛，只談了兩個月，就崩了。不僅崩了，還受了驚嚇。有一回，她跟老姜在辦公室加班，忽聽得嘩啦一聲，后窗的玻璃碎了。一塊石頭飛進窗內，落在老姜的身后。兩個人同時站起來。老姜推開窗戶，窗外空無一人。

李蘭花撿起石頭，遞給老姜。原來，石頭上還綁著一張紙條。老姜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姜瑞生，你不得好死！！！

三個感嘆號，像三把匕首，直刺老姜。

兩個人互相對視著，半天沒說出話。

老姜果然沒得好死。得了肝病，沒幾年死了。

起初，他的肝病并不重，調理調理，完全不會走得那么早。但是，老姜卻不知道節制。

李蘭花知道老姜得了肝病，就請父親在鄉下花大價錢買來一只野生烏龜，送給老姜。烏龜下了蛋，老姜煮著吃。吃了烏龜蛋的老姜，臉上有了紅潤之色，精神也足了。精神足了，就又去喝酒。喝完了酒，又跟李蘭花鉆林子。

很快，老姜的身子就虛了，吐血而亡。

老姜死了，下一任辦公室主任叫老孫。老孫沒有搬進老姜的辦公室，而是在隔壁騰了間屋子。遇到有什么稿子要打的時候，總是站在門扯開嗓子喊一聲，小李！

李蘭花就過來，從他手里接過稿子。

李蘭花打著打著稿子，有時會不自覺地回過頭來，看身后，她想說，姜主任，這是個什么字？

可是，身后沒有人，也沒有聲音。

她站起來，站在窗邊，輕輕地翻動著一個本子。正是當年在打印社貼剪老姜文章的本子。她翻著翻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窗臺上的花草，看著窗外的樹林。樹冠隨風擺動，像老姜一樣，向她揮手。

李蘭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