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梅森
總在匆匆地向前走,難得駐足停下,回望一下逝去的風景。這里說的當然是文學風景。從十四歲萌發文學夢算起,到五十六歲的今天,我似乎總在一個目的地明確的漫長旅途中趕路。我被一個又一個創造的靈感刺激著,被一個又一個創作計劃推動著,眼前只有時遠時近的目的地,沒有兩側的風景。為了凝聚寫大塊文章的元氣,我年輕時就厭煩寫零碎的短文章,及至今天幾乎不會寫這類短文章了。但是今天不管會寫不會寫,都寫上一回,姑且做一次文學與人生的回望吧。
我的創作大體經歷了兩個階段:一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新時期文學發端至九十年代初。這一時期,我先是幸運地從一個邊遠礦區的青年礦工,變成了一家青年文學雜志的青年編輯,繼而以一部中篇小說《沉淪的土地》而成名,又以一部中篇小說《軍歌》獲得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28歲就成了專業作家。這一階段的文學很特殊,由于歷史的原因承擔著許多非文學的任務,得到了人們非同尋常的熱愛和期許。那時的青年十個有八個做著作家夢,在經歷了文化沙漠和精神廢墟的雙重惡夢之后,人們的精神渴求都以文學為借口集中爆發了,真是轟轟烈烈。
這一階段的文學道路特別擁擠。我所就職的那家青年文學月刊每天都能收到幾百篇來稿,多到實在無法處理的時候,就請一批中學語文教師幫忙看稿。當時,社會熱點一個接一個,新文學的潮頭也是一浪接一浪。世界太熱鬧了,文學也太熱鬧了。然而,要在這番熱鬧中露出頭角,卻又太不容易了。我的幸運在于,沒去追隨那份熱鬧,而是把探求的目光投向了歷史深處,以一個年輕人逆反的思維審視歷史,以身臨其境的假設演繹歷史,以人性深處的本能闡解歷史……于是,那些近乎白日夢的復雜人物和血色場景一一出現在我這一時期的中長篇小說作品中,諸如:《黑墳》、《國殤》、《大捷》、《孤乘》、《天下大勢》、《重軛》等。
這些中長篇小說的相繼發表出版,為我贏得了文壇的喝彩,也奠定了我作為一個職業作家的基礎坐標。在這一階段,我幾乎沒寫過一部描繪當代生活的小說類作品。當時我覺得發掘凝固的歷史,從而進行自己的文學創造,較描繪現實更有價值。一直到今天,我都非常認可意大利歷史哲學家克羅齊“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說法。克羅齊似乎還說過,“當生活需要時,歷史就會復活。”新時期的思想解放運動帶來了這種生活需要,許多歷史就在我筆下復活了,當然,這都是帶著我的思想烙印的歷史。那一時期,我的文學創造存在的意義也許就在這里。
我創作活動的第二個階段,是九十年代中期至今。這一時期是中國市場經濟全面推進的時期。如果說新時期文學是人們精神渴求的一次爆發,那么,這一時期則是人們物質欲望的大爆發,這個爆發過程似乎迄今尚未結束。八十年代末的政治風波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也改變了我的命運。在政治體制改革休止,經濟體制改革意外加速的時候,投身商海成了必由之路。原有的創作計劃就此中斷,嗣后再也沒有拾起。而下海后新的生活經驗和遭遇,則觸發了我對復雜現實的感慨,讓我的文學出現了轉軌:即從發掘歷史轉向描繪當代現實。這次轉軌的標志是一九九六年發表出版長篇小說和嗣后由央視制作播出的同名電視連續劇《人間正道》。
《人間正道》之后,是《中國制造》、《至高利益》、《國家公訴》、《絕對權力》、《我本英雄》、《我主沉浮》、《夢想與瘋狂》等一系列長篇政治小說和同名電視連續劇的問世。這些長篇小說作品幾乎部部暢銷,每部小說的首版印數都在十萬冊以上,現在每年還在不斷地再版重印。根據這些小說由我自己執筆改編,甚至是自己組織資金制作拍攝的同名電視劇,收視率也都很高,在市場上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然而,文學圈內卻頗有爭議,許多曾對我早期作品交口稱贊的朋友,對我這一階段的作品評價不高,有些極端的評論甚至認為我這一階段的創作是很失敗的:因趨時而暢銷,因影視而走紅,似乎都不是文學的榮耀。對此我從未做過任何辯駁和解釋,寫什么怎么寫是我的權利,怎么看待這些作品并做出自己的評價是評論家的權利,買不買讀不讀這些作品,則是讀者的權利。坦率地說,當我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并不是天才作家,此生已經不可能寫出一部半部《紅樓夢》的時候,評論以及評論家對我的影響便漸行漸遠,而讀者、觀眾對我的影響卻越來越大。世界早已改變,我們周圍再也沒有一層不變的東西,于是我和我的文學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自己的面目。這肯定不是文學境界的升華,但是否就是墮落呢?似也未必,起碼我自認為未必……
就說這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