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藝
(青海省師范大學 青海 西寧 810008)
在中國古代律法中一直存在著血親復仇的現象,雖然在當今是不被法律允許的行為,但是古代的復仇卻被提升到孝義的高度,并且經歷了從毫無限制的復仇逐漸到受國家律法限制的過程。唐代被認為是中國古代法律逐漸完善成型的時期,唐代法律也對復仇作了明確規定,有很多涉及復仇的法律條文,但是很多復仇案例的審判結果卻各不相同,有的更是凌駕于法律之上。本文通過血親復仇的演變、發展,結合唐代關于復仇律法的規定以及特殊案例,分析影響復仇案件審判的主要原因。
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歷史長河中,世界上每一個民族幾乎都曾經存在著復仇這樣一種習慣。最初是漫無限制的血族復仇,當氏族成員中的任何一人遭到外族的欺凌或傷害時,均被看作是對氏族全體成員的一種侵害,會引起受害氏族全體成員對侵害者的氏族全體進行集體復仇。這種大規模的復仇往往引起氏族之間的沖突和戰爭,血腥的屠殺幾乎彌漫著整個人類尚未開化時的社會。隨著文明的進步,這種無限制的血族復仇逐漸開始受到限制,當氏族成員遭到外來的侵害時,只有他的近親屬才能對侵害者以及侵害者的近親屬進行復仇,這樣就大大縮小了復仇的范圍。但是,進人階級社會以后,一方面出于國家長治久安的需要,對私人之間的毆斗、撕殺應該予以禁止,維護社會的安定。另一方面,在中國由氏族社會向國家過渡的過程中,用以維系氏族社會關系的血緣紐帶不但沒有被打破,反而愈加緊密,中國的階級社會始終帶有明顯的宗法倫理色彩。《孝經》中云:“五刑之屬三千,罪莫大于不孝。”對父母尊長的不孝行為,被看作是罪大惡極的不可原諒的行為。如果自己的父母尊長被人毆打、殺死,作為子女卑幼不為其復仇的話,是被看作極其不孝的。于是出于盡孝的復仇習慣便被保留下來。正如《舊唐書·刑法志》中載韓愈所言:“復仇,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征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異同,必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伏以子復父仇,見于《春秋》,見于《禮記》,又見于《周官》,又見于諸子史,不可勝數,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樣于律。而律無其條,非圈文也。蓋以為不許復仇,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仇,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1)
對于血親復仇的法律條文,除了元代一朝允許復仇以外,縱觀整個中國古代歷史復仇均被加以禁止。對于整個中華法系來說,《唐律疏議》應該是中國法律制度的巔峰之作,宋、元、明、清的法律與唐律一脈相承。關于復仇,《唐律疏議》當然也有所涉及。
在《律疏》卷二十三第三百三十五條中做了這樣的明確規定:“諸社父母、父母為人所毆擊,子孫即毆擊之,非折傷者勿論;折傷者,減凡斗折傷三等;至死者,依常律。謂子孫元非隨從者。”(2)也就是說,如果祖父母、父母被人毆打的話,子孫可以在不法侵害發生當時予以還擊,如果把對方打傷的話可以比照常律減輕處罰,但是如果把對方打死的話,還是要依照常律來處罰。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律疏》對復仇問題還是給予了一定的肯定,但是這種肯定僅限于在不法侵害發生當時,而如果被毆者子女為成人當時,在成人之后為盡孝道而進行復仇,便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可以提供。不僅如此,即時復仇的處罰已經是給予了復仇者相當輕的判罰,但是致死者仍要依律處死。所以那些未及時復仇的人在之后蓄謀報復更應該受到嚴厲的處置。而《孝義傳》與《列女傳》中的復仇事件的重復發生,《新唐書》中的王君操、趙師舉、梁悅、康買得、張琇、智壽、余常安、徐元慶八個人進行了復仇,僅僅只是后四人被處以極刑。特別是徐元慶一案更是引起了近百年的超越時空的辯論,陳子昂與柳宗元對于徐案的看法截然相反。
柳宗元的觀點更加符合維護公共權力,更具說服力,但是事情好像并不是這樣,唐穆宗時的康買得便“有詔減死”。如果說上面的徐元慶至少還受到了法律的懲治的話,那么在《舊唐書·列女傳》中的兩個實例又一次成功的戰勝了法律:“絳州孝女衛氏,字無忌,夏縣人也。初,其父為鄉人衛長則所殺。無忌年六歲,母又改嫁,無兄弟。及長,常思復仇。無忌從伯常設宴為樂,長則時亦預坐,無忌以磚擊殺之。既而詣吏,稱父仇既報,請就刑戮。巡察大使、黃門侍郎褚遂良以聞,太宗嘉其孝烈,特令免罪,給傳乘徙于雍州,并給田宅,仍令州縣以禮嫁之。
孝女賈氏,濮州鄄城人也。年始十五,其父為宗人玄基所害。其弟強仁年幼,賈氏撫育之,誓以不嫁。及強仁成童,思共報復,乃俟玄基殺之;取其心肝,以祭父墓。遣強仁自列于縣,司斷以極刑。賈氏詣闕自陳己為,請代強仁死。高宗哀之,特下制賈氏及強仁免罪,移其家于洛陽。”(3)
先看后者,賈氏與一兒童殺玄基,取其心肝,可想而知,這是多么慘無人道的殺人方式,然而高宗卻特下制免罪。而更為出名的衛無忌更是在免罪后“并給田宅,仍令州縣以禮嫁之”。本應具有公信力的法律,本是中華法系的翹楚的《唐律疏議》在復仇面前多次放下了其應有的尊嚴。
本應是傳統道德的為父復仇之所以能夠有這么廣闊的市場,個人認為除了儒家文化的熏陶在此起了重要的作用以外,還有兩個人為原因,一是西漢時期的“春秋決獄”,再就是古代帝王標榜仁義的一種手段。
在中國封建社會逐步形成的兩漢時期,禮與法的交融是當時的一大特點。隨著封建政權鞏固的需要,漢武帝提出“大一統”的政治主張,引入儒學的思想,在法律制度的領域中,便在司法領域大肆推行“春秋決獄”,即以儒家的經典著作,特別是《春秋公羊傳》來解釋法律,并以行為人的主觀心理動機去評價他們的行為,再對他們的行為施以刑罰。《春秋公羊傳》中有“子不復仇,非子也”的說教,儒家又最倡“孝義”,為父復仇成就了孝,為君主和摯友復仇成就了義。儒學對于漢代的基本法《九章律》沒能產生影響,董仲舒只能向司法審判灌輸其新儒學的主張,興起儒生作為官吏審判案件,便在司法領域推廣用儒家經典著作《春秋公羊傳》來解釋法律。因此“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就這樣解讀復仇行為的合法性,在司法審判中從輕或赦免其殺傷人的刑罰。繼而,這種審判又通過“決事比”的形式滲透到立法領域。在東漢章帝時期形成了《輕侮法》,對血親復仇案件減宥的刑事特別法,實施了三十年之久才被叫停。經歷了漢朝兩種思想的交鋒和斗爭,只限于對親屬遭到的侵害實施復仇,所以在漢以后,血親復仇才是復仇法律制度調整的范圍。從此“禮”賦予復仇使命,向封建法律發出挑戰。對于后世來說分歧就此產生,對于復仇案件該如何處置的難題從西漢用《春秋公羊傳》來解釋法律的那一天起,便埋下了伏筆。
除此之外,從各種史料記載中我們可以發現,凡是復仇案件得到赦免的大多是發生在中唐以前。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政治清明的皇帝希望借助赦免復仇案件來標榜自己,同時證明凌駕于法律之上的只有皇帝一人,皇帝的個人意志在一樁樁復仇赦免案件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總而言之,雖然血親復仇經歷了不斷演變的過程,但它貫穿了整個中國古代歷史,在中國古代不管法律有多么嚴格、完善,禮治對于法律案件的審判仍舊產生很大影響,此外統治階級的個人意愿也會在某種程度上有所影響。
我們正處在現代化法治建設的漫漫征程之中,學習、借鑒西方先進科學的法治觀念、法律制度和法律技術固然重要,但是如果能夠從我國原有法律資源進行汲取,當然也是一條康莊大道。像馬克思所說的那樣,我們不是在創造歷史,我們需要同時也必須從歷史中去繼承一些東西。接受歷史的過程應該是一種棄糟粕、存精華的過程,是一種全面認識、客觀評價與理性思索的過程。
注釋:
(1)[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卷五十,《刑法志》。
(2)[唐]長孫無忌,等撰.唐律疏議,卷二十三。
(3)[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卷一九三《列女傳》。
[1][宋]歐陽修,宋祁,等撰.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
[2][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
[3][唐]長孫無忌,等.唐律疏議.
[4][戰國]公羊高,撰.春秋公羊傳.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
[5][春秋]孔子,等撰.孝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