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宗玉
“表情羞澀的人,往往內心藏著風暴。”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魯院讀書。這句話我是跟哥們瓦當說的,指的是另一個哥們陳集益。幾年過后,我又說了一句話,“而我有些同學也許一輩子都獲不了魯獎,但這只是魯獎的遺憾,而絕不是他們的遺憾。”說這話的時候,我頭腦中呈現出那些生動的面容,其中笑意盈盈的一張就是陳氏的。
我在魯院屬關門閉戶型的,以致女生們提到我時,居然想不起名字,只說“就是那個關起門來養螃蟹的怪人。”是的,秋游白洋淀,我的確帶回來了一只螃蟹。我把它養在臉盆里,喂它中秋時剩下的月餅,它吃得很給力。但吃著吃著,八條腿就軟了,掉了,結果只剩一張軀甲,像被呂后摧殘過的戚夫人,我不得不把它扔掉。除了養螃蟹,我還結識了一位人高體瘦臉黑的兄弟,他就是陳集益,一個謙虛謹慎的好人。
按說,由于我們都是封閉型人物,結識的概率,比其他同學要低很多。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讀到我評努力巴嘎的文字,對我說:“你評得太到位了!我也非常喜歡努力巴嘎的作品!他的東西太棒了,太有力了!”表情羞澀而激動。就這樣,我們在魯院昏暗的走廊上為一個至今仍沒什么名氣的作家激動了半天。秋陽隔著走廊盡頭的臟玻璃射進來,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像兩根面條。
現在想來,其實沒有努力巴嘎,我們也有可能會相識,說到底,我們平靜謙卑的外表下,都有一顆荒誕的心啊。我想,我獨自關門養螃蟹的生活,給集益兄整合一下,加點虛構,就會是一篇很不錯的荒誕小說。
是的,陳集益同學就是這樣一位荒誕者。一位能隨時隨地發現荒誕、發掘荒誕、提煉荒誕、總結荒誕的怪客。我現在仍然記得讀他的作品《野豬場》時的情景,那時小說雖然還沒發表,但已經成了我們同學爭相閱讀的“寵兒”。如果說,在這之前,我們班還沒有出現一篇讓班上六零、七零、八零后作家都折服的作品的話,那么他的這篇小說就是了。多奇特的構思啊,多野蠻的想象力啊,多一本正經的語言啊,多么荒誕的情節啊。人類的所有人生,仿佛就被他濃縮在這個野豬場了。人類就是一群朝著利益進化的野豬卻一直進化得不成功。進化的過程讓人回想一下,就要發瘋。最后都不知是人在養豬,還是豬在折磨人關于這個小說,我與集益兄私下里探討了很久。從這個小說中,我發現集益兄有一雙透過平庸現實發現荒誕本質的火眼,有一支真偽難辯拙中見巧顛倒眾生的怪筆。
如果說,陳氏當年的小說還有缺點的話,那就是不夠收斂含蓄,主題有些外露。這使得陳氏荒誕小說有時流露出了雜文的某些氣質,從而沖淡了它的文學性和藝術性。現在,當收到這本以《野豬場》命名的中短篇小說集時,我發現,這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集益兄像一列戰車,正轟隆隆在通往荒誕主義大師的道路上一路狂奔。這幾年,他攻城掠地,在《人民文學》、《十月》、《鐘山》、《天涯》、《山花》、《中國作家》《今天》等優秀的文學期刊上頻頻亮相,引起了國內評論家們的廣泛關注,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要知道,中國根本不是搞先鋒文學的地方,文學期刊為了市場,不得不向讀者獻媚,從而逐漸失去文學應有的品質,如果不是編輯出于對藝術的尊重,實在不忍割愛,他這些不向市場低頭的作品是斷難刊登出來的對先鋒派作品而言,能夠刊登,比獲一個文學獎更難。借一句時髦的話來說,真希望他在這條孤獨的路上“不拋棄,不放棄”。說到底,文學不能降低要求適應讀者,文學的使命在于提升一個民族的審美趣味和藝術水準。
現在來說說陳氏小說的語言。可以說,集益兄并不是一個以語言見長的作家。相對那些運斤成風的作家來說,他甚至有點笨拙。但他的笨拙里,卻顯示出一種特真誠的成分。他一本正經地敘述,不耍半點奸巧,讓人感覺他就是在說身邊的真人真事。笨拙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韌勁和耐性,仿佛如果你不相信他,他就要把每一粒文字血淋淋的心臟挖出來給你看,讓你體驗到文字本身的耿直與誠意。很顯然,讀集益兄的文字,感覺不到某些作家那種花團錦簇般的香暖,只能體會到“郊寒島瘦”式的瑟蕭。
集益兄的小說走的雖然是荒誕的路子,但他幾乎每篇小說都是從寫實開始。由現實主義,到魔幻現實主義,最后到荒誕主義。過渡得悄無聲息,天衣無縫。甚至大多數讀者會干脆認為他就是現實主義,他就是在描寫人間這些似人非人的遭遇。事實上,由于在寫作之前,集益兄到處飄泊,四方謀生,嘗盡人世百味,他的確能把現實主義的細枝末節巧妙地聚攏在荒誕主義的主題之下。這種功夫,是國內八九十年代那種一味好高騖遠的新先鋒派作家所不具有的。正是通過這種功夫,集益兄在新世紀的中國,引領著一種新的先鋒小說潮流。
眼睛稍陷,鼻子欣長挺直,臉部削峻清瘦。這時候拿出與集益兄的合影看,我發現他居然有些像卡夫卡。特別是眼神,流露出的那種冷冷的、怯怯的光芒,既深邃,又迷茫的樣子,真的很像卡夫卡。而且他小說的行文風格和故事的走向似乎也與卡夫卡像。《洪水·跳蚤》里與跳蚤絕食比賽的父親不就像卡夫卡筆下饑餓的藝術家嗎?而《恐怖癥男人》里那個準備在一個木廂里呆一輩子的男人,不就像卡夫卡筆下的甲蟲人嗎?還有語言,也與卡夫卡那種綿里藏針、荒誕天成的文風很相似。貌似笨拙中庸,而其內在邏輯卻異常邪乎,就像一根巨大的龍卷風,神出鬼沒地在天空攪來攪去。如果說,報告文學的語言抵達故事的表皮就可以了,現實主義小說的語言深入故事的肌膚就可以了,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的語言進入故事的血脈和骨胳就可以了,那么荒誕派小說的語言非得要進入故事的神經系統不可。讓人找不到規律,摸不清頭腦,但讀起來,卻如牛毛般的花針,扎得心靈到處都有痛感。當年我讀努力巴嘎的小說時,就有這種感覺,而現在集益的小說讓我重新拾回了這種感覺。記得我曾說過,看一部電影或一部書,最讓人享受的表情,就是眼眶里含著淚,卻綻開一臉怪誕的笑容。看集益兄的小說時,我就是這么一副怪嚇人的表情。我一邊捂著嘴巴嗬嗬地笑,一邊眼淚卻又止不住地涌上來。說到底,荒誕派小說的語言完全是以思想取勝,靠思想作為語言的內在邏輯,以推動故事前進。
對后輩作家而言,模仿大師的語言,當然好。但模仿大師的小說情節的某些走向,就不是那么好了。細細想來,陳集益小說的主人公,最后大多數是瘋了,或者在瘋的邊緣;再或者慘死了,或者在慘死的邊緣。這只能說明陳集益的小說構思拘泥于某種框架,還沒超脫出來。要知道,現在社會最荒誕之處,還不是把正常人一個個逼瘋,而是“瘋子”一個個以正常人的面孔出現,披著各種精英頭銜,呼風喚雨,為所欲為。正如我評福柯《瘋癲與文明》所說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福柯研究的人類瘋癲史,只是人類的小疾,是一種表象,類似于疥瘡的一種,而人類骨髓深處的瘋癲卻是那部文明史。集益兄的題材視野是否可以放得更寬廣呢?
集益兄的小說,還有一個細節,就是絕大多數小說都是以第一人稱敘述。而以第一人稱敘述的小說,往往最先是作者自己的心靈受到了損害,再以自己之傷,來揣摸小說中的主人公之傷。就像金庸所說的“七傷拳”的修煉,以傷己,而傷人。所以那一個個荒誕不經的故事無論怎么變化,但作者柔弱而受傷的心靈卻是真實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集益兄是在用自己的血、恐懼、夢魘、傷痕、幻景和絕望在寫作。我希望認識他的人,都要善待這個心思比蠶絲都細膩的男人。好在,上帝賜給了他一個寫童話并且還極有社會能力的妻子——英娃。以童話之心,療他心靈之傷;以物質之翼,護他疲憊之軀。
集益兄,珍重了。謝某在遙遠的長沙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你謙卑的善良和獨特的才華,讓我每回憶一次,都要心熱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