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夢
當一個人老了,才發現
他是自己的贗品。他模仿了
一個鏡中人
而鏡子正在模糊,鏡中人慢慢消失在白內障的霧里
……
現在隔著霧,他已無法閱讀
當一個人老了,才發現
他的自我還沒誕生
——耿占春《當一個人老了》
要了解喬典運創作的內里經緯,不能不看那半部自傳《命運》①。這是老喬在得知自己大限將近時掙扎出的作品。它從老喬退伍轉業回村寫起,如何開始寫作,如何因寫作在文革中挨整,又如何捱到寫作的春天……這種記憶的側重、布局表明,在老喬的意識中,他的人生應該是從寫作開始的。如果沒有寫作,他就僅是個普通的西峽縣(屬河南南陽市)草民,有什么可說的?老喬在病中曾囑咐兒子小泉:“墳地最好選在家鄉荒無人煙的荒山上,碑文上啥都不寫,只寫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就行了。”②
作家,對淡泊名利的老喬究竟意味著什么?這涉及到老喬寫作的根本。現在知道喬典運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就像他筆下的何老十、張老七、何老五一樣,成了被歷史翻去的一頁。是什么讓老喬這個“工農兵作家”在同代人紛紛退出文學舞臺的情況下,于1980年代新人輩出的文壇“返老還童”?這是老喬一生最耐人尋味之處。而它又跟老喬的作家執著緊密聯系著。
《命運》共125章,每章記述的往事相對獨立,猶如短篇的連綴。其中存在許多與老喬小說疊合的部分。那個在文革中把老喬整得不輕的支書老天,不正是老喬作品里所有惡支書的原型嗎?連他討厭老喬的原因也跟《香與香》中李老三恨五爺的理由一模一樣。60年代初,老喬陪作家鄭克西下鄉深入生活,在荒山里見到了單干戶陳三遷,陳的女兒大花貌美溫柔,可惜長在深山人未識。《黑洞》中的女主人公也叫大花,同樣是個美人坯,命運凄慘。鄭克西曾說老喬沒有想像力,編來編去還是生活中的事,太老實,當不了作家。這話戳到了老喬的痛處,他寫道:“鄭作家的評點一針見血,我一直記到今天。今天我還是照抄生活,沒有長進。”③文革期間,老喬承包了本該全大隊四類分子一道分擔的所有打擊。人們當著老喬的面商量如何盜竊集體,如何炮制某個人,甚至研究如何往死處整他,仿佛他是個石頭或朽草。這全然被漠視的非人狀態下的觀察,跟老喬日后采用的客觀型、寓言化的敘述有關嗎?這是個幾乎不會抒情的作者,特別是那種溫煦、細膩的情緒。可以肯定,文革記憶是老喬畢生難以擺脫的夢魘。無論精神或肉體,都鞭辟入里。他的人物譜系(愚訓型、愚忠型、愚德型、愚忌型、愚恩型、愚懼型④),單線埋伏、步步激化的矛盾營構,對人性惡的不無迷戀的開掘,均透出或隱或顯的文革邏輯。以致讓人覺得這是個非靠寫作不足以宣泄平衡的老人。用老喬的話說:“想起過去的是是非非是痛苦的,可是入了心的事不想又忍不住。我寫了出來,只是為了吐出那些憋破肚子的心病,更是為了忘卻。”⑤
在《命運》與老喬的作品之間,除了上述人物、細節的牽系外,最重要的揭秘是在老喬自身:他就是那一系列“愚”字打頭的人物源頭。他的“窮積極”,文革中對老天的恐懼和巴結,都讓人生起上述聯想。老喬曾在不少作品中揭露人情對人性的束縛與異化,但他在人情的處理方面遠談不上灑脫。1997年除夕之夜,病入膏肓的老喬用耳語般微弱的聲音給朋友打了一個又一個賀歲電話,反復說:“你好吧!你好吧……”這時距老喬去世僅剩7天。接到老喬電話的朋友想必終生難忘。老喬是個重情的人,只有打發了所有的人情債,方能安心地離去。念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喬回贈的情誼實在隆重,堪比《劉王村》中的劉老大。后者雖是個反面角色,但在人情的敏感和記取上,他和老喬有著相通的心理結構。二人均是中原農耕文明中人情文化熏陶出的典型。
可見,老喬作品中“照抄”的不是籠統的生活,而是他的心!就寫作姿態而言,再找不到比老喬更謙卑的作家了。他的幽默亦像是謙卑的同義語,在自我調侃的意義上。在《西峽報》工作時,一個編輯惡作劇,他遞給老喬一支裹了紙炮的煙。煙炸了,老喬掛了一臉煙絲。他嚇得心驚肉跳,但隨后就跟著大家樂起來,權當為人民服務了一回。老喬的幽默便有類似的意味。別人曬思想、曬新生活,老喬曬的卻是糾纏折磨了他一生的惶惑與恐懼(通過塑造何老十等人),一種苦楚含淚、略嫌擰巴的笑料。在自嘲與自我調侃方面,老喬不遺余力,大智大勇。這對一個“生性膽小軟弱,連殺雞都不忍看”的人來說,并非易事。是什么讓他做到這一步的?就外觀而言,無畏的自嘲與文革中被要求的“深刻”的自我檢討呈現同樣的思維路徑與邏輯強迫:所謂“狠斗私字一閃念”,以及基于階級原罪的無窮懺悔。有時候甚至覺得老喬是個好得沒了自我的人。在《感覺不良》一文中,老喬這樣寫道:“有一段時間,表現自我很時髦,我也很想自我一下,卻不知道自我在何處……”⑥想到老喬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作家,這或許是他“自我”最后的皈依之處?
《命運》本計劃寫50萬字,結果還不足15萬。對老喬而言,寫作如同“輕量級的種地”,而他就像文學園地中的“勞模”。我常會不自主地把老喬(1929—1997)和焦裕祿(1922—1964)、趙春娥(1935—1982)聯系起來。三者都是河南籍,出生年歲相若,雖然職業身份不同,但克己奉公、厲行節儉的精神卻如出一轍。老喬自寫作伊始,便時時提醒自己,創作的主心骨不能跟上面或公家相抵:“那種想有自己思想的想法危險極了……我鐵定了一條原則,黨叫怎么想就怎么想。”⑦即使在復出后那些彰顯國民劣根性的作品里,他關注和批判的重點也是在跟自己有類似經歷的小人物上,一種自我審視;對“上”則保持著“為尊者諱”的、點到輒止的持重與大度。這是老喬前后期寫作的不變之點。涉及“上”所出現的問題,老喬或者將其聚結為偶然、具象的小人或惡勢力(如《雪夜奇事》中的支書李東華,《笑語滿場》中的大隊長于占山等),或者從人情事態的角度來化解分析。《命運》里不乏這類經驗的總結:
在漫長的人生路上,我夜里沒做過上天的夢,白天連上樹也沒想過,高人自然比我高一頭,見了侏儒我也要蹲下去讓他比我高一頭。因為想比別人高一頭的人,最后一定會比別人低幾頭。
朋友?天下真有朋友嗎?若干年后我終于悟了一點,朋友也得自己先活了才講朋友。⑧
而塑造正面優秀的公家干部形象,老喬一直沒有放棄,這對他猶似責任與義務,如《轉了一圈之后》里的縣委書記丁大江。有人說老喬的作品“在每一個生活面上發現污點,對每一個污點都是從人物自身心理積淀中挖掘癥結……不寫外部勢力給他們造成的傷害。”⑨這與其說是老喬批判的筆力不逮,不如說是做人的原則與修為。在對何老十等人的透視與對“上”的觀察上,老喬出具的智慧并不對等。
在《回憶父親》一文中,喬小泉提到兩個細節。老喬治病期間,醫生讓用點進口藥,被老喬拒絕了,理由是縣里經濟困難,自己花得太多對不起縣里;1994年的一天,小泉陪父親到鄭州看病,返回南陽已是凌晨1點,他提議到賓館開個房間,老喬卻不愿浪費。結果父子二人忍受著饑餓與蚊蟲的叮咬,在大街上徘徊到天亮……這些頗“迂”的自苦行為跟老喬在作品中的自我翻檢和質詢是表里相通的。老喬這輩子活得很累,說他是勞模并不過分。他和焦裕祿、趙春娥一樣帶病工作,最終以身殉職,滿懷遺憾地離開了自己的崗位。
河南是個出勞模的地方,尤其在老喬的年代,那種對“公”的執著忠誠讓人感慨。它已潛入中原大地的集體無意識。在農村合作化運動中,老喬曾把老伴私藏的半斗白面主動上交;當發現老伴偷了公社的玉谷稈時,一向和善的他狠狠打了老伴一記耳光。對此,老喬的反思是,“愚昧者的真誠是可怕的”⑩,其實這又豈是單純的“愚昧”所能了結的?毋寧說它是一種極具中國特色的“現代”人格,即主動以國家、集體的意志來規訓自我。這種將公/私截然對立的個性鍛造工程跟國家意識形態、國人對社會主義的想像彼此互涉。毛澤東時代社會主義實踐的基礎和現代化事業的重要成果之一,就是把個人從家庭、世系的私人網絡中抽離出來,嵌入黨和國家的公共范疇,以此鑄造社會主義新型主體。后者將對黨和國家的忠誠置于父母、親情之上;只有脫離了祖蔭的個體,才有望成為“毛主席的好戰士”,以及模范公民雷鋒所說的革命機器上永不生銹的螺絲釘。這種公/私對立的二元思維模式中烙刻著戰爭里基于敵我對立思考的緊張感,最直接的動因是對西方模式的資本主義現代性的規避,而漫長的封建社會所遺留的忠君思想、等級觀念則成為推動個性接受“公心”洗禮的文化遠因。“公心”,跟唯上是聽、唯官是從的奴性心理纏絞在一起。這在擁有幾朝古都、官本位觀念強烈的河南尤為典型。1958年開始的“大躍進”中,河南在“放衛星”上獨占鰲頭,西平鎮(就在老喬的故鄉西峽縣)的“衛星”系全國之冠,畝產40萬斤。夠露臉的!結果在隨后的三年困難時期河南成為饑荒的重災區,1959年的信陽事件?震驚全國。這種不留退路、勒緊褲袋也要跟“公”保持一致的集體意志,跟勞模的涌現有關聯嗎?
老喬在大躍進里亦寫過“衛星”民歌,他的第一本集子《西峽游記》曾在《西峽報》上連載,記錄的全是大躍進中的荒唐人荒唐事。事實上,在以“公心”遏抑自我的個性實踐中,“私”的意識并未泯滅。之所以向“公”,最根本的還是為了保全自己。當過河南省文聯主席的南丁在《焦裕祿的悲劇》一文中寫道:“焦裕祿把整個生命都交給了蘭考人民。蘭考人民永遠懷念他。然而真正把蘭考人民從饑寒中解救出來的是什么呢?恰恰是焦裕祿當年要剎住的包產到戶。”?所謂“包產到戶”即是單干風,這種公私間的糾葛與競奪在中原大地上演了一幕幕鬧劇與悲喜劇。一面是對公心的頌揚與追求,一面是私欲的頑強涌動。某種程度上,焦裕祿就像老喬《村魂》里的張老七。后者作為公心美德共體的象征,他的死意味著一個特定崇高年代的漸行漸遠。何老十(《滿票》)是“張老七第二”,他得到的可憐一票是人們告別過去時代時,理性選擇與感情牽系相抵觸的見證。就張老七等人而言,他們的委屈不言而喻。一顆心恨不能掏出來曬干,卻得不到應有的理解與回報。這是怎樣的“人間”啊!
經由張老七等人,老喬觸及了中原民魂里的一類“人格化石”。張老七等究竟是一心為公的楷模,還是榮譽的囚徒,人性異化的代表?答案直接觸及老喬的隱痛和自我評判,他的作品里充斥、回蕩著這樣的呼喊:崇高與愚昧,忠誠與私利,你們的邊界在哪里呀?!
就上述矛盾人格,魯樞元這樣解釋:中原位“中”,在歷史上系兵家必爭之地。因地屬平原大多無險可守,交戰雙方你進我退,拉鋸不已。在夾縫中生存的中原百姓日積月累,形成一種基于自我防衛的文化心理。?較之懷疑和叛逆,向“公”而動風險最小,也最儉省氣力,這是無權卑微者不變應萬變的生存經驗與信條。若處理得好,被犧牲的私欲部分尚能通過榮譽、地位上升等得到補償,投機者和勞模均由此產生。
這種人格并非中原或河南的專利,而系中國國民性的一部分。誠如孫寶靈所指出的:“中國在世界上自稱‘中國’,河南在中國自稱‘中原’,指同一種地理狀態;河南在中國屬于農業大省、中西部欠發達地區,中國在世界上也屬于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屬于同一種經濟文化狀態;中國是文明古國,河南是炎黃故里,都有精神勝利的資本;河南在中國被丑化,中國在世界上被妖魔化,處境同樣尷尬。如果說北京、上海是中國的面子,河南則是中國的里子。在世界上,中國是一個擴大化了的河南……”?在以歐美為主導的世界現代化歷史進程中,中國不只是個被看的“他者”,還不自覺地扮演著邯鄲學步的跟班角色,就像中原緊跟著政治中心北京,唯恐掉隊一般。
老喬自然不是政治投機者,但在公/私的處理上亦不無偏執,他的命運多舛很大程度上跟勞模式的公心、上進有關。1988年寫就的中篇《黑洞》可視為老喬內心苦楚的個人寓言。大花開荒時挖到五千塊錢,她以丈夫玉良的名義上交了三千元,想借此給即將入黨的玉良立上一功,不想埋錢的主兒一口咬定埋了一萬元。當公安人員上門詢問時,單純的大花承認自己一時糊涂留了錢,她補交了剩余的二千塊。此舉不僅讓丈夫的黨票打水漂了,還遭到各方的謾罵與攻擊:婊子立牌坊,哪有既想發財又要立功的道理?連平時軟語溫存的玉良也撇她而去,大花瘋掉了。這是一個典型的由公私糾葛觸發的悲劇。問題的關鍵不在大花是否留了錢,而是人們對公的理解。大花與他人都是從實利的角度來看待交錢一事的。發財與立功貌似對立,但在個人利益的增長上卻殊途同歸。無論大花還是別人,對所謂的高尚和模范,都本能地抱有懷疑或抵觸的情緒。一言以蔽之,模范是反人性的。這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中原農村(鄉土中國的縮影)是最本分、真實的想法。土地在教給人們“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樸實外,亦在骨血里培養起堅執的物性與實有思維:講求回報,干什么都要尋個土地似的有形有相的東西作支撐……自私由是而來。私即占有,它觸到了土地的邊界。可以說,樸實與自私乃并蒂蓮,二者均系農耕文化的精神饋贈。
很難找到比中國農民更實際的族群了。從北魏開始的以“戶”為單位的保甲統治將“家”的觀念深深烙進了國人的意識。解放初人民政府延續了以一家一戶為生產單位的小農耕作模式。正是因為滿足了農民“耕者有其田”的要求,中國共產黨才獲得了農民的信任及其對新生國家政權的認同。?家的范疇(主要是血緣、親情的紐帶)與土地的輪廓彼此映射、融合,構成農民私的核心,亦是他們認識世界的基石。
在中國民間,很難樹立起集體的意識。與之類似的“公家”、“國家”、“黨”等概念在農民看來都太抽象、空疏,必須在“家—土地”的思維模型中加以消化和闡釋方能接受。家強調的是親情、人情原則,土地則以實惠是上。一旦不滿足人情衍伸、實惠施與的原則,便會被視為虛偽。
老喬極少刻畫女性,在《黑洞》里他選擇女性作為抒寫內心壓抑的載體,可謂煞費苦心。既然大花總體的善良昭然若揭,那她身上的自私能否得到寬佑以致“合理化”?今天看,大花的行為著實不算什么,反倒是老喬那夸張的悲劇書寫透露了他內心的強迫。這是個準“模范”對內心私欲的審視和懺悔。那潑向大花的冷言惡語,是老喬的自我剖解嗎?除非讓大花遁入瘋狂,方能贖罪與彌合內心的分裂?然而就行文結果而言,無論懺悔,還是辯白,都不徹底。無情的剖解引發了難熬的疼痛,后者要求與自剖同等力度卻方向相反的申述(自我防護的本能)。兩種對立的訴求在文本中僵持著,最終成就了一個折中、客觀的寓言。《黑洞》也僅是一個寓言而已。
我是把大花與玉良視為一體的:捐款為了政治進步。這一點老喬并不陌生。1954年,老喬因染肺結核從部隊轉業回家,得了一千塊復員費。村里修水利,老喬捐了八百元,上級讓他“很榮光了一番”。不料這一捐卻捐出了后禍。文革中為此沒少挨打。“為啥要捐?有啥陰謀?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比之《黑洞》,不難看出其間的對應。老喬是把自己行為與困惑分攤到大花、玉良及眾人身上了。一個人的連續動作(捐款,當模范)讓兩個人(大花與玉良)承擔,一種策略性的、帶有保護意味的自我書寫。《黑洞》中眾人的“公家記仇不記恩”等風涼話直接道出了老喬的困惑與傷口,而大花的瘋狂,則是老喬脆弱的演示。
捐錢后,老喬生活沒了著落,想去教小學亦被嚴詞拒絕:“自己患肺結核,還想把肺結核傳給下一代!”這讓老喬“很傷面子很傷感情”。他會像大花那樣后悔嗎?對“公家”和上進的行為,他是否感到了價值顛覆的絕望?就這一重要的心理關節,《命運》看似一覽無遺的書寫出現了空白……百無聊賴的老喬開始看閑書。一本從部隊帶回來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啟發了他,“不知哪一句打動了我,我就萌發了寫東西的念頭。”
以上是老喬走向寫作的經過:退伍—捐款—貧病—寫作。值得注意的,老喬沒有提及參軍的原因,它是作為既成事實,一種絕對“開端”,擲入“命運”的。至于捐款的動機,老喬僅以“天真”一詞一筆帶過。究竟為什么要參軍?捐款?寫作?《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到底給了老喬怎樣的提示?諸多空白構成了《命運》的核心密碼。
說穿了,老喬是一個視政治進步與榮譽如生命的人。也正是在此,他與保爾發生了共鳴:一個重度傷殘的戰士,通過寫作重返人民的陣營,獲得人民的肯定,這讓飽受疾病與孤獨困擾的返鄉軍人老喬,燃起了希望之火。本來參軍就是要求上進的,它與捐錢、寫作指向同一鵠的。《命運》中有句話:“我知道我被當成個人,是工作隊看我能寫幾句。”?卑微、徹底的表白把所有試圖批駁老喬的話都堵了回去……
老喬后來未始沒有察覺他人生追求的偏執,但已無力自拔。對政治進步的渴求跟尋覓生存安全絞纏在一起。就此而言,他實乃中原政治化人格的典型。?然而自始至終老喬又有一種自省意識,它來自良心的自覺。這在他的小說中體現得甚是突出。看二大爺教育大花:“外財不富命窮人啊!人生在世,得憑良心行事,前邊走過去后邊才沒有人搗脊梁骨。”(《黑洞》)小勝在拋棄芳芳時,他的辯白也是良心:“人們對我,一百次就有兩個五十次不講良心,為啥偏偏不準我沒良心一次?”(《金斗紀事》)“良心”成了自我監管和警示他人的最高律令,盡管聽上去老套而空泛。
如果說追求政治進步體現了老喬對中原文華不自覺的繼承,那么在“良心”的強調和局迫中亦能感到中原民間傳統倫理的強大慣性。對中國老百姓講高尚、勞模,總覺隔閡,但說到“良心”,卻容易溝通。這跟儒家思想的長期浸潤有關。“良心”一詞,最早出自《孟子·告子上》:“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于木也。”對此,朱熹《集注》中云:“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它跟民間的人情化思維融合。既是本性之善,良心便人皆有之。所以出現丟失良心(“放其良心”)的現象,是因日常行為的遮蔽和束縛而致,如同“斧斤”對“木”的砍伐。訴諸良心的監管,亦是著力于自性的恢復。木本茂然,性本善。良心,對私欲及政治的異化是一種克制。至于結果是否真正有效,則因人因時因地而異。在缺乏法制和集體生活的中國民間,對人際關系施以良心式的倫理協調,是與私有的農耕體制適宜相洽的。
跟五四時期知識分子從西方“借寶”來審視“國民性”不同,老喬沒有那么寬的視野,他缺少異質、新鮮的思維與言說,對“良心”的頻繁慨嘆與皈依便是老喬思想匱乏和忠誠于自身文化的體現。他的小說就像中原文化內部一翼對另一翼挑戰、沖撞的切片,注定是沒有希望與出路的悲劇之行。具體說來,在農民“家—土地”的思維框架中,追求政治進步很難與功利、自私撇清干系,老喬的自我評判亦不例外。如果承認這一點,那么《命運》就是一本“贖罪”之作。作為一名曾經緊跟形勢的“工農兵作家”,老喬能在80年代“返老還童”,與其片面地說是文革賜予的苦難與智慧所致,不如說歸因于良心內曜(魯迅語)下人格自我修復的本能。
對政治化的生存,老喬反撥的方案不是另覓他途,卻是力圖在既定的政治化格局中,通過自我修持與良心復萌求得人性的統一。就《命運》的書寫而言,即是“曬私”,包括原諒曾經整他的人;延伸到日常生活,前述的那些自苦行為,都是老喬贖罪和致力于自我統一的表現。在老喬看來,要跳出公私糾葛與政治異化的陷阱,反叛是不濟事的;切實可行的只有改變自己的心靈結構,做一個表里如一、真正高尚的人,如同《村魂》里的張老七,在上瞞下騙中,依舊堅奉誠實的準則。也許有人會說這很迂,有“順民美德”的意味,但就個人而言,它至少避免了勢利的指摘和良心的譴責,亦滿足了儒家歷來對“忠”、“恕”的講求與中庸的訓誡(絕不訴諸極端)。換言之,做個勞模式的人物,在老喬是徹底蕩滌自我、人性涅槃的結果,盡管走向勞模的初衷不那么純粹。
對于那說不清的過去(退伍軍人、“窮積極”、階下囚等),老喬決計用他的后半生(包括寫作與做人)予以“代償”:不是要去批判、澄清或扭轉什么,而是“將錯就錯”,通過收縮自我的棱角,一種內部改造與凈化,來釋解矛盾。任何打擊和侮蔑到了老喬這里就像落在了海綿中,后者的承受與諒解是無條件的。一個好的沒邊的、“找不到自我”的人就這樣在錯雜抵牾的人生態勢與價值體系中走出了一條人格圓融的邏輯通途。
以此來看老喬那“文化寓言”式的小說會多一層理解,他的“寓言”書寫在文學上似乎失于簡單粗糙,但這亦可理解為老喬的自我修煉。那永遠日常化、經驗性的、口語直白的訴說不正是對平和、中庸的持守嗎?不要風格,撇開自我,素面朝天,坦蕩示人……老喬的小說和他本人一樣,讓人無話可說。單從文學性的角度來要求和批評老喬,是奢侈而輕浮的。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可見中庸的難度。一個能做到中庸的人首先要具備無私的品質。老喬對文學性及風格的規避,從深層看便是對自我與私的過濾,一種不無苛刻的“節操”與“潔癖”。雖然這亦會“成就”某種“風格”,但跟目下那種挖空心思、突出自我的風格焦慮迥然不同。“中庸”之“庸”者,依朱熹的解釋,即平常之意。人在小說中已慣于抒情和張揚自我,這種不自覺的矯飾與文學的虛構性相得益彰。瓦特在《小說的興起》中指出:西方小說(novel)體式的興起跟個人主義的勃發、中產階級的趣味密切相關;文學對“私我”觀念的生產與發展,功不可沒。而老喬卻反其道而用之,他將內里的波瀾與鋒芒抑制、化解在樸素的書寫中。其創作焦慮在于:如何才能平常了再平常,“大眾”了再“大眾”,同時還要讓結果像個“小說”的樣子。但這真的還叫“小說”嗎?毋寧說,老喬的創作是跟所謂“文學”、“小說”搏斗、抵制的過程。
從中國新文學史的發展來看,老喬的作品無疑是“大眾化”寫作和“平民文學”的典范。跟中國通常的現代知識分子相比,土生土長在鄉間的老喬,沒有啟蒙的清高與激情,自然也談不上向大眾“屈就”的苦悶。他那口語化的言說方式與其說是“為了農民”、“為了大眾”,不如說是“作為農民”的本分與自律。小說寫得好壞尚在其次,本分卻是首要的。以胡適對白話的要求——“是戲臺上說白的‘白’,是俗語‘土白’的白……是‘清白’的白,是‘明白’的白……是‘黑白’的白。白話便是干干凈凈沒有堆砌涂飾的話”?,老喬的小說可謂白話文寫作的摹本,一種契合了“文學的國語,國語的文學”并將其推進、擴張的“現代”文學實踐。在老喬身上,看不到西方影響的焦慮,他的閱讀面大多來自俄羅斯與前蘇聯文學(《命運》中提到的契科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就此而言,老喬淡定執著(另一說是“死腦筋”)的書寫,一定程度上可視為冷戰末期社會主義文學的“遺響”,系中國文學由“文革”階段向“全球化”轉變期間的“過渡”或“中介物”。老喬對“公”的赤誠、其作品對“私我”的克制、對“大眾化”的堅守,亦是佐證。
1980年代中國文學“向內轉”及“性格組合論”等觀念提出與風行的背后,已顯示了明晰的西方影響與世界“參照”。所謂“新時期文學的‘內向化’趨向正好適應了當今世界文學的大走向”?,道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和愿望。老喬卻不為所動,他以“井底蛤蟆”自居,頑固守護著一方“小井”,不知西方,無論世界。雖然沒有明確的“中國作風與中國氣派”的追求,但自1940年代以來、將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大眾化寫作”與“民族形式”混淆以至等同的思路,當給老喬的平民言說不少底氣。或許應該這么說,那種所謂“正確”的、“大眾”的中國“民族形式”本就包含在老喬創作的“本分”之中。
能肯定的是,老喬沒有忘卻“文學”,就像他無法全然抹去“我”一樣,那找不到“自我在何處”的茫然便是老喬“沒有忘卻”的證明。他小說中明顯的自傳訴求,《命運》中“曬私”式的檢點,亦從反面表明“我”在身心中的頑強盤踞。小說或文學,成為老喬在泯除自我過程中、最后的個性結晶。
現在可以談談老喬的作家情結了。為什么要在墓碑上鐫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的稱呼?一切尚需從老喬的地主出身說起。這點《命運》寫得相對“隱晦”。一出場,老喬便是個“帶病回鄉復員軍人”了。僅在軍人身份受到質疑時,老喬才讓他的地主出身顯露出來。事情起因于住隊干部老李覬覦老喬的英納格手表,勸老喬賣給他被拒。老李威脅道:“地主戴手表,是不是想高人一頭呀!”這是“地主”一詞在《命運》中的首度出現,之前未作任何鋪墊。從老喬當時震驚的態度看,說地主身份是他的軟肋當不為過,刻意“顯擺”的“軍人身份”只是“地主身份”的擋箭牌。老喬寫信申訴,當收到“不按地主對待”的縣委文件時,老喬“差點喊出萬歲!”
“地主”出身,就像原罪的標志,注定了老喬一生命運的走向:必須經由政治的上進,來洗刷這一污點。如果說它也是“私”與“功利”的話,老喬最大的“私”就在這里,他的厚道、低調與自卑也由此而來。所謂“地主成分”,是打開《命運》密碼的終極鑰匙。從邏輯的先后上講,它本應置于《命運》的開端,但老喬卻有意無意地回避了。《命運》的編排帶有重構與“凈化”人生的意味。正是因為出身不好,所以要參軍,揣測人民群眾會由此忘記他的階級立場;復員后的捐款亦不無這方面的考慮,即進一步取得人民群眾的信任;成了模范后,他自以為屬于人民內部的人了,不料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句“地主戴手表”就把他打回原形。至于寫作,那也是為了向“人民”靠攏,保爾的榜樣擺在那里,或許還夾帶點出人頭地的奢望和“小聰明”……
老喬啊老喬,你讓人在墓碑上刻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幾個字,是想證明你終于掙得了“人民”的身份嗎?一個多么卑微而輝煌的勝利!這是通過近二十載、勞模式的苦修才掙得的自我統一的基石。在作家的頭銜上,我們能感覺到老喬在向他的人生原點回歸,他終于可以正視他的出身了:本來就是為了活個人樣,現在達到了。人生不過如此!曾經的困惑、委屈以及虛榮、功利的指摘,均塵埃落定。作家,這個算不得官銜、功名的“雅號”,為老喬上進、奮斗的一生畫上了“表里如一”的圓滿句點。
根據出身來判定人等級的做法,讓老喬痛苦了一輩子,而他一向逆來順受,只在《金斗紀事》中露了點不平的“馬腳”。《金斗紀事》記述了父子兩代人的愛情與婚姻歷程。小勝是烈士吳先生的兒子,但行徑與其父判若兩人。作品一開始,老喬劈頭寫道:“啥樹底下出啥苗。這話從古說到今,說了幾千年還在說,便很有點真理了。這真理到了20世紀60年代就登峰造極了,先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后是紅五類黑五類,再后是可教育好的子女,這真理就不僅是真理而成了欽定的律條了。” 然而,小勝“算什么?是龍,是鼠?是紅?是黑?”這幾句寫得鋒芒畢露,很有點挑戰“欽定律條”的味道。但其余部分只在中規中矩地講故事,缺少必要的渲染呼應。《金斗紀事》寫得甚為流暢,但主旨卻不易把握。涉及出身定終生的問題,老喬的文學行動變得謹慎異常,這也算是對“私”的克制吧?某種程度上,《金斗紀事》的意義即在于對主旨的遺忘。所有的憂傷、郁結與憤怒都在客觀的記述中消磨掉了,留下個似乎找不到“心機”或“主心骨”的故事(“半成品”的文學),任人參詳。
縱觀老喬的一生,盡管從未享受到實質的地主生活,但無法變更的生來“劣跡”還是讓他成了異類分子。沒有人比老喬更敏感于“人民”、“群眾”之類詞的強大與威嚴,他堅持文學言說的“大眾化”亦可視為融入“人民”的努力,這種潛在的身份敘事延續了階級改造與認同的慣性。
在《三百一十三個“×”》中,村混子王大嘴用“全體貧下中農”的名義寫批判老支書的大字報,了解支書為人的貧農高老頭咬破指頭,用鮮血在大字報“全體貧下中農”的落款旁打了一個大大的“×”。這是老喬對所謂“群眾”、“人民”的一次正面質疑與回擊,他夢想著“人民”,這一整齊劃一的集合名詞或“名教”,能從內部引爆。把“一根筋”的高老頭跟寫血書這樣的英雄行為結合起來,多少有些反諷和滑稽。在老喬的構思中,似乎只有這類“一根筋”的人物方能從錯綜糾結的利害沖突中超脫出來,保持人性的純凈。老喬對“人民”的失望與悲觀,可見一斑。“只要以群眾名義出現,沒理也有理,到處可以通行。即使群眾知道自己被利用,每個人也會認為這個群眾指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無字碑》是老喬唯一刻畫群像的作品,它以“大家”(“群眾”、“人民”的另一稱呼)的口吻寫就,記述了村人對保護古碑的教書先生徐書閣的誤解與迫害。沒有明確的臧否,酷刑亦寫得“如沐春風”:“推,捆,打,吊,跪,十八般武藝全用上了。還發明創造了第十九般武藝:拔胡子。一根一根拔。拔一根問一聲,不說再拔一根,再拔一根,一根一根拔下去,老頭子變成了老太婆,真好看,戲上都沒有。”字里行間潛伏著絕望與陰鷙之氣,好在采用了貌似輕松的筆調,讓陰鷙氣疏淡了不少。這種特別克制的抒情,頗有西方黑色幽默之風。只是后者的幽默是為了營造、強調荒誕的效果,一種陌生化的文學策略;而老喬的言說則是斟酌和平的表現。雖然旨在訾議“群眾”,發抒抑郁,但絕不撕破臉,警惕自己由憤怒滑向極端與瘋狂。一種倫理的文學,側重在倫理,而非文學。
老喬命運的真正轉機發生在1973年,是年珠影廠派人到西峽找老喬改劇本,就是否同意老喬寫劇本搞了一次民調,結果群眾“放”了老喬。《命運》在老喬“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劇本改好”中戛然而止。雖說是個殘本,但它的大部已然寫成;老喬最想說的部分,說完了。就目下的“結尾”而言,它呼應了開頭:以寫作開始的“正式”人生。殘缺的《命運》由此帶上了“圓滿”的意味。民調事件就像是老喬的“授勛”儀式,它實現了老喬初學寫作時的夢想:通過寫作,老喬從“地主”榮升成了“人民”。
老喬的“命運”和文學實踐觸及到新時期以來文學復興及走向的兩個關鍵問題,其一,個人化寫作。作為上世紀90年代文學的核心語匯,“個人化”其實在80年代已經發軔。這是文學與政治、個體與“中國”松綁后的產物。老喬的公私糾葛、自我迷茫及去棱角的大眾風格,只有放在這一背景中才能得到真切、全面的理解,他成為個體從階級與國家意志中艱難浮現的鮮活注釋與標本;其二,地方文化(視角)的崛起。1985年左右開始的文學“尋根”是地方文化興盛的訊號。這一通常被認作是體現了中國身份自覺與民族文化更新及趨向多元的文學運動,實與“個人化寫作”彼此張連。地方文化的凸顯與自我的伸張互為因果,民族文化的多元即是個體意識的多元。除了身體、欲望及注重感性等外在表征外,“個人化”說到底是一個體認同的問題,它必須回答我是誰?我歸屬何方?涂爾干曾說:人不能僅靠自己形成自我(one cannot be a self on one's own)。斯言誠也。進而論之,個體須先將自我嵌入一構造的“大我”范疇(如傳統、國家等),方能界定某種程度的差異而構建自身。地方文化填補了作為價值的“中國”在式微后所形成的個體認同的結構性空缺,就作家而言,他常常是不經意的。與其說作家選擇了文化,毋寧說文化選擇了他們。老喬與中原文化間的關聯,便是例證。
地方文化的輪廓,建立在個體釋放各種不同層次的原始記憶、情感或依戀的基礎上。它顯示了全球化背景下,人們對矛盾和不確定性的防衛式拒絕;追溯、皈依地方文化的過程與爭取和描述自我的連續性,互為表里。其間,地方文化與同居于記憶一角的、意識形態化的“中國”間的互動,系“個人化”書寫中最微妙的部分。它絕不僅是與“中國”較勁或簡單的反向書寫,一個爭奪自我話語權的訴求潛伏其中:即誰是“中國”的正宗?哪種地方文化,能涵容“中國”?
都說老喬最了解河南人,殊不知這理解乃是建立在個人遭際與文化命運同構的基礎上。從老喬被“人民”包圍壓迫、又力圖融入“人民”的人生歷程和文學實踐中,可窺見居中、衰微的中原文化竭力進入“中國”主流的渴望與努力;老喬的文學就像顯影液,它定格、顯現了文革前后中原文化蠕動的軌跡。
老喬喜歡寫“過時”的人物,特別是那類飽受左傾思路影響、兼跨文革與新時期兩個階段的“過渡”人物,其功能類似老舍筆下的“老派”市民。這與老喬緊跟“人民”、追求上進,卻總不能“一步到位”的經歷有關。再探究下去,不難發覺它和“中原”在揣摩“中國”意識形態中亦步亦趨的滯后與尷尬,呈現出互文的關聯與呼應。除了熟知的何老十、張老七等“過氣”的干部之外,《美人淚》里的芳芳值得一提。
芳芳是村里公認的美人兒,卻因“包裝”不靈在城市接連受挫。第一次因為衣料太素被嘲笑,芳芳攢了勁,靠賣苦力扛大包買了套金光閃閃的行頭又進城PK。不料城市的口味已返璞歸真,芳芳再度被奚落。《美人淚》寫于八十年代初,它涉及當時社會的敏感問題,即城鄉的對立與矛盾,較之老喬之前的作品,可謂“新鮮”的質素。但作品并未發掘城鄉對立的根源,題材上的“與時俱進”沒有引發相應復雜深入的道德、價值層面的反思,像同時期路遙《人生》所做的那樣?;毋寧說《美人淚》是老喬的“滯后”感在新時期延續的寓言化表達,只是采納了些許時尚的符號(如城鄉對立)。我們發現,老喬的“遲到”感并未隨著他的平反與身份“提升”而克服,倘若把城市對鄉村的挑剔與刻薄,視為翻云覆雨的意識形態對老喬(或者“中國”對“中原”)的擠兌和壓抑,可能更有助于理解《美人淚》。對老喬而言,城鄉對峙帶來的不適遠不及出身、階級的歧視來得痛切、深刻?,后者成為老喬復出后其文學真正凝視的對象。在任何時候,他都能把這種基于出身的政治錯位和差距制造出來。由此,芳芳的好強比拼、取悅城市的行為就跟老喬的奮斗與卑微重合了……
對作為中國現代化成果與象征的城市,老喬不存什么前瞻、預言的野心與魄力,在他的歷史意識中,未來的維度極不明晰,老舍自言的“舊時代的棄兒,新時代的伴郎”亦可用在老喬身上。所謂滯后或遲到,可視為老喬看取歷史和想像現代中國的立場。按照汪暉的考證:“現代性概念首先是一種時間意識,或者說是一種直線向前、不可重復的歷史時間意識,一種與循環的、輪回的或者神話式的時間認識框架完全相反的歷史觀。”?如此,是否意味著老喬的文學與中國的現代想像背道而馳呢?或者,它提供了一種反思的資源?那又如何看待老喬的忠誠與上進?
在老喬的小說中,楊家將是個相當突出的意象。《村魂》中的張老七最愛看楊家將,“百看不厭,說那是忠臣戲,再停千二八百年也有看頭。”小說的結尾特別把張老七的離世跟他去外村看楊家戲交錯起來寫,莫非老喬把張老七視作當代的楊家將了?張老七的遭際一如忠臣常有的吃癟和委屈?就村民對謊言、欺瞞習以為常的現象(一種現代反應模式),張老七出具了另類、保守的倫理提醒與參照。老喬的“現代”思維與之類似:他力圖把人對世界的認知與道德修養(恰如張老七的重然諾)統一起來,典型的儒家做派。老喬認為,“現代”的演進須經過倫理道德的篩選與認同,中原對中國“現代”的預期由此生發。可以肯定,中原終會現代式的“前進”,但這“前進”乃是奠基在早熟、定型的儒家倫理體系上的,一種內部圓融或曰張力調節的結果。中原試圖用傳統的倫理來包容、消化“現代”,而不是相反。就此而言,它更像歷史的循環而非直線的“前進”。我們不否認“現代”對儒家倫理的沖擊,但在老喬這里,并無倫理體系潰退、崩盤的征兆;不僅如此,老喬的自苦行為(包括去棱角的文學)恰恰表明中原文化中儒家倫理在現代語境下強悍的自我修復與創生能力。
老喬筆下的人物有句口頭禪:“看胡子不是楊延景”。它已衍變為對“上”觀察的基本視角。言下之意,上面的位置被“不是楊延景”的奸壞之徒占據了,但上下的格局、秩序以及自我的“位置”,卻是不容質疑的。正所謂對人不對制度,除了前文提及的“良民”心理,這總體屬于切近、具象而務實的人情—倫理思維。考察“中原”與“中國”的關系,“中原”的種種舉動(包括諸多出力不討好的“囧”事)大多能在“以心換心”的人情化思維與傳統的“君臣倫理”中得到解釋。“中原”很少專注于將自身做大做強,一開始便把自己擺在“臣子”或“忠仆”的位置上。它不奢望引領“中國”,要求的回報亦很少,更不會討價還價,遑論批判和挑釁?那自我糟蹋、夸張恣肆的“放衛星”,不正是“中原”對“中國”的人情傳遞嗎?一種消極慕和的心理:“希望記住俺的情,讓俺過幾天安生日子,到時扶俺一把”,是其背后的潛臺詞。只是這種人情在講求利益與實力博弈的現代場域中往往是最早被遺忘、犧牲的部分。老喬的滯后感也由此注定。
在老喬看來,歷史所有的變遷、震蕩均可納入人性、人情的范疇加以考量。國舅爺當初迫害徳成是因為妒忌,不存在體制的疏漏(《驢的喜劇》);吳大娘用“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貪婪來解釋兒子才娃求富的行為,完全無視世風時移的現實(《母子情》)。不變的人情切入、是老喬構思的基點,它符合中原文化重人事(“家—土地”式的直截認知)而輕規律(因抽象而渺遠)的思維特點。老喬的文學由此從對未來的焦灼中超脫出來,淡化、回避了對歷史規律的探討。他對人心的揣度已足夠透徹,但總有點一葉障目之憾。其作品徜徉在可觸摸的經驗層面的累加與疊積,猶如農民對土地的耙梳,少了些許穿透的力量。
和中國新文學史上的社會剖析小說(以茅盾為代表)相比,老喬明顯對經濟因素(推進歷史現代化的關鍵標識)重視不夠,這讓人想到儒家重善惡輕功利的訓誡。多數時候,老喬是把經濟、金錢作為戕害人性的負面因素呈現的,但態度也有松動的時候,《香與香》便是個例外。
當愛社用錢為父親五爺復了仇,并買回村民對五爺的尊重時,五爺默許了兒子的行為。五爺的態度即老喬的態度,創作談《生活笑了》泄露了這一信息:“愛社,按年齡說,他和我有代溝。可我說,不知代溝在何方?他是個孝子,就憑這一條,有溝也填平了。”“我”,全然一副五爺的口吻。說到底,愛社疼的是爹,不是錢。在“孝”的動機和倫理框架中,老喬接納、肯定了金錢的效力。小說的結尾,愛社當眾燒毀了村人的借條,以此讓大家對五爺的尊重永遠地欠下去。在這一象征現代規則(注重契約、金錢資本化)與傳統倫理(孝)角逐、對抗的時刻,老喬讓后者全然勝出。其間除了明顯的快意之外,還有一層模糊的意識:即錢能給像老喬這樣的平頭百姓、底層農民帶來“民主”、“民權”,這是在力求“上面”的恩澤、“群眾”的信任之外,為自己掙得權益的另一種方式與“活法”。簡言之,追求金錢是“反奴役”的行為。至于這是否會造成倫理底色與格局的質變,老喬想得不多。他明明意識到“經濟人”似的利益思維對人的吸附與魅力,預感傳統倫理前途危機,卻又及時果斷地折回原處。倘若老喬沿著這個路子挖掘下去?,他的文學或許會“深刻”、“現代”些吧?這種獨特的“前瞻”與“倒退”并行的舉動,再次標志了老喬“過渡”者的身份。將愛社的行為執拗地詮釋為“孝”,可看作老喬的自我說服,淳樸的理解中不無阿Q式的樂觀與僥幸。中原文化在應對現代功利社會的沖擊時,它的堅持與轉變、執著與彈性由此可見。
從老喬的文學考察他對現代中國的想像,《希罕報恩》是不能繞過的作品。傻小子王希罕到水庫運輸隊當瓦工,跟游手好閑的劉長勝搭伙。希罕任何時候都搶著干活,隊長要求大家向希罕學習,每人每天的工作定額增加一倍。蝸牛風格的運輸隊提高了效率,而希罕卻成為眾人的“眼中釘”。虧得是憨子,除了挨劉長勝一頓揍,希罕沒遇到太大的麻煩。最后希罕的秘密被揭開了:原來希罕的爹曾是運輸隊的隊長,因不滿隊里的拖沓作風犯了眾怒,被人活活整死。帶頭整希罕爹的就是劉長勝的爹。希罕和娘因爹的事情成了反革命家屬。為了生存下去,希罕開始裝瘋賣傻,正所謂“天下最能的人的就是憨子,只有憨子才活得太平!”后來上級給希罕的爹平了反,希罕到工地來,就是為了代爹報答上級的恩情,同時了卻爹的心愿:提高運輸隊的效率。
希罕的報恩舉動今天看來頗有商榷之處,即使真的要報恩,也沒必要定回工地。這略顯執拗的構思,當是老喬決心的顯露:在原先備受侮蔑、折磨的地方,播下原諒與忠誠的種子。希罕從本能的“復仇”到“了心愿”的自我修正,系關鍵的文學抉擇。一切既往不咎,老喬不正是藉此走出了文革和自身的陰霾么?
值得注意的,希罕遠未被塑造成獨立的“個人”,他只是眾人圖景中的一小部分。若瓦特在世,也許會認為這是一種“前小說”(pre-novle)的形態。我們看不到希罕內心的起伏,老喬似在竭力回避對希罕進行心理分析。按洲之內徹的說法,在文學表現上,是否采取心理分析,系構成文學是否“現代”的基本標志;心理分析“對于確立現代化自我是不可缺少的,也可以說是現代化命運的歸宿。”?面對希罕,不僅閱讀期待中的痛楚與自尊落空了,通常以為對“個人”而言不可少的世俗享樂與安逸,希罕亦抱有隱隱的敵意:“當個人就是做活的……人閑著不勝個豬。”這讓人想起“勞動最光榮”的社會主義口號與集體動員令。老喬旨在構想一個“共同體”,每個人在其中都是“均質”的存在,運輸隊的著裝與統一行動強化了上述印象。老喬對希罕的塑造搖擺在“個性”與“均質”之間,在此追討整體中的個人自由或權益并無意義。如果認同瓦特所說的現代小說乃是奠基在個人主義上的一套想像、技術與欣賞,那么《希罕報恩》不在其例,它顯示的是另一套具有東方特色的歷史邏輯、社會禮儀與涵養。
依張東蓀先生的觀點:“在中國思想上,所有傳統的態度總是不承認個人個體的獨立性……總是把個人認作‘依存者’(Dependent Being)。”?這點容后再述。透過希罕對眾人的俯就和趨同,能感受到文革中基于階級思維的身份清洗與暴力,希罕曾經的“反屬”身份印證了上述預設。小說再次觸及老喬根深蒂固的“群眾”、“人民”情結。在希罕爹與眾人的對立、希罕與工友的摩擦中,可見出老喬“個”的站位與調整,他確實學乖了不少。懈怠、散亂的工隊,隱喻文革后百廢待興的中國。進而言之,曾為“反屬”的希罕設法讓運輸隊提高效率,乃是出身不良的老喬在復出后對自身如何參與、融入中國現代進程的寓言化表述。
希罕隸屬于老喬筆下的忠字人物譜系,但他同時又是一個“變革者”。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中國內地興起了一股改革文學的浪潮,如蔣子龍的《喬廠長上任記》、柯云路的《新星》,張潔的《沉重的翅膀》,等等。把《希罕報恩》置于其中考察,是件饒有意味的事情。老喬對“改革”(文學)的回應很特別:把現代化的“改革”和前現代的“報恩”情緒結合,是老喬的“中原”特色。在提高運輸隊的效率上,希罕出具的方法原始而笨拙。賞罰機制、勞動分工、利益刺激等現代發展方略從未進入過他的腦子,希罕對此顯露的無知與隔膜讓人詫異(夠希罕的)。在老喬看來,這大概是屬于“上面”考慮的問題吧?平頭百姓“操心”不起。希罕滿足于扮演一個低調、滑稽的精神榜樣,很像勞模的變種。他聰明又保守,一面要改變運輸隊的現狀,一面又顯示出對“老規矩”(懶散、扯皮等)與“眾人”的尊重與敬畏。兩相比較,后者的分量要重得多。否則希罕不會采取那近于自虐的、丑化自身的手段。有意思的是,小說中提到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它與希罕的“變革”相互映襯。劉長勝以王安石的下場來警告希罕不要破壞工地的規矩,希罕對此雖不以為然,但他的變革卻明顯有汲取歷史教訓的意味:不再像王安石那般樹大招風,而是“泯然眾人”,以和為貴,跟主導的“安定團結”也頗能協調。在沒有強權加身與護佑的情況下,希罕的“智慧”把老喬對“群眾”的畏懼、絕望——希罕裝傻的前提——與強烈的政治忠誠與時代責任感,焊接起來。
改革本是一個涉及制度、經濟、文化的系統工程,但老喬卻把它變成了單純、平面的人際智慧與關系協調。這讓人既感慨,又哭笑不得。在老喬看來,改革最困難的部分也就是這種關系的纏縛與阻礙吧?文革是整人,改革自然也是改關系。中國老百姓對時代變革的理解一向切近而具體。如同老尼姑對阿Q的哭訴:“已經革過一革了。”(抽象的革命居然能用數詞來清點、描摹,魯迅的洞察真是尖刻到極點!)在希罕和風細雨的變革舉措中,還蓄含著另一層意思:要讓中國銳意改革,大步前進,除了君王般一統而下的權力能做到之外,平民百姓基本沒有置喙的余地。換言之,只有強有力的權威才能打破關系的鎖鏈與循環。而像老喬這樣擁護改革的底層農民兼知識分子,似乎只能以希罕這種自苦的方式融入現代化的主潮中。對國家愈是忠誠,責任感愈是明晰,對“群眾”便愈要容讓,個性的收斂和壓抑也愈大。人人都有理,就是自己沒理。要改人家,先把自己整個夠。
這種以周邊關系來界定、規范自我的方式給運輸隊敷上了一層如同“倫理社會雛形”的色彩。所謂倫者,即倫偶,指人們彼此之相與往來。相與之間,關系遂生。用梁漱溟的話說:“每一個人對于其四面八方的倫理關系,各負有其相當義務;同時,其四面八方與他有倫理關系之人,亦各對他負有義務。全社會之人,不期而輾轉互相連鎖起來,無形中成為一種組織……它由近以及遠,更引遠而入近;泯忘彼此。”?倫理本講求人與人之間義務平等,但在表述、實踐中卻往往以對方為重。一個人似不以自己而存在,而僅為他人存在著。這即是張東蓀所講的“依存者”。譬如,何謂好父親?常以兒子為重的,就是好父親。何謂好兒子?常以父親為重的,就是好兒子。以此類推,何謂好的改革者?常以群眾為重的人,就是。這便難怪希罕的謹慎和裝傻了。由于個人的欲望、訴求無法從倫理中得到正面、直截的表達,導致了隱形的壓抑和禁錮,而中國的權力維系與倫理建構向來一體。這在歷史悠久的中原保留得相當完整,以致所有的改革都舉步維艱。
希罕的變革是由己及人的,著力于人情由近及遠的感染與滲透。一種倫理的示范與推衍,這才是希罕變革的實質。如果撇開“改革”的現代幌子,放下姓“社”姓“資”的爭論,中國社會倫理網絡的底子便顯露出來。它穩定、強韌,在中原尤其如此。
《希罕報恩》的結尾,老喬這樣寫道:“唉!這個聰明的憨子,你沒看看時代不同了,何苦再憨哩!”——善意的譏嘲貌似指向希罕,其實卻是針對自我窘境的機智擺脫。《命運》里,老喬裝憨的人生教誨比比皆是:“想平安,你就不如人;想找死,你就比人強。”?另外,就中國未來的想像而言,老喬的見解也不比希罕高明多少,良心的反復叨念、提醒即是證明,這跟希罕以身作則的人心感化又有什么質的區別?希罕聰明卻不愿脫穎而出,老喬的文學睿智而大眾化,中原由于承載了全部的傳統文化反而在中國的版圖上顯不出特點,三者之間不經意的互文、呼應,讓希罕成了老喬文學與中原文化最鮮活的原型。在鋒芒內斂、自我摒棄的希罕身上,實現了老喬夢寐以求的個體、大眾、國家的統一。
注釋:
①《命運》初名《別無選擇》,1994年至1997年在《南陽晚報》上連載,1998年由華藝出版社結集出版,更名為《命運》。
②③⑦???《命運》,第223頁、第75頁、第18頁、第9頁、第204頁、第13頁。
④王鴻生:《喬典運和他的文化寓言》,載《上海文學》,1988年3期。原文如下:“喬典運筆下最為出色的人物,是一批正以各種文化表情向時代訣別的舊式農民,其中,尤含文化道具功能的大體可分為6種類型:1、愚訓型——絲絲恪守既往教訓的何老五(《笑語滿場》);2、愚忠型——一心信奉上級任何指令的張老七(《村魂》);3、愚德型——相信“一窮九分理”,以無私但無才作為立身之本的何老十(《滿票》);4、愚忌型——一身重病卻忌諱人言,愿受一世欺哄也不聽一句真話的老四叔(《借笑》);5、愚恩型——一旦受恩或有恩于人便終生圖報的劉老大(《劉王村》);6、愚懼型——面對權力戰戰兢兢,一日不挨整早晚心不安的王老五(《冷驚》)。”
⑤喬典運:《別了,昨天》,載《小說選刊》,1985年7期。
⑥喬典運:《感覺不良》,載《新聞愛好者》,1993年12期。
⑧《命運》:34頁、116頁。
⑨王文參:《論喬典運小說的儒家文化精神》,載《小說評論》,2005年2期。
⑩喬典運:《美人淚·自序》,2~3頁,黃河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
?1959年10月至1960年4月,信陽地區發生大批農民餓死事件。它是三年困難時期最慘烈的典型。
?南丁:《南丁文選》(下),619頁,大眾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魯樞元:《生態文藝學》,329頁,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孫寶靈、孫云華:《官文化與精神邊緣化——文學豫軍筆下的村支書與河南人的官本位文化(三)》,載《學理論》,2010年24期。
?須補充的是,土地幾近均衡的分配及允許自由買賣,給國家建設帶來了負面影響。社會主義建設本質上要求消滅私有制,實行公有制。由于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的需要,對土地私有的改造勢在必行,國內先后掀起了以私有制為基礎的合作化運動,以公有制為內容的人民公社運動。運動不斷升級、“左傾”,最終導致現代化受挫。這是考察老喬文學及其“公私糾葛”的重要歷史語境。
?建諸農業基礎的中原文化,就歷史起源看,它是由洛陽、開封等政治中心帶動而起的文化。因政治優越帶來(經濟)利益的記憶烙印讓中原文化在后來的發展中備受政治的束縛:做任何事均以政治是瞻,企盼國家意識形態的垂詢與恩典。老百姓認為,與“上”一致是獲取和保持利益的根本,官本位思想由此而來;而儒家安分守己、溫良恭敬的等級倫理進一步強化了中原對政治的依附性。
?胡適:《論小說及白話韻文——答錢玄同》,載《新青年》,4卷1號。
?葉廷芳:《內向化——一種矯正片面的傾斜》,載《文藝報》,1987年12月26日。
?路遙的《人生》發表于1982年,與《美人淚》屬于同一時期的作品。
?可補充的是,1958年,29歲的喬典運被組織調入《西峽報》社工作,吃上了商品糧。他對城市應該并無太多的惡感或對立情緒。
?汪暉:《汪暉自選集》,2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在這方面不乏成功的例子,賈平凹的《秦腔》可謂典型。當代文學(尤其是鄉土文學)主體的文化精神正是由此走向一場空前的裂變。
?《趙樹理研究資料》,黃修己編,405頁,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版。
?張東蓀:《理性與民主》,57頁,商務印書館1948年版。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73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