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 舟
總是無從回避,總是要反復回答——我們的寫作與棲身之地的關系。
誠然,被納入“西部文學”的觀察范疇,與我自己“身處西部”這一事實有著合理的邏輯關系,符合“身在西部的作家所創(chuàng)作的文學”這一“西部文學”的所指。在這里,我想就“西部文學”這一符合邏輯的所指,談一些我個人的體會和想法。
就我個人而言,我的祖籍是江蘇,父親一輩便來到了西北,而我,比父親往西北跑得更西北了一些。歸納一下的話,就是:我們兩代人的軌跡,便是一個離故土越來越遠的圖景。如果我們承認,當我們以一種地理意義上的版圖來言說文學時,里面的確首先預判了某種必然的“故土原則”的話,那么,一旦我被納入這種言說,就必然會感到莫名的尷尬。——我沒有故鄉(xiāng)。因此,即便“身在西部的作家所創(chuàng)作的文學”這個“西部文學”中最被忽視、乃至只是為了概念的完備才勉為其難需要羅列進去的指標將我的寫作也一網(wǎng)打盡的時候,我依然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與之分辨。
也許,此一分辨,會將我從“西部文學”的大網(wǎng)之中釋放,讓我成為了漏網(wǎng)之魚;或者,此一分辨,能夠為“身在西部的作家所創(chuàng)作的文學”這個指標增加一些可資勘驗的樣本,使得那張大網(wǎng)更加地接近于“窮盡”的可能。
大家也許聽出了我委婉的抱怨——這其實并非是我想要表達的情緒,只是我所面臨的問題,在表達之時,天然就會有這種“不甘于”的腔調,毋寧說,這是一種“鄉(xiāng)愁”使然的腔調。實際上,作為一個小說家,對此我非但不抱怨,在某種意義上,還充滿了欣悅。一個沒有故鄉(xiāng)的人,被扔進“故鄉(xiāng)言說”的強大語境里,這一點,在煎熬著我的同時,也恰恰助力在我具體的寫作當中。
瓦爾特·本雅明對于講故事的人和小說家之間的差別做出過這樣的區(qū)分:“講故事的人取材于自己親歷或道聽途說的經(jīng)驗,然后把這種經(jīng)驗轉化為聽故事人的經(jīng)驗。小說家則閉門獨處,小說誕生于離群索居的個人……圄于生活之繁復豐盈而又要呈現(xiàn)這豐盈,小說顯示了生命深刻的困惑。”
同樣,如果我們承認,今天我們所說的“西部文學”,里面的確還強烈地以“經(jīng)驗”作為基本指標的話,那么,我們就得承認,這個指標已經(jīng)有悖于本雅明對于小說家的定義了。當理論以“西部作家身在西部”這一“經(jīng)驗”要求,來剖析西部文學的時候,必然更多地以一種“西部經(jīng)驗”來期待西部作家,這種期待即便不是赤裸裸的,起碼也是潛意識中的。
經(jīng)驗,在本雅明那里,就是指“親歷”,這種“親歷”,甚至不是一種簡單的置身其間,以“西部文學”這個今天似乎已經(jīng)約定俗成的概念而論,它就是在說:西部作家務必去表達西部的山川風貌、世態(tài)炎涼。先不論這種要求是否蠻橫,至少,它是將文學之事狹窄化了,對于“西部文學”這一存在,先天地預設出了理論上的諸多藩籬。
而小說家,在本雅明那里,恰恰該是一位自覺地抵抗乃至瓦解這種“經(jīng)驗”的人——他從物理、地理意義上的現(xiàn)場退后,從理論的現(xiàn)場退后,將自己孤立于“故鄉(xiāng)乃至理論的要求”之外,從而使自己成為一個“得不到別人的忠告,也不能向別人提出忠告的孤獨的個人”。
這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辯難時刻:理論試圖最大程度地去涵蓋研究對象;而研究對象則努力最大程度地游離出去。這種博弈般的互動,如果促發(fā)出良性的力量,那么雙方均可因此收獲體面的教養(yǎng)。就是說,只有動力與反動力之間有效地作用于對方,才是積極的、真正可被期待的態(tài)勢。那么,在這個意義上,西部作家對于“西部文學”的反動,張弛之間,此起彼伏,也許恰恰才是雙方的福音。
可是,“反動”何其難。尤其是今天,在創(chuàng)作基本上被評論任意涂抹與褒獎的語境中,西部作家想要煥發(fā)出“反動”的勇氣,的確尤為艱難。這種艱難,其一,源自理論莫名其妙的強悍,其二,當然源自被評論者莫可奈何的孱弱。這種孱弱更大的根源在于,被評論者首先嘗到了被涂抹的甜頭。西部作家在“西部文學”的理論要求下,配合這種理論的趣味乃至利益,養(yǎng)成自己的趣味乃至分享利益,足以使其喪失“反動”的動力,與理論達成某種“共謀”與“依附”的關系。
在這一點上,我自認,我這位沒有故鄉(xiāng)的“西部作家”,恰恰因此毋寧說是被迫得以維護住了一個小說家應有的立場和自我期許。即便我有志于書寫“西部經(jīng)驗”,我也會被自己的情感阻攔,如果我貌似熟稔地去描摹符合“西部文學”所預期的“西部經(jīng)驗”,我會感到羞愧。因為,我真的并不具備這個理論所要求的那種內(nèi)在的“故鄉(xiāng)情感”。這種羞愧必然使得我喪失一個西部作家顯而易見的那種利益優(yōu)勢,喪失那種相對容易的敘述策略,但是,它在讓我焦灼的同時,必定又敦促我走向那條本雅明所說的“小說的誕生地是離群索居的個人”之路。當理論依然在要求作家投奔“史詩”、要求他們“聆聽、做夢、收集”的時候,我不得不去做一個“真正孤獨、沉默的人”。而這種被迫獲得的能力,也許才是“身在西部”給予我的最大饋贈。當今天“對小說的敘述者來說更為困難的情況是,正如攝影使繪畫喪失了許多在傳統(tǒng)上屬于它們的表現(xiàn)對象,新聞報道以及文化工業(yè)的媒介(特別是電影)也使小說喪失了許多在傳統(tǒng)上屬于它們的表現(xiàn)對象”時,作為一個小說家,這種能力的生成就格外寶貴起來。我不依賴西部的物理經(jīng)驗,對于西部的經(jīng)驗描述,小說已經(jīng)難以也不必承擔起全部的責任。也許,當小說這門藝術被逼迫得越來越窄細的時候,它才真正有了“把人的存在表現(xiàn)出來的不協(xié)調推到極端”的可能,才具有了自身存在的憑據(jù)與理由。
結合我的創(chuàng)作,我想說說我的一部長篇小說——《蝌蚪》。
這部小說,肇始于蘭州女作家習習的一篇散文。她在那篇散文的開頭寫道:十里店經(jīng)常會有陌生的面孔出現(xiàn)。因為是熟稔的老友,當日酒中,我跟習習說:這個開頭,可以拉開架勢,就此寫出一部長篇小說。此言或可歸咎于一個寫小說的面對一個寫散文的同行時,那種毫無道理可言的自以為是。——是不是呢?在這里我暫且不做剖析。我要說的是,當日之言,除了顯而易見的浮浪,于我而言,也確有懇切的一面。
十里店經(jīng)常會有陌生的面孔出現(xiàn)。首先,從小說的方法論上講,這句話千真萬確,夠得上是一個好的起勢;其次,就這句話的內(nèi)在況味而言,它還在一瞬間喚起了我那似是而非的鄉(xiāng)愁。
習習是土生土長的蘭州人,在她的筆下,“十里店”是一個地理意義上的實指。現(xiàn)在我想,當日我信口開河,不過是因了一個“寄居者”、一個寫小說的家伙,對于習習擁有這種地理意義上的實指、并可藉此言說,而產(chǎn)生出的羨慕嫉妒恨。“十里店”對于散文家習習而言,可以視為故鄉(xiāng)一般的立腳點,起碼,在那塊地圖上找得到的巴掌之地生活戰(zhàn)斗過后,她儲備了來日寫作的一小部分資源,并且能夠以一種“真”的、“散文式”的、符合“西部文學”規(guī)則的態(tài)度來還原過往的經(jīng)驗。而這些,對于我卻是宿命一般的闕如。不是說我從來御風而行,不曾落腳于某塊“十里店”,這不符合邏輯;也不是說我膽敢輕視散文這一文體,認為其“真”可疑;更不是說“西部文學”完全大而無當。是說,這世界之所以千姿百態(tài)乃至千奇百怪,恰是因為大部分邏輯針對大部分具體而微的生命時,往往便駭然失效,而這失效的一刻,辯難迎面,小說捕捉起來卻最為合宜。
我的每一天都是在西部、在某塊實在的“十里店”度過的(事實上,我一度棲身的那座學院,便與習習的“十里店”近在咫尺),但無論幸與不幸,在“西部”、“十里店”或者“故鄉(xiāng)”這個邏輯命題上,我就是被扔進了“具體而微的生命”中的一個。我沒有故鄉(xiāng),不斷被放逐與自我放逐。這就是我一切怕和愛的根源。我想說的是,“沒有故鄉(xiāng)”,畢生面對的大多是邏輯失效的那一刻,才是我在西部選擇了小說這門藝術的根本動因。
我常常以己度人,認為小說家每一筆動人的書寫,大約都該源于自己的“沒有”和“失效”。因為“沒有”,所以虛構,因為“沒有”,所以嚴肅認真地自欺欺人,以此讓盼望熾烈和成為可能;同樣,因為經(jīng)年在“失效”的邏輯面前肅立,小說家才動手在自己的作品中再造另外的邏輯,以此給自己一個“有效”的立場,讓自己不再顯得那么勉強和荒唐。
《蝌蚪》這部小說,由一個似是而非的鄉(xiāng)愁而起,它部分地滿足了一次我對于自己闕如的“故鄉(xiāng)”的杜撰,當我以小說的方式勾勒出“十里店”這么一個空間時,我充分感受到了唯有寫作之事才能給予我的那種象征性的慰藉和擺脫地理空間拘囿后的那種快樂。于是,小說的邏輯建立起來了,徜徉其間,我宛如回到了故鄉(xiāng),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合理的人,一個不尷尬,跟誰都能交代得過去的人。十里店經(jīng)常會有陌生的面孔出現(xiàn),這句西部散文家寫下的關于西部的話,它所飽含的溫暖與驚悚,所飽含的無論現(xiàn)實世相還是虛擬世相都無可躲避的紛擾與荒涼,在這部小說中,我盡力放任著任由小說自己去自由地呈現(xiàn)了。那種對于“故鄉(xiāng)”永難企及的自知,讓我不憚虛張聲勢,用一種堪稱一廂情愿的一往情深,如是展開了對于這塊巴掌之地的描述:十里店被山環(huán)抱著……
而我,拉出山來壯膽,不過是想顯得更理直氣壯些,想將一切泡影寫得更具說服力;不過是,想把餅畫得更可充饑。這一切,就如同我的小說中始終布滿了那些像“山”一般存在的符號化的“西部”。因為我從來知道并且信賴,藝術所能給予人的安慰,正是在這樣的辯難時刻。
沒有故鄉(xiāng)而想象故鄉(xiāng),棲身西部而展開對于世界的想象——如果“西部文學”可以將這樣一種“具體而微的生命”也含納進去,我愿意對之投誠,并且開始新一輪的叛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