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兆淮
近日翻檢舊時書包,竟然發現手頭積有編輯同行閻綱手書的六封信函,還有去年贈與我的一本散文隨筆集《三十八朵荷花》。憶起接到贈書時,我適在外地,未能及時回信,不覺心中有愧,待到翻閱完六封來信,再捧讀《三十八朵荷花》的起首兩篇散文,不覺淚流滿面矣。及至想到如信中所說閻兄曾想把《我吻女兒的前額》寄予《鐘山》,又怕我嫌長之語,這就更加令我愧疚難言了。
其實,早在我讀大學中文系時,就知道閻綱大名了,直到1964年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北京文學研究所當代文學研究室,行將從事當代文學批評之時,那就更是對閻綱其人其文心生羨慕,幾乎奉為自己的學習榜樣、努力方向了。
直到我在文學所被運動了整整十年之后,最終落到了江蘇省人民出版社,成了專業文學編輯,參與籌辦了《鐘山》雜志,并從編輯崗位上告老退休,也不時寫些散文隨筆之時,這才自覺地意識到,對閻綱這位文學前輩,從模糊印象中,逐漸地有了一些清晰的認識,在他終身奮斗所獲得的各項成就中,他最重要的,或者說,在我心目中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嚴格地說,自打我從事《鐘山》編輯工作以來,與閻綱也只是在北京開會或組稿過程中,與他見過幾次面,我們沒有深談的機遇,更無深交可言。然而,他瘦長文弱的身影,與先前所寫的那些對當代文學巡禮般的評述文章,畢竟一并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當我年過七旬,白發滿頭之時,讀著他給我所寫的龍飛鳳舞、如行云流水般的信函,及文字背后透露出的親切謙和的語態,仿佛在我的面前,頓時浮現出他安詳文弱的面容,我好像這才明白,他最重要的身份,最寶貴的品質,應該是什么。
毋庸置疑,在我和許多同輩文化人眼里,閻綱實在堪稱是自上世紀50年代中期至上世紀末以來,一位頗有影響的文學批評家。在《文藝報》供職時所寫的那些對新人新作的評介,對著名作家、重要作品的研究,諸如柳青與《創業史》、陳忠實與《白鹿原》、賈平凹與他的長、中、短篇佳作,尤其對年度創作的巡禮與追蹤評述,都曾給予年輕一代文學評論工作者和文學編輯許多的教益與啟迪。即使是從陜西黃土高原涌現出的一批批評家中(如何西來、雷達、李星、李建軍等),他亦可算是一位老大哥和領軍人物了。正如后輩青年評論才俊李建軍在為《三十八朵荷花》所寫的序言中所言,“閻綱的評論文字如‘水中吐火’,純潔而熱烈,顯示著他對中國當代文學事業的摯愛和忠誠,顯示著他對排抵極‘左’思潮的勇氣和決絕。他是對80年代文學的發展和繁榮作出過重要貢獻的批評家”。
大約是在上世紀90年代退休之后,他逐漸將創作轉向寫散文、隨筆類作品。或寫家事親情,則如說家常;或記風物景點,則涉筆成趣;或議社會時政,則鋒芒畢露。當然,尤為動人的散文篇什,仍當數《我吻女兒的前額》和《三十八朵荷花》,讀之不免真個有痛徹肺腑,讓人潸然淚下之感覺。難怪他在2001年2月14日給我的信后特地附言道:“料想尊夫人一定愿讀。”憶起閻綱曾說過:“散文是老年,小說是中年,詩歌是青少年”,我便似乎有所頓悟,經歷過人生磨難和情感挫折之后,若說閻綱大兄是一個情真意切的散文作家,庶幾并不過分。在許多人印象里,在一些辭書條目里,閻綱都被冠以“評論家、編輯家”的頭銜,讀過《三十八朵荷花》之后,我想,即使在閻綱頭上再加上一頂散文隨筆作家的帽子,大約也并不為過。不過,在我的眼里,在我的心目中,卻始終偏執地以為,閻綱首先應該是一位優秀的編輯家,是值得我敬仰的好編輯、老編輯。另外的兩項桂冠,不過是編輯家的派生物與附加物而已。
首先,編輯與編輯工作乃是他的終身職業與愛好。從事文學編輯工作數十年如一日,其間任憑風吹雨打、人生磨難,他總也不回頭、不轉向、不動搖。他大學畢業之后,先是在《文藝報》供職27年,被稱為《文藝報》的“四條漢子”,繼而又擔任《評論選刊》主編、《中國文藝報》副總編,并參與主編過《中國當代文學評論叢書》,籌辦過《小說選刊》,還與人合編過多本當代小說選集。在編輯崗位上,他耗費過太多的心血和熱情,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年華。他消瘦體弱的肩上,曾經擔負過中國評論界過重的負荷。因而,1988年他榮獲中國作協首屆文學期刊編輯獎,也便是實至名歸理所當然的事情。1989年,閻綱大病之后,領導欲調他到清閑的藝術研究院去時,他曾不無遺憾地說過:“我大部分時間當編輯,……我熱愛和堅守著編輯這一‘給別人做嫁衣’的美好名分,我甘愿一輩子當個編輯。”這當是他的由衷之言和準確定位。
誠然,只要是稍稍熟悉上世紀文學界情況的人,幾乎莫不知曉閻綱其名其文的。但據我所知,他的評論著作《悲壯的紅巖》、《小說創作談》、《〈創業史〉與小說藝術》、《小說論集》、《文壇徜徉錄》(上、下)、《文學八年》、《閻綱短評集》大都是應報刊編輯部所約、為編輯工作所需而寫的。他的評論文章,也是作為一個好編輯所必備的才能與素養的顯露。閻綱的評論經歷是與他所編輯的《文藝報》、《評論選刊》一道起步,共同成長的。在我從事編輯工作凡三十年的道路上,我曾見過不少利用報刊崗位成名而后主動離開編輯工作者,而閻綱卻可說是終老文學期刊編輯崗位,從未主動轉向或調離,他委實是個熱衷于編輯事業的好編輯。在他看來,也許編輯不只是謀生的飯碗或職業,而是值得終身奉獻的事業。
作為一個稱職的老編輯,他除了自己撰寫評論文學外,幾十年來,閻綱還立足于《文藝報》,組織各項文學活動,扶持、培養了眾多的文學評論新軍,推薦、評介了陜西省一大批文學新人,進而為提升報刊品位,擴大報刊影響,為當代文學史建設積累資料,為編寫當代文學史作出了獨特的貢獻。作為一個在《文藝報》供職27年的老編輯,他可以如數家珍報出許多報紙的老主編、老同事,并深情地說:“我的編輯生涯大都是在《文藝報》度過的。《文藝報》是我的搖籃,侯金鏡是我的恩師。”“是張光年、侯金鏡、馮牧、黃秋耘一班老編輯把我帶大的。”“我在《文藝報》和作家協會經歷了好多大事件、大斗爭、大運動,驚心動魄。”閻綱還能詳細地說出陜西省老中青一代代作家的名字及其代表作。在我看來,所有這些并沒有構成閻綱炫耀自己的資本,而恰恰成了中國當代文學史的鮮活而寶貴的資料。
或許,這樣說并不奇怪,也無拔高之意。誠如閻綱所言,“《文藝報》是‘晴雨表’,《文藝報》編輯部是一臺靈敏度極高的收發報機。”透過《文藝報》的興衰歷史,閻綱的滄桑歲月,確實可以燭照出中國當代文學的歷史演變軌跡。
讀著閻綱那些龍飛鳳舞、行云流水般的信函,讀著他近日寄贈我的散文隨筆集《三十八朵荷花》,我除了感受到來自編輯同行的暖暖情意之外,還特別感謝他在信中對我的熱情鼓勵:“但愿古樸長留存,莫負白頭多多寫。”如今,當我已從編輯崗位上退休多年,滿頭白發之際,我當更祝愿長我七歲的閻綱大兄身體健康、精神愉快!這當是一位編輯對他所敬仰的老編輯的衷心祝愿!
當了三十年的文學編輯,結識了不少的作家評論家和編輯。自然手頭也就積聚了一些他們題名送給我的友情贈書和往來信函。退休前工作忙,時間緊,很少能及時拜讀這些贈書,有的竟連一封信也未回復。退休多年之后,如今想來,心中不免常常泛起陣陣的歉意。但畢竟距離相見時間過久,有的人已經遠走異國他鄉,有的甚至已經作古多年,每當此時,我便禁不住找來昔日的書信照片,或是翻檢出作家朋友的友情贈書,從閱讀中尋找作家朋友的音容笑貌,回憶與作家的交往情景。
2010年,我已從文學編輯崗位上退休六年了。此刻,當我翻閱柳萌給我的書信和友情贈書時,恍惚間我竟弄不清他究竟是編輯家,還是散文作家,抑或是編輯型作家,還是作家型編輯了。說他是職業編輯家自然沒錯:他從上世紀50年代即從事編輯工作,除了被錯劃為“右派”,流放北大荒,發配內蒙古之外,他又編輯過《烏蘭察布日報》、《工人日報》,平反后,又擔任過北京《新觀察》編輯、作家出版社的社長、總編輯,創辦并主持過全國有影響的《小說選刊》雜志。退休前后,還親自主編過一套煙、酒、茶的散文隨筆集。無論是編齡,還是編輯成就,稱他為名編,他自然是當之無愧的。
稱他是道地的散文隨筆作家,那他也是毫不含糊、當之無愧的。他在長期擔任編輯工作期間,即利用編余創作過不少的散文隨筆,出版過作品集,從編輯崗位上退休后,他在散文隨筆的領域內如魚得水十分活躍,先后出版了《生活,這樣告訴我》、《心靈的星光》、《歲月憂歡》、《閑散的日子》、《真誠依舊》、《穿褲子的云》等十本散文隨筆集。且在全國眾多的散文隨筆作家中,顯示出鮮明的特色,獨特的地位,并曾獲得全國優秀青年讀物獎和全國紀實文學作品獎。
如今我有暇讀著他題詞贈我的散文隨筆集《當代散文名家精品文萃·柳萌卷》,乃是1997年4月四川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全國性散文叢書的一卷,組成這套叢書的散文家,乃是當代全國著名的老中青年散文名家,如季羨林、張中行、袁鷹、林非、趙麗宏、周國平等十人。讀著他的這些散文隨筆,我方才明白,他的獨特經歷和樸實真切、感情充沛的文字,在當代散文史,尤其是新時期文學史上,所應該占有的位置,和他作品所具有的獨有風貌及價值。
柳萌與其他“右派”作家有著共同的經歷和苦難人生。當他們二十來歲才華橫溢地在文壇嶄露頭角之際,卻被無情的政治風暴所摧折受難,或被流放蠻荒之地,或被發配邊疆,長期從事強體力勞動,飽嘗人間的心酸愁苦,屢遭坎坷挫折。當這一切苦難體驗化成血淚文字時,許多作家都借助小說形式曲折地表達自己的生活感受,而人實誠敦厚、親切隨和的柳萌,在編余所寫的這些以自己的苦難經歷作素材的散文隨筆,不僅洋溢著自己的真情實感,而且也以自己領悟到的人生真諦啟迪著他的讀者,同時,也感染著我這個編輯同行。
他的散文隨筆寫慈母、寫愛妻、寫家人、寫親友,無不情真意切、動人情懷,而寫人生苦難,寫心酸往事,則無不讓人遐思,感人肺腑,即便是寫美食酒菜,敘童年寂寞,也盡顯風俗人情之美,至于談讀書體會,說聚會隨想,則更是娓娓道來,清新流暢。雖然,他在后記中自謙“缺少文學的才情和寫作的勤奮”,但自信卻不乏“對于文學的愛好和寫作的愿望”,及“屬于自己的心靈領地”。我想,在艱難困苦中,在人生挫折里,他一直堅持寫作,原不過是為了盡情宣泄他“內心的煩惱與憂傷”。在苦難人生中,他手中沒有權利與金錢,內心卻儲滿了情感。他的散文創作,大都是“有感而發,有事兒而發”,絕無半點無痛呻吟,矯揉造作之態。柳萌從事散文創作的內在素質看似尋常樸實,但卻特別可貴、真誠。
讀罷《當代散文名家精品文萃·柳萌卷》,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柳萌乃是新時期以來一位創作頗有特色頗有成就的散文作家。可是,盡管如此,我仍愿意稱之為事業型編輯家和編輯型作家。這是因為,當初除被流放邊地,從事繁重體力勞動之外,他的終身職業乃是文學編輯,他為文學編輯工作幾乎耗費了畢生的精力,付出了錦繡年華。而且一旦平反冤假錯案之后,他所創辦、主持的作家出版社和選刊之一,他在所從事的編輯崗位上取得的成就,應當說,都是文學界有目共睹、眾所周知的。而他在創作上的成績,不過是他編余的副產品,且大都是他退休之后堅持筆耕所取得的。故而稱他是一位道地的業余作者,大約一點也不為過。
我之所以更愿意把柳萌劃入編輯型作家,也許還與我的經歷與愛好,在某些方面,在文學觀念上與他有些相近相通有關。或許說,雖然比之王蒙、劉紹棠等“右派”作家,我跟柳萌結識稍晚一些,交情也不算深,但我們之間的交往卻是甚有緣分的,頗有同行惺惺相惜的感覺。除了大我四歲,有過被錯打“右派”流放勞改的經歷之外,柳萌與我委實也有不少相似的經歷和共同的愛好。我們都出身貧寒農家,在農村度過寂寞的童年,在城里讀書期間和學校畢業之后,都親身經歷過饑饉和所處時代的各項政治運動;此外,我們還有著共同的文學愛好和多年從事文學編輯工作的經歷,編余愛寫散文、隨筆之類的文字。就連入城讀書期間喜好文學的興趣,起步于中學時的一篇受到語文老師點評的作文,我們之間都有著頗為相似之處。說我們特別投緣,實在并非虛妄之語。
自然,同是老編輯,我與柳萌相比,也有一些相異之處:如他被打成“右派”,遭受過長達二十多年的人生磨難。隨此而來的則是,他更有資格有權利以自己的親身經歷來評價生活的酸甜苦辣,而我更多的卻只能以編輯身份來評價作家與作品,編發作家新作。
也許誠如柳萌在《回味酒》一文中所言:“人生百味未嘗過,苦辣酸甜倒都有過一樣也不少,我屬于那種活得夠味兒的主兒。”確實,柳萌對人生的咀嚼、體味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那是他人難以言說的,大約只有有著相似人生經歷和閱歷的人,才能領悟其中的滋味之一二。在我看來,從北大荒極度寒冷和饑餓的艱難歲月走出來,在荒漠的內蒙古勞改隊學木工活時,柳萌當更能體察到平民百姓的生存狀況,也更能在較高層次上反思現實與歷史。所以,2001年我主持《鐘山》“凡人素描”專欄時,他當即爽快地為我寫了一篇《凡人智者陳木匠》,借此短文表達了一個身處逆境的知識分子的人生感悟。
回顧我與柳萌的結識與交往,自與王蒙、劉紹棠等“右派”作家,情形也有所不同:對王、劉兩人我是先讀其文再識其人的,對李國文則是因新時期初期他發表的《月食》,蜚聲文壇,我慕名而去組稿的。而與柳萌的結識則是80年代中后期之后。那時我常去北京組稿,每次上北京也總要去農展館附近永安南里《文藝報》和作家出版社找人聯系工作。一次偶然間看見一間辦公室門口貼著社長柳萌的名字,可是我當時并無事由面見他,只好怏怏而退了。直到90年代末期,我因公務到《小說選刊》商談合作召開新生代作家作品研討會時,才有緣面見柳萌先生。當時他或許因年齡關系已不再擔任主編職務,我記得具體洽談合作之事是由傅活出面的,但柳萌待人熱忱,從中撮合之心,則是我初次見面便可感受到的。兩個老編輯的心是相通的,這也為我們今后的友情合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盡管,后來《鐘山》與《小說選刊》本擬共同在寧召開的新生代作家作品研討會,最終因韓東、朱文對全國評獎活動和主流作協體制的不滿言論,釀成著名的“斷裂”文學事件,從而引起《小說選刊》的忌憚而宣布退出研討會作為發起單位,最終研討會只好由《鐘山》單獨召開,但我與柳萌之間卻有了新的合作與交往。或者說,合作開會未成,卻成全了兩個老編輯友好合作的開始。不久之后,當我去北京在亞運會安慧里附近看望昔日文學所老友張韌時,得知柳萌也住在同一幢樓上,我當即請張韌陪我一同去看望這位結識不久的編輯同行。
柳萌的新家寬敞整潔,家里只見到柳萌與他的老伴。他老伴似乎身體欠佳,腿腳不便,柳萌時時處處呵護有加,照顧周到,可見,這對患難夫妻伉儷情深。喬遷新家中,家具并無多少新穎獨特之處,儼然是一副老文化人的氣派,唯可見到醒目的鋼琴擺在客廳里,原來,他老伴原是位音樂老師,彈鋼琴,幾乎就猶如柳萌喜歡寫作一樣。我退休多年之后,近日聽說他老伴已先他而去,我不免時常思念起老柳萌的獨居日月。
盡管柳萌在散文領域內有著相當醒目的成績,但我仍愿意把他視為是一位編輯型作家。如今我手頭保留著他給我的兩封信函,似乎都是他1999年退休之后所寫,一封信(1999年4月20日)所談主要是他從《小說選刊》退下之后,忙于創作散文隨筆,已出版六本作品集,他曾說“每次見到樣書,我就后悔推遲了,不然豈不可以多寫點文字?”可見他對寫作的癡迷。另一封2001年2月6日的來信,則說及他退休之后,除自己創作之外,還未忘記編刊物,并正在主持主編一套關于酒茶的叢書。他熱情地也讓我為刊物叢書寫稿,可見,他仍忘不了終身從事的文學編輯工作的職業愛好,也忘不了我這位還在編輯崗位的編輯同行。于是,我寫了一篇《期刊守望》的隨筆交他發表在他主持的刊物之上。另外,我還寫了兩篇關于酒與茶的隨筆,分別收在他所主編的《聞香識趣》和《煮茶與品茗》(中國文聯出版社)。而對于我向他約稿一事則在信中再三申明“千萬不要為難”。最后還在信中說及他“正在寫我前半生受苦的事,已寫出三、四萬字,不知你們那里要不要這類文字”,云云。
來信讓我充分體悟到一個作家和編輯的職業道德與謙遜品格。而這道德與品格正是在二十多年的生活磨難中所釀就的。我自然當能領略到他正在撰寫的苦難憶作品舊性的分量與價值,但終因我當時也處于退休前夕,恐已很難做主安排他的這類文字而只能無奈作罷。以至時至今日,再回憶這段往事,我仍然愧悔不已。既為未能對編輯老友助一臂之力,更為《鐘山》失去了發表這類好作品的機會而心有不安。
對于兩個事業型老編輯和編輯型作家來說,退休之后的日子,就像流水般逝去,如今我們都已過了人生七十古來稀的年齡階段,大我四歲的柳萌更是漸漸走近八十人生大關。近幾年來,雖然我們很少聯系和來往,但在我內心深處,仍在思念著、回憶著往日的編輯生涯和編余的寫作歲月,我們都還在孜孜不倦地筆耕著。我相信,只要我倆內心里,都彼此珍藏著、保留著昔日的那段友好合作的情誼,那就夠了。前些日子,聽說他老伴已經離他而去,從此他需要面對老年孤獨的日子,我很想打電話去問候老柳,卻因一時間未找到電話本而作罷。我只能在心里遙祝柳兄一切安好,但愿他仍能繼續筆耕創作,抒寫他豐富的人生體驗。蓋因他的那段人生苦難和人生體驗,不僅對讀者、對我輩都有啟迪意義,而且對那段歷史也不乏史料價值。我真想及早讀到他的那本自傳體的人生回憶錄,或許那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有價值的一本大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