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練肖河
退食之暇,無事可干,把舊日所好撿了起來:學書法、玩字畫,也學寫點理論文字,因而結識了周宗岱。但因兩人相距百里,我又有一般老年人的遲鈍與健忘,對宗岱的認識和了解,卻經過較長的過程。
1983年,在《書法研究》上我看到周宗岱的《書法美探源》一文。當時印象很深,只覺“好文章,真棒!”但先生何許人也卻并未深究。
1985年冬,在“湖南省第一次書法研討會”上,湘潭市去了一班年輕人,發言時鏗鏘有力,言之鑿鑿,一個個虎虎有生氣,直令我這個老氣橫秋的人羨慕!但還真的沒弄明白周宗岱就在其中,而且是他們中的領導人物 (湘潭市文化局副局長)!他已人到中年,但當時看來是那么年輕,穿著入時,朝氣蓬勃!1986年,河南鄭州舉辦“全國書法新十年學術論辯會”,宗岱和我都參加了,這時我才真正認識了他。宗岱與許多名人很熟悉,也相當活躍,我卻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專家學者,聽到那么多高論。與學術會議同時舉行的有“全國第三屆書法篆刻展覽”,宗岱約我同看展覽。開幕式那天天氣好,怕有千多人,舒同等領導講話后,剪彩參觀,人多擁擠,我們等了一會才進去。在第一展廳掃視一周,我拉著宗岱說“那一張字要仔細看一下”,走近看,是祝嘉老前輩的,難怪那么老辣精神!宗岱看得很仔細認真,我漸漸感到體力不支,就順著人流,走馬觀花地瀏覽了一下,先擠出來了。宗岱意猶未足,后來又去看了一次。
宗岱最先讓我吃驚的是他在《書法報》上連載的《篆刻美學十題》,他以美學家的眼光,論述了印學的方方面面,言簡意賅,先得我心,成一家之言。這個人確實不簡單!
宗岱的《美辨》一書于1998年初出版,書中收錄了其重要論文包括《序言》計16篇,涉及書法、繪畫、美學等方面。說老實話,我在偶然得到這本書后,捧讀至次晨兩點。朋輩中人有這樣的才、學、識,我是很高興的。他每篇都有獨到的見解,尤以《美辨—客觀論美學觀的終結》一文最為精彩。宗岱在《自序》中說“美的本質的辨析,花了我三年的時間,為此反復細讀唯物辯證法。最后,我不再猶疑,寫成了《美辨》一文。”他的認真精神令人欽佩!正如彭建明教授在《才學膽識兼備—讀周宗岱先生的美辨》一文中對本書的評價:“一是邏輯性強。他把自己的觀點組織在嚴密的理論體系中,一步步的推演下去,令人感到一種邏輯的力量,無懈可擊……二是實踐性強。周宗岱先生做文章很少空對空……所有邏輯推論環節都用古今中外的審美事實來說話……三是才學膽識兼具。”彭教授說“才華、學問,運用得法,還只令人佩服,感染而已;如果與堅持真理的膽量和卓絕的見識結合起來,便會有征服人的力量,令人誠服、尊敬。”宗岱的《美辨》一書大多篇幅談的是書法,是為參加書學討論會而寫的。如《明日書壇蠡測》是為書法新十年學術論辯會而寫,其中就有許多精辟的論斷。如:“書法的本質屬性,制約了書法的變異。”“文字的實用性將強力抵制書法的前衛運動,為傳統書法的存在提供了牢不可破的基礎。”“漢字是漢語的最佳符號,漢語是漢字的口頭表述,無法分割。”“再說,漢字的優點還很多,漢字電腦傳訊、排版等問題的研究成功,更增加了漢字的地位”,等等。宗岱的文章有真知灼見、有深度,不搞教條,他深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當有人任意解讀美學,詮釋書畫,妄評妄吹的時候,宗岱《美辨》一書的出版對書畫事業的進步是很有益處的。《美辨》是我案頭常備的一本書,閑時常翻常看,以彌補我學識之不足。
2000年5月,宗岱由湘潭來電來函,邀我參加他即將在省書畫院的畫展。常聽說他是畫畫的,但此前我看到他的作品卻不多,我印象中他應該是耍筆桿子的,即使作畫,也可能是文人墨戲之類。及至看到他布滿展廳的中堂卷軸形式各樣,工筆寫意品種齊全,山水花鳥琳瑯滿目的作品時,我才真服了,氣派真大。難怪聽說他不想搞理論了,而是閉門謝客,不下樓數年,專心作畫。看來他是動真格的了!宗岱的山水畫,筆墨老到,氣韻生動,功力深厚。花鳥畫濃墨重彩大筆一揮,機趣盎然。看得出他受八大影響而又富含時代氣息。山水長卷,一般畫家很少涉及,他在短時間可以畫上幾卷。他又以濃重的筆墨畫了一幅六尺山水大屏,運筆有神,巨石嶙峋,樹木蒼郁,濃淡相宜,疏密有法。題識筆法有山谷遺意。而大幅山水中堂又參以黃賓虹大師意蘊。宗岱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參加開幕式、參觀展覽的人很多,專家教授、書畫界知名人士、書畫愛好者,老領導、老干部,贊美之聲不絕于耳。緊接著又開了理論及作品研討會,會議廳座無虛席,由陳慰民教授主持會議,藝院、書畫院領導及老書法家、老畫家均作了熱情洋溢的發言。我參加了研討會的全過程,聽了不少情意懇切的贊譽和高論,我進一步認識了作為理論家、書畫家的宗岱,是一個“水陸雙棲”的人物,不但長于理論,而且認真實踐,從《周宗岱畫展》特刊上,我知道他的滿學、善辯、書法、繪畫、篆刻、散文及其它技藝,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他所結交者皆通達之士,當今碩彥,這些都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宗岱為人梗直,通明透亮,對年紀大點的人尤其謙遜,喜與之探討問題。他對曾經幫助過他的老師前輩、老書畫家總是念念不忘。我曾有機緣與之開過幾次專題會議,何紹基研討會、懷素研討會、“書法新十年”學術論辯會。他談懷素與黃山谷的狂草何者尤勝,談過對黃賓虹先生山水畫的評價,談到對明人書畫的認知問題。宗岱去年遷居長沙,想談什么或見見面就更容易了。我認為宗岱的書畫還大有潛力可挖“修得半仙體,何不上層巔”,占領高峰呢?但希望是希望,宗岱已現白發新,60多歲了,我可不希望他為此拼上老命。看他身強體壯,來日方長,應該運用自己的智慧探討得失,不圖快,但求精,輕松、愉快、從容地登上高峰。宗岱在用筆上似乎實了一點,應吸收點松秀之趣。山水畫龔半千有“樹居諸事之半”的名言,但樹有多種,各具姿態。云水回環,峰巒朝揖,應該用“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之法,多考慮一下不能下筆就干,除非是潑墨、大寫意,勸宗岱暫不要搞。宗岱以濃墨重彩作花卉很有新意,但焦墨應當慎用,層次要多一些。畫龍點睛、扣人心弦之筆尚不多見。最好兼工帶寫,所謂大膽落墨,小心收拾,如此才能雅俗共賞,為多數人所喜愛。題識尤應慎之又慎張一尊老前輩在這方面尤其注意,值得學習。
瀟湘書畫界古來高手甚多,遺產不少。清代石溪髡殘的山水,亦是巔峰之作。他耐得寂寞,因登仙域。嗣后書畫界代有傳人。即是現在的書畫界老中青中足以為法、可以借鑒者甚多,不能盡述,搞點互相切磋,彼此借鑒又有何妨?有容乃大,豈虛語也。為宗岱計,可以花卉謀生,以山水傳世。宗岱大約也知道,我是個好古成癖的人,平日好讀書,不求甚解,愛書畫,從學甚晚,難以有什么作為。“老知書畫真有益”,以我多病之軀,得以茍延殘年者,端賴醫藥有靈,“云煙供養”。老友情真知無不言,就此封筆。今后的日子,我只能用練練字、聊聊天來打發了。宗岱老友,你看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