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原
(黑龍江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間宮林藏,本名倫宗,號蕪崇,1780年(日永安九年)生于沒落封建武士家庭,在家鄉“寺子屋”(類似中國私塾)接受啟蒙教育。1795年(寬政七年)在下條吉之助引薦下,師從村上島之允。1802年林藏參加對國后、擇捉島等南千島群島(北方四島)勘測工作。
庫頁島位于黑龍江口外大海中,西隔韃靼海峽與東北東部濱海地區相望,南隔宗谷海峽與日本北海道相對,東部和北部瀕臨鄂霍次克海,全島面積七萬六千多平方公里,地形狹長,從北到南全長九百四十八公里。(1)庫頁島自古就是中國領土,庫頁島“漢曰:女國,唐曰:莫曳,明曰:苦夷,近曰:庫頁,又作庫葉、庫野……皆庫頁一聲之轉。”(2)明朝庫頁島歸奴兒干都司治理,清雍正十年(1732)以前,“庫頁島歸寧古塔章京管轄,1732年設置三姓副都統黑龍江下游地區及庫頁島受三姓副都統管轄,并受吉林將軍總管。”然日俄于1875年5月7日在圣彼得堡簽訂《庫頁島·千島交換條約》,無視庫頁島主權所屬國清政府,“迫使中國無法前去該島行使國家主權。”(3)晚清時局動蕩,最終痛失庫頁島。
俄國進入彼得大帝時代,南下與土耳其爭奪黑海,西擊瑞典謀求波羅的海,向東侵吞中國領土。俄國于1697年到達勘察加半島,此后沿千島群島南下,“至蝦夷地進行騷擾,從而引起日本人警覺。”(4)進入十九世紀,沙俄加緊侵略遠東地區。1803年俄國政府派遣F·A·克魯森斯特倫為首的“環球航行探險隊”勘測庫頁島的東北部地區以及黑龍江河口地區。“迅速占領庫頁島特別是南部的阿尼瓦灣,而著手向庫頁島移民則是深入黑龍江和占有黑龍江的十分重要步驟。”(5)1805年6月,“俄美公司”派克魯森斯特倫指揮“希望”號由鄂霍次克海南下,在庫頁島的阿庭灣登陸,調查該島地理、習俗、漁業等情況。此時俄國侵略者的庫頁島地理概念模糊,但已洞察到庫頁島戰略重要性。克魯任斯泰倫歸國后,立即向沙皇建議占領庫頁島,“把它作為占領滿洲沿海地區的跳板”。(6)俄國擴張“遠東計劃”引起日本警覺,為鞏固日本北方領土,對抗俄國侵擾,日本政府開始“探察”庫頁島地區。
日本對“北蝦夷”最初了解有限,日本史籍記載1615年“蝦夷人乘船數十艘,從美納西(阿伊努語東方之意)地方來到松前城下,酋長尼希拉凱阿伊努,帶來海龍皮數十張……松前氏將它獻給德川家康”。(7)即使1720年:“北蝦夷東際大海,西北乃韃靼東南海,兩地相去近遠不可得詳。”(8)仙臺藩侍醫工藤平助于1783年(日天明三年)發表《赤蝦夷風說考》,強調開發“蝦夷”重要性,而俄國勢力不斷南侵庫頁島、千島群島等地,引發日本幕府警覺,陸續派遣“勘探”隊進入北海道及以北地區,探察俄國領土邊界及其在庫頁島地區動態。
1785年(日天明五年)“以山口五郎為首十人組成調查團奉命去蝦夷,在當地由松前藩協助,分為向千島方面的東蝦夷班和向庫頁島方面的西蝦夷班進行調查。西蝦夷班的調查一直到達庫頁島西岸的多蘭泊(46°55′)”。(9)西蝦夷班由最上德內負責,之后他又兩次考察庫頁島東西兩岸,歸國后于次年完成報告書《唐太島》。“寬政八、九兩年(1796-1797年)發生英國船只在內浦灣下錨事件,引起幕府警戒,為此寬政十年派遣一百八十二人組成大規模調查團,參與此行的最上德內和近藤守重二人渡海到庫頁島進行考察。”(10)積極派遣“調查隊”的同時,日本開始積極向庫頁島南部派遣移住民。乾隆五十四年(1789)日本松前藩王令高橋清左衛門至庫頁島的西拉奴非法建交易所及漁場,南岸置納稅所,西岸設事務所。(11)1792年幕府官員近藤重藏到千島群島附近進行調查,“在擇捉島拔掉了俄國樹立的十字架,建立‘大日本惠土呂府’柱標,表示此地是日本的領土。”(12)盡管日本加緊“探查”庫頁島,但俄國南侵使日本恐慌,于是派間宮林藏探察庫頁島。
文化四年(1808年)日本幕府派遣松田傳十郎和間宮林藏赴庫頁島進行“考察”,未果。當年七月派林藏赴庫頁島。在《東韃紀行》附有島田好的《解說》,將林藏探察目的概括為三點:一是探察俄清兩國黑龍江下游地區國界;二是考察黑龍江下游流域地理和民族情況;三是調查清國官吏在德楞 (德勒恩,位于黑龍江下游)的行署。
東韃之行最重要是探察清政府地方行政機構——滿洲行署。滿洲行署初設普祿,后向奇吉、德楞、茂爾奇河對岸等地遷移,間宮林藏到達時,行署所在地為德楞。行署占地面積“約有十四、五間大之方形地方以圓木圍成雙重柵欄,其中左、右、后三處為交易所。”(13)滿洲行署主要職能是收取當地少數民族上繳朝廷貢物,授予賞賜之品,及日常行政管轄職能。“行署及其交易所皆甚粗糙,其骯臟程度甚于夷人住宅。”(14)行署雖近乎“陋室”,卻職能健全。
雍正十年(1732年)設置三姓副都統,管轄包括黑龍家下游、松花江、烏蘇里江以及庫頁島等地區。“起初主要任務是加強對邊陲地庫頁島的管轄,負責對庫頁島上六姓居民收貢頒賞。”(15)滿洲行署是重要的邊疆行政部門。
滿洲行署官吏由伊徹霍通人(滿語伊徹霍通為新城,即指三姓城,今依蘭縣)擔任。行署官吏分為三個級別:“領導層高級官吏三人,中級官吏五、六十名若干,下級官吏則同山旦(鄂倫春族)、赫哲等夷雜居”。(16)滿洲總署辦公時間為每年夏季6月中旬至八月中秋左右,除此之外則關閉行署。間宮林藏在滿洲總署受到禮遇,總署三位高級官吏均贈予其“名片”。林藏摹寫了其中的一份“正白旗滿洲委署筆帖式魯姓伏勒恒阿大清國”。在林藏看來,滿洲總署官吏,沒有官場習氣“較高官吏、中級官吏等出入行署,均無侍從……或于諸夷窩棚共進飲食,或捉夷人兒童玩耍,十分親近,并尊重諸夷,從不叱責。”(17)官吏住宿的廬船極為簡陋,“造法粗糙”,官吏所用器具亦是與民相同。
滿洲行署主要職能是掌管進貢和貿易。在《東韃紀行》中間宮林藏簡述進貢儀式大體程序。進貢儀式:下級官吏立于柵門外,傳喚諸夷之喀喇達(滿語姓長)、噶珊達(滿語鄉長)等按照一定順序單獨進入行署。較高級官吏三人,坐于臺上三條凳上,接受貢物,夷人脫帽,跪地叩首三次,獻上黑貂皮一張,中級官吏介紹來人之后,接過禮物呈交較高級官吏面前。貢禮結束,賜予賞物。與喀喇達錦一卷(長七尋),與噶珊達緞類品四尋,與庶夷則為棉布四反(“反”,日本長度單位,長二丈八尺,寬九寸),梳子、針、鎖,綢巾及紅絹三尺許。贈予庶夷的棉布,間宮林藏標注為次品,可見行署依據等級賜予賞物。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三姓副都統呈報吉林將軍的一份所屬各族貢貂清冊中記載:“居住在庫頁島上的居民統稱為‘庫頁費雅喀’人,分為耨得、都瓦哈、雅丹、綽敏、舒陸武魯、陶六姓,共一百四十八戶。設有姓長六名、鄉長十八名,子弟(穿袍入)兩名。”(18)由此證實,在黑龍江下游地區包括庫頁島在內實行姓長制度,清政府對該地區實行有效地政治統治。該制度不同于民族羈縻政策,而隸屬于中央政治行政體系之中。清政府對各地姓長、鄉長按等級頒發官服,與此相應姓長、鄉長負責日常行政工作,例如最為重要的交納貢賦、戶籍管理等。
間宮氏此行目的之一是考察黑龍江下游地區地理和民族情況,在了解滿洲行署主要職能同時,對于當地費雅喀人日常生活有生動記載,首先是給間宮林藏留下深刻印象的民間交易。這種交易形式相對于進貢典禮儀更為自由。有關交易事宜,高級官吏幾乎不過問,由中級以下官吏自行處理。“各地夷人,每日幾百人集聚于行署中進行交易,其喧嘩景象,無法形容。”(19)間宮林藏曾身臨其中感受當地“車水馬龍”。
費雅喀人相貌和服飾與鄂倫春人相同,然語言不同,女性熱情好客又精于女工。間宮氏見到獨特育子方式,嬰孩“手被捆縛不能活動。腿雖可屈伸而不自由。但飄飄游動,可生樂趣,且已成習慣……乳后即原樣掛于雕木上。”(20)這應是滿族文化特色之一。
費雅喀人飲食方式獨特,“因食物全由山、海中采集,而非人造,數量有限,需防饑餓,此乃腹地物產不多之故。”(21)待客之道則坐席貴賤有別,屋內正面為上賓,之后左右分次就坐。
費雅喀人居住方式分兩種,穴居和非穴居。木制房,樹皮置蓋屋頂,其上覆,“外而以石砌成,于兩端之近門處從上鑿孔修灶……,嚴冬積雪季節,屋內亦戚溫暖,不穴居亦可過冬。”(22)屋內中央設棚架,放置飲食用具和其他器具。費雅喀人以打獵和捕魚為生,家家蓄犬,掌握打鐵技術。對于費雅喀人間宮氏給予較高評價“他們性格樸實而剛毅,日夜勞動,忍受饑餓,其勤勞實為環境所迫,其精神誠為南方夷人所不及。”(23)
1809年(文化六年)9月25日,間宮林藏返回宗谷,次年,由林藏口述,村上島之允之子村上貞助執筆完成《東韃紀行》《北夷分界余話》(24)兩部著作。《東韃紀行》具有重要歷史地理價值,成為后來日本侵略中國庫頁島領土重要依據資料。
首先,間宮林藏的《東韃紀行》對清政府滿洲行署官職等級、職能、進貢貿易,及姓長制度,客觀證明當時清政府對庫頁島進行實效政治統治,庫頁島屬于中國領土。《東韃紀行》中最后附錄了一份重要滿洲公文(25),大抵內容為赫哲族和費雅喀族赴京進貢納改期的文件,這份滿洲公文有力證明清政府對黑龍江下游庫頁島地區擁有行政管轄權。《東韃紀行》在日本未引起反響,卻因“西博爾德事件”(26),在歐洲引發轟動。
其次,間宮林藏的《東韃紀行》介紹較為科學的庫頁島地理知識,庫頁島戰略地位得到提升,從而在日后引發日俄的庫頁島之爭。雖然中國《康熙皇輿全覽圖》早就詳實標注庫頁島地理位置,然此時歐洲如夢方醒,重新審視庫頁島價值,尤其是正在加緊入侵遠東的沙俄,庫頁島更是不言而喻。而1854—1855年沙俄侵略者什連科、馬阿克等人竄入黑龍江口一帶活動,以《東韃紀行》為參考,不知林藏得知作何感想。“1853年7月26日涅維爾斯科依為首的侵略軍乘‘貝加爾號’駛入庫頁島,在庫頁島西岸庫蘇奈河口建立伊利因斯克哨所,10月4日俄方在阿尼灣登陸,建立穆拉維約夫哨所,俄國人完成了對庫頁島的占領。”(27)而此時“日本政府自幕末以來,在庫頁島的勢力日趨衰弱,在加上朝鮮國內反日情緒和臺灣問題的牽制,不得不跟俄國采取‘和談’的策略,以緩和庫頁島和千島群島的壓力。”(28)然1905年日俄戰爭至二戰結束,日俄圍繞庫頁島展開拉鋸戰爭奪。“起初是主權之爭,關于體面,寸土寸爭;之后該島在軍事、經濟上之價值以為天下所公認。”(29)庫頁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然步入晚清,政局動蕩,清王朝出現嚴重邊疆危機,從南到北,不同程度遭受外敵入侵。庫頁島最終為沙俄侵占,這只是邊疆危機的一個縮影。晚清邊疆危機烙印至深,它留給后人深刻教訓。
注釋:
(1)(6)(14)(18)(22)(23) 中國人民保衛海疆斗爭史編寫組.中國人民保衛海疆斗爭史 [M].北京:北京出版社,1979:25-26、155-157、317。
(2)(10)(17)(19)石榮暲.庫頁島志略·疆域篇,轉引自鞠德源.日本竊土源流釣魚島[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14、28、171。
(3)(4)鞠德源.日本竊土源流釣魚島[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29-34、38。
(5)[蘇]卡巴諾夫.黑龍江問題,1959 年海蘭泡版,P43-44,轉引自薛紅.庫頁島在歷史上的歸屬問題[J].歷史研究,1981(5)。
(7)[日]吉田嗣延等著.日本北方領土[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8:4。
(8)[日]新井白石.蝦夷志.新井白石全集(第三卷),轉引自劉遠圖.早期中俄東段邊界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171。
(9)[日]海野一隆著,王妙發譯.地圖的文化史[M].北京: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169。
(11)許基午.庫頁島概觀.地理學雜志[J],1936(4):39。
(12)[日]井上清著,天津市歷史研究所譯校.日本歷史[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74:439。
(13)[日]間宮林藏.東韃紀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4:12。
(15)關克笑,楊余練.清代三姓副都統在一八六〇年前對邊疆各組的管轄[C].遼寧省社會科學院論文集(1979-1981年歷史分冊),1982:321。
(16)[日]間宮林藏.東韃紀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4:13。
(20)(21)[日]間宮林藏.東韃紀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4:23-24。
(24)得一提的是,《北夷分界余話》內中有產業部、禮部共九卷加之附錄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滿文文件等內容。該著作圖文并貌,分門別類介紹了“北蝦夷”(庫頁島)地區島名、地勢物產、漁獵、礦產、冠婚葬祭等當地的風土人情。書中穿插生動圖畫,包括當地居民服飾、漁獵工具、房屋、飲食器具、木船、以及滿洲行署辦公圖等,該著作中附錄滿文件以及間宮林藏手繪的庫頁島地圖圖具有寶貴歷史科學研究價值。
(25)對于此篇滿洲公文的考證,詳見關嘉錄,張錦堂,王桂良.乾隆四十年庫頁島滿文文件翻譯訂正[C].遼寧省社會科學院論文集(1979-1981年歷史分冊),1982:341-349。
(26)[日]永田廣志.日本哲學思想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251。
(27)中國人民保衛海疆斗爭史編寫組.中國人民保衛海疆斗爭史[M].北京:北京出版社,1979:158。
(28)高福順,李明娟.日俄對庫頁島的爭奪[J].東北史地,2008(1)。
(29)英海軍將校論庫頁島與日本之煤油問題[J].中外經濟周刊,19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