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申剛
(寧安市文物管理所 黑龍江 寧安 157400)
何謂“思想考古”?“所謂思想考古,即是借鑒歷史學和人類文化學等學科的田野調查方法,去思想家生活、求學、家居、從業的地方進行詳細的實地考察,以感受和體驗研究對象的情感、思緒,把思想家的思想還原為在具體情境中的思想,找到其思想學說或行為的外在根據,并進而印證或質疑某些史書中對思想家的言行記載,對某些語焉不詳的史料或有爭議的問題做出分析與考辨?!边@是鄭曉江教授在其著作《八千里路云和月——尋訪中國歷史文化名人的足跡》(新華出版社2002年第一版)中揭橥的一種新的學術方法,并在《神游千古——尋訪歷史文化偉人》中得到進一步貫徹和完善。
顯而易見,這種學術方法的探索與思考的邏輯起點在于當下學術研究的窘境,并深深植根于古今中外學術研究理論資源的沃土。這種對學術研究方法的反思和探索,無疑體現了當代中國學人自覺的問題意識和深厚的學術情懷。當它逐漸豐富完善的時候,勢必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產生廣泛的影響并成為中國學術研究新的增長點。
從20世紀初期的進化論,到20世紀中期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再到20世紀80年代“方法熱”中的各種新方法,漸次展開的學術研究景觀展示的是“拿來”或“舶來”的姿態。盲目相信一種理論不是理智上的美德,而是理智上的犯罪。
至于90年代,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國學人的本土意識開始覺醒,民族主義思潮開始盛行,尤其是“后殖民理論”的“東方主義”的推波助瀾,讓“天朝帝國”的學界后裔們信心倍增。于是,從反思20世紀80年代浮躁空疏、寄心時政的學風開始,進而追溯和檢討“五四”學人所開創的學術范式,一場具有鮮明民族性的學術轉型開始了。
最近十年來,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開始回歸文獻。但是,回歸文獻的經典重讀或解讀是否能夠“還原歷史”和多大程度上“還原歷史”呢?回歸文獻后的分析理論是本土重建的理論框架還是一如既往的沿襲西方的理論話語呢?回歸文獻是學術研究的唯一正途嗎?正是在這種“問題意識”的導引下,鄭先生開始了對學術方法的反思。
對回歸文獻的經典重讀,鄭先生別有會心:“我所運用的方法主要是:先對經典進行解讀,之后提升出若干觀念進行分類,再就是邏輯的敘述,最后將這些分析出來的東西與思想史的發展作一比較,引申出其優點與缺陷,闡明其影響和地位。這樣的方法當然有其優越性,但我后來進行了一些反省,發現:若從人生觀與死亡觀的角度來看,人們的思想必有一個變化相當大的過程,生死觀可以說是個我化色彩最強的思想系統;而且,更成問題的是,人們說出來的與寫出來的東西往往與真實的生活、人生的踐履有區別,有時區別還很大,甚至完全相反,所以僅僅局限在文獻的研究和解讀中是很難真正把握中國人生哲學史的全貌的,尤其不能深入地體驗思想家的生命情懷和生活意境?!?/p>
走出書齋后的他在進行詳細的實地考察后深深體會到了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的遺訓。比如,一個傳世文獻的陳述,即使明顯可信,很多人都相信它,可是它也可能是偽科學的,而一個陳述雖然是不能讓人相信的,也沒有人相信它,但在科學上可能是有價值的。這里面有一個言意矛盾的問題。言意矛盾在古今中外各種語言中都存在,語言與思想存在著距離,傳世文獻中保存的東西絕非思想家的思想原貌。第一,存在“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的矛盾。有些只可意會的東西,思想家也難以言傳。第二,存在“言不由衷”的困境。比如中國古代“為尊者諱”相沿成習,文字獄綿延不斷,所以“春秋筆法”實乃中國古代富有特色的寫作原則。第三,“思想家思想的變化遠遠大于其著作中表述的觀念,而這種變化往往深深地植根于他的具體的生活環境之中?!边@后一點在筆者看來是最重要的,因為人類和人創造的歷史都在不斷變化中,而在變化中去看待歷史和人性本身的發展,自意大利哲學家維柯以來就一直是歷史研究的基本觀念和方法。
基于此,鄭先生認為,在傳世文獻中,許多東西被刻意回避,許多東西被有意識地隱蔽起來、深藏起來。因此僅僅從經典的解讀入手去研究思想家的思想是遠遠不夠的,至少也是不全面的。所以,他倡導引入“思想考古”的方法。自1999年以來,鄭先生前后耗時三年,行程上萬公里,對13個中國歷史上的學術文化大師如王安石、黃庭堅、周敦頤、陸象山等的遺蹤進行了深入的尋訪?!八晦o辛勞,走遍很多的偏僻的鄉村,走過不少崎嶇的山路,從祠宇、碑碣、荒墓之間,從殘存的文獻和故老的口頭上,探得了許多珍貴的典故舊事,厘清了一些存疑的思想關節,顯露了若干隱晦的事跡?!?/p>
這正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學人堅守本土化立場和中西融合的開闊胸襟而催生的眾多學術方法的共同特色。鄭先生坦言,其“思想考古的方法并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它建基于兩個方法之上:一是中國歷史學研究中具有悠久傳統的‘行走歷史’的方法……來源之二是出現于20世紀上半葉的法國年鑒學派?!?/p>
對于“行走歷史”,古今中外代不乏人。中國的司馬遷、顧炎武、萬斯同、朱希祖、翦伯贊、譚其驤等歷史學者都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踐履者。西方的希羅多德、修昔底德、柏拉圖也同樣是在遍歷各地歷史遺跡、考察各地民俗風情后完成自己的輝煌著述的。古今中外的學者,絕不僅僅在書齋爬梳文字,皓首窮經,他們歷來重視游歷以增見聞,以證載籍。他們每到一處,無不憑吊歷史遺跡,發思古之幽情,在自然山水中尋覓詩歌創作的靈感和安頓自己疲憊的心靈。
對于“年鑒學派”關于“歷史只有從敘述的變為解釋的,它才能成為一種科學”的“問題史學”,前此后此的西方史學理論也有一以貫之的傳統。
其實,“思想考古”的方法,也受惠于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和聞一多的“三重證據法”。王國維在《古史新證》中指出:“吾輩生于今日,于紙上材料之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種新材料,我輩固得據以補正紙上之材料,亦得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雅馴之言亦不無表示一面之事實。此二重證據法,唯在今日始得為之?!甭勔欢嘣诖嘶A上,倡導文化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法。這種將現代考古學和歷史文獻學相結合的研究方法,首先要求熟悉傳世文獻,然后再去關注文化實物遺存。
《八千里路云和月》等著作既為“思想考古”之作,便帶有田野調查的特點和游歷的性質,但卻散發著濃郁的學術氣息,顯示了作者深厚的學術功底和素養,而不像時下有些學者借講學和學術會議之機,游山玩水,舞文弄墨,發思古之“矯情”之類的“泛文化散文”。他更多的是關注思想家的故居、墓碑、家譜族譜、鄉賢的口承傳說故事等等,有著更深廣的人文情懷和實踐精神,而這往往是學院派輕視或匱乏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說這本書“不知是何文體”。筆者認為,這種無法定位自己著作文體的尷尬,恰好說明這種學術方法的內在張力和旺盛的生命力,它勢必在“文化散文”和“學者散文”的大潮中獨立潮頭。無論是“文化散文”還是“學者散文”,都有讓知識走向公共化的美好愿望。在這一點上,鄭先生這本著作的平民視野以及現場感尤其引人注目。清華大學中國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張豈之為該書所作的序認為,“為推進中國哲學的研究及普及化,不但在研究方法上應有所創新,而且在勾勒歷史上哲學家的思想亦應力求立體化,使更多的讀者能從中受益。”可以說,鄭先生這部著作完全達到了這種效果。
考古是為了能發掘傳世文獻中沒有的的東西,思想考古是為了還原歷史。我們堅信,沿著這種富有創新精神的學術理路,在進一步的思想考古中,鄭先生一定能夠豐富、完善和提升這一方法。當它達到一定的理論含量時,勢必成為中國學術研究新的增長點。
[1]季羨林.東方文化與東方文明[J].文藝爭鳴,1992,(2).
[2]陳平原.走出五四[M].學者的人間情懷[M].珠海:珠海出版社,1995.70.
[3]陳平原.史家的位置[J].讀書,1992,(7).
[4]李澤厚.與陳明對談[A].世紀新夢[C].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