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見證與超越*——鄭小瓊詩歌的整體觀照

■ 江臘生

談論鄭小瓊的詩歌創(chuàng)作，總是有些艱難。近年來，各大媒體總是將鄭小瓊歸到打工詩人、80后的創(chuàng)作等范疇，這大概是出于鄭小瓊本身的身份與年齡的緣故。她以打工生活親歷者的身份，原生態(tài)地書寫了底層打工者的在場體驗與精神疼痛，見證了我們這個時代最真實的一面，讓我們窺見一個廣被忽視的社會群體的真實生活和心理狀態(tài)。但仔細閱讀文本，卻發(fā)現(xiàn)鄭小瓊的詩歌創(chuàng)作不僅僅記錄下一個中國特色時代的農(nóng)民工進城謀生的心路歷程，更重要的是其中青春的激情流淌與存在的理性思考。其中，不僅有個人身體、物質(zhì)層面的書寫，也有國家政治、歷史層面的呈現(xiàn)。鄭小瓊的詩歌既反映了中國特色的城市工業(yè)化進程中，打工者生存的空間與心靈世界，又擴大到社會政治與歷史層面，承載了傳統(tǒng)詩歌的憂患與責任意識，同時也融入了自己的個體情緒與思考。

一、親歷書寫與個體之思

“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是中國詩歌的傳統(tǒng)。鄭小瓊的詩歌從自己的切身體驗出發(fā)，續(xù)接上中國傳統(tǒng)的詩歌精神，真實地描寫了打工生活的疼痛感與堅硬感。在《疼》中，“斷在肉體與機器的拇指，內(nèi)部的疼，從她的手臂/機臺的齒輪，模板，圖紙，開關(guān)之間升起，交纏，糾結(jié)，重疊的疼。”既體現(xiàn)了打工生活的諸多細節(jié)與場景，又傳達出她們?nèi)怏w、內(nèi)心遭遇堅硬的現(xiàn)代工業(yè)體制而帶來的尷尬與疼痛。《車間》中，詩人用急促的節(jié)奏寫到，“在鋸，在切割/在打磨，在鉆孔/在銑，在車/在量，在滾動/在冷卻，在熱處理/在噬咬，在切斷/在刻字，在貼標簽……”全詩三十三行，有車間工序的每一道工序，有車間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有各種成品的形狀，有車間的交雜而又單調(diào)的聲音，呈現(xiàn)在是一個現(xiàn)代工業(yè)車間卻沒有人性空間的逼真場景。這種原生態(tài)的詩歌生活寫照，如果不是一個真正的打工者，是無法完成如此真切的建構(gòu)的。鄭小瓊說：“作為一個親歷者比作為一個旁觀者的感受會更真實，機器砸在自己的手中與砸在別人的手中感覺是不一樣的，自己在煤礦底層與作家們在井上想象是不一樣的，前者會更疼痛一點，感覺會深刻得多。”①詩人把批判的鋒芒伸進斑斕現(xiàn)實，讓我們感受到詩人對于弱勢群體命運的深切關(guān)注，觸摸到詩人劇烈跳動的憂患之心，體驗到她與底層民眾手足連心、刺入骨髓、撼動心扉的疼痛。

見證當代社會不合理、不和諧的現(xiàn)實是鄭小瓊打工詩歌詩歌精神的體現(xiàn)，也是她受到底層群體、新聞媒體，包括官方話語多方認同的直接原因。對于廣大打工者群體而言，并肩作戰(zhàn)的打工生活經(jīng)歷，直接契合了他們內(nèi)心難以抒發(fā)的痛楚與艱難，也直接為他們提供了一條傾瀉自身內(nèi)心的渠道。鄭小瓊的詩歌在見證了底層民眾的基本生活情狀的同時，直接連通了廣大打工者的內(nèi)心精神世界。“文字是軟弱無力的，它們不能在現(xiàn)實中改變什么，但是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見證，我是這個事情的見證者，應該把見到的想到的記下來。”②對于鄭小瓊來說，一個卑微的愿望就是在打工、生活、在建設的城市中獲得早已成為現(xiàn)代社會基礎的“平等”的身份：“我寧愿是一塊來自于山間或者鄉(xiāng)下的鐵……在鐵的世界里/任何一塊城市的鐵不會對像來自于鄉(xiāng)間的鐵/說出暫住證，鄉(xiāng)巴佬，和不平等的眼光”（《愿望》）。但他們永遠都是流浪在異鄉(xiāng)的人，像“風中的樹木、紙片，隨風搖晃起伏”，城市執(zhí)意而冷冰地拒絕給予他們的平等的身份。“這些年，城市在輝煌著，/而我們正在老去，有過的/悲傷與喜悅，幸運與不幸/淚水與汗都讓城市收藏徹進墻里/釘在制品間，或者埋在水泥道間/成為風景，溫暖著別人的夢”（《給許強》）。作者將這些不和諧的現(xiàn)實深深地融入了自己的體溫、血液和呼吸，往往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親歷感，讓人聽到詩歌與生活的摩擦聲。作品那種真誠的原生態(tài)的抒寫，讓我們感受到真相蘊含的力量，以及這種力量給人的內(nèi)心造成的震顫感。

吶喊的力量和內(nèi)心的堅定也是鄭小瓊詩歌最大的亮色。鄭小瓊的詩歌連續(xù)獲獎，其中有來自媒體的，也有來自官方的“人民文學獎”。其根本的原因在于，她的詩歌創(chuàng)作透出一股一種為底層民眾代言和吶喊的力量，將打工生活的艱難與現(xiàn)代工業(yè)體制下的尷尬與艱難凸顯出來。她屬于80后，但遠不是我們文壇常常定位的80年后的青春時尚的寫作，而是一種鐵的力量與不平而鳴的傾瀉。她的創(chuàng)作對于當下一些綿軟的詩風，尤其是與現(xiàn)實漸行漸遠的詩歌創(chuàng)作吹入了一股雄勁的熱風。對于鄭小瓊來說，寫詩與打工是一體的存在方式。一直愛好詩歌的她通過自己的生存體驗的自然流淌，發(fā)出來自生活底層最為真切的批判的聲音。打開鄭小瓊的詩歌，《黃麻嶺》、《鐵》、《穿過工業(yè)區(qū)》、《流水線》、《加班》等呈現(xiàn)的是打工生活的種種細節(jié)與生存萬象，怨恨中充滿了悲憫情懷，吶喊中又充滿了渴望。可以說鄭小瓊的詩歌創(chuàng)作就是她在生存中搏擊與掙扎的焦慮體現(xiàn)。

同時，鄭小瓊將打工群體的生活體驗與個體的生存之思相互交融，在詩歌的主題內(nèi)涵上超越了一般打工文學的局限性，將其上升到存在之思的高度。“有多少鐵還在夜間，露天倉庫，機臺上……它們/將要去哪里，又將去哪里？多少鐵/在深夜自己詢問，有什么在/沙沙的生銹，有誰在夜里/在鐵樣的生活中認領(lǐng)生活的過去與未來”。詩人把“鐵”這個意象放大了，它不再只是一個個體，它代表了神州大地上千千萬萬的打工者。日復一日的打工生活磨損著他們的生命，不論白天甚至夜晚，疲憊的生活已使鐵露出了“生銹的膽怯與羞怯”，盡管這樣，他們依舊忙碌著，只為了一個夢：生活著。這使得鄭小瓊的詩歌不僅僅停留在現(xiàn)象學的展示和痛苦的傾訴狀態(tài)，而是通過個人性的文學之思，將她的詩歌提升到一個復雜、深邃的層面。很多的詩歌評論者認為鄭小瓊的詩是打工群體心聲的直觀反映，在我看來，這是媒體的大眾化與批評的簡單化影響的結(jié)果。客觀地說，當下不少打工詩歌都顯得內(nèi)容簡單，意象單薄，表達的情緒較為激烈和外在。這樣的詩歌多為“憤怒寫作”或者“哀號寫作”，在傾瀉其情緒的同時，往往并沒有一種個人性的精神穿透力加以貫穿，而只是一些“陌生化”的打工生活場景與情感的展示。鄭小瓊卻走得更遠，她善于從來自身體內(nèi)部幽深的孔道里，把底層民眾生存的命運思考接通了時代、主流政治的那根粗大的神經(jīng)，從而贏得了主題上的批判和生存上的個體之思的相互融合。

閱讀鄭小瓊的詩歌，不難發(fā)現(xiàn)，其中的大部分詩句不像一般的打工詩人那樣指向性非常的明確，更多的是將打工的生存場景與來自身體內(nèi)部的情感與力量結(jié)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力量有型而具象無形的詩意美學。《機器》中，“拖在背后的巨大的機臺，沉郁而隱秘的轟鳴/像愛，像恨，像疼，像隱秘的月光在鋼鐵間/長出生命的線索，它嘶嘶著，衰老著/它老化的血管浸泡著歲月的銹/命運像那雙弱小而柔軟的手 在堅硬機臺上/安靜的生活 它藍色的火焰照耀你疲憊的臉龐。”前面幾句是實實在在的打工生活場景的記錄，而后面的“長出生命的線索”、“老化的血管”“柔軟的手”這些來自個體的主觀生命情調(diào)的意象則將詩人來自個體氣質(zhì)的內(nèi)心流露出來，二者虛實相生，交融互滲。“來往往的打工者，本地人/開花落花的水仙，停停走走的車輛/我都把它們喚著黃麻嶺，我看見自己/在它的身體上生長，根越來越深地嵌入/它水泥地的軀體里，我在它的身體上/寫下詩句，青春，或者一場平庸的愛情/我有過塵世與悲哀，貧窮的生活中/她們的那根不肯彎下來的骨頭。”（《村莊》）詩人將自己的打工之思，種植在鮮活的打工生活土壤當中，并將愛情、青春、生活的貧窮與悲哀都融入自我身體內(nèi)部，思考這種像“開花落花的水仙”一樣無定的命運。

對鄭小瓊而言，寫作即源于她身體內(nèi)部的真誠表達和真情流露。“詩歌對于我來說,更多時候是我對龐大的社會現(xiàn)實生活與個體的內(nèi)心一次隱秘的相遇……詩歌是我個人的心靈史,它是我對生命的真實體驗,在時光一分一秒的流動中,它如影隨形就會顯現(xiàn)出來。”③正是因為在寫作過程中極力接近個體隱秘的內(nèi)心，才讓鄭小瓊的詩歌具有了觸及群體隱秘內(nèi)心的感召力、抵達人類靈魂彼岸的指引力，以及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把真相與真實說出，這是一個寫作者應有的責任。”鄭小瓊的這一詩學追求，決定了她在詩歌創(chuàng)作時堅持從個體的生命本真出發(fā)，不斷叩問時代真相及其潛藏的緣由，不斷找尋生活真理及其凸顯的悖論，以期達到個體生命意識與群體生存共性的平衡。

二、宏大話語與底層訴說

鄭小瓊的詩歌作品，除了處處傳達一種個體打工生活的外在經(jīng)驗和內(nèi)心體驗外，還注重將詩歌納入宏大的話語體系中，或抗議，或針砭，形成一個大處著手，小處著眼的詩歌審美局面。具體而言，她在多數(shù)詩歌中頻繁使用著歷史、國家、主義、信仰等較為抽象的宏大詞匯，但其最終落實的詩歌意象，卻往往是鐵、機臺、斧頭、螺絲、鐵釘?shù)容^為具象的微觀詞匯。這些表面上似乎無法協(xié)調(diào)的情感意象，正是鄭小瓊的高明之處。她將契合時代的底層訴說與宏大的傳統(tǒng)文學意象交融互滲，營構(gòu)出一種帶有強烈的憤怒和批判色彩，又有濃濃的憂傷與訴說的詩意氛圍。其中，大到集體、英雄、祖國、歷史、王朝、時代、帝國、戰(zhàn)爭、軍隊、黑暗、暴力、野蠻、抗議，或者天空、大地、冰川、河流、星空、月亮、女性、歲月、時光、生活、遠方、未來、生命、信仰、主義，小到巖石、金屬、烙鐵、斧頭、銅鏡、火藥、火焰、囚籠、井、傷口，或者憤怒、疾病、疼痛、恥辱、沉默、腐敗、悲憫、底層、荒寂、迷惘、夢境……這些大大小小的詞匯都源于詩人內(nèi)心情感能得以充分表達的需要。鄭小瓊總能恰如其分地將其用在詩歌文本最需要表達的龐大內(nèi)心里去，抽象中不忘具體，現(xiàn)象中透出本質(zhì)，從而以大見小或者以小見大。

對于鄭小瓊來說，將個體生存中的疼痛、焦慮的體驗與宏達的社會批判結(jié)合起來，本質(zhì)上屬于她的詩歌抒情倫理的體現(xiàn)。作家并沒有將打工生存狀態(tài)完全置于身外，而是通過自身的內(nèi)在體驗聯(lián)通外在的社會性的宏觀話語，達到社會批判和反思的目的。詩人就是通過自己全部的生命體驗把底層生活狀態(tài)升華到文化層面和社會學層面，這種升華便形成了一個獨特而普遍的抒情倫理。她以社會底層的視角，對這個時代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異化、所有的假像作了直接的指認和尖銳的揭露。在她筆下出現(xiàn)的是鄉(xiāng)下女工的血淚，是底層人民的掙扎，是基層官僚的腐敗，是罪惡、是黑暗、是一個嚴重物化和腐爛的社會鏡像。“這暫住的國度，這暫住的世界，我像狗一樣寄住在這國家的城市/我鄉(xiāng)下人的血統(tǒng)我不屬于城市的人/我鄉(xiāng)下人的血統(tǒng)讓我喪失法律的樹蔭/我鄉(xiāng)下人的血統(tǒng)……/我把自己與時代燜在憤怒的高壓鍋間。”顯然在詩人筆下，出現(xiàn)了一個絕對二元對立的世界。城市/鄉(xiāng)下、城市的人/鄉(xiāng)下的人，她們之間往往存在著社會事實的極大落差。對于一個懷著極大的社會熱情和道德義憤的詩人而言，自然而然會求助于曾經(jīng)的革命倫理，尋找自身的精神源泉和批判的力量。內(nèi)心發(fā)出的樸素的階級論，正好續(xù)接了曾經(jīng)的革命意識形態(tài)，直接導致了她的詩歌世界始終是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可以說，詩人的力量、詩人的責任感，詩人對弱勢群體的關(guān)懷感動了無數(shù)的讀者，也緩釋了眾人的內(nèi)心的生存焦慮，同時，也應該指出，其話語模式、思維模式依然是一種二元對立的革命思維，面對的也限于來自切身體驗與強烈的道德義憤相加的生存圖景。愛與恨簡單對立的抒情倫理，使其詩歌難以應對當下各種復雜的現(xiàn)實萬象，讓人感覺其力量有余，而精神超越不足的遺憾。

為了避免打工詩歌過于強烈的社會問題意識，詩人往往在一些社會性、宏觀性的話語世界中加入一些歷史性的意象或詞匯，并將其融入自身的生存和體驗。“歷史的孤燈之下 英雄的陰影/有著模糊的可疑性 思想飲盡/杯中的大海 遇見鯊魚與人民的/白骨 戰(zhàn)爭的新聞從報紙延伸到/槍膛 悲劇一如峭壁那樣高聳”。“所有宮殿里居住著皇帝，它不會萬歲/提著黑色的燈籠，尋找白色的海洋/墨水交給了歷史，它血紅的疑問/漂浮在空中，白紙內(nèi)部，是烏鴉的嘴/在金黃的故宮，它用朱紅的印章/抵住奔騰的大海，皇帝們企圖/用一根細小的繩子拴住積雨云/木頭在宮殿已被時間腐朽/它積聚時間的憤怒在紅色的朱漆/你是一只不祥的鳥，帶著自身的重量/漸漸落下 皇帝們的龍袍/皇后們的鳳冠 剩下出宮的格格們/躲在貧民窯中下崗 等待救濟。”“歷史、宮殿”、“皇帝”等詞匯高頻率出現(xiàn)，營造了一種與現(xiàn)實，尤其是打工生活現(xiàn)實相距離的想象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血紅的疑問”、“模糊的可疑性”、“ 金黃的故宮”、“朱紅的印章”等意象，既有個人的想象，又離不開自身的體驗。于是作家往往還是將立足點放在“躲在貧民窯中下崗 等待救濟”，這大概是作家最熟悉的，也是體驗最為深刻的。

不難看出，在鄭小瓊的詩歌世界中，逐漸從剛開始時的打工生活原生態(tài)的見證敘述，過渡到一個虛實相生的空間。很多詩歌的語言開始進入一個令人費解、耐讀，最后卻豁然開朗的狀態(tài)。《工業(yè)區(qū)》詩歌展現(xiàn)了生存的艱難，讓人感悟到了蒼涼的意味，真實地記錄了中國最貧困人們?yōu)榱擞懮钏庥龅降姆N種不如意。這種蒼涼更多的是從肉體上散發(fā)出來，而不是來自精神層面，這也鮮明地體現(xiàn)了女性創(chuàng)作的直覺更明顯、更具個人化的特征。“從斷頭的貓軀奔涌出一千只老鼠/機器的螺絲，扳手，鋼鐵，正將村莊的/發(fā)條擰緊，犬行曲徑，有孩童飛行于山水/魚軀體的木骨向右旋轉(zhuǎn)，露水迎風飄舞/水中的幸福無法被人認清，它把自己的肉身/囚于犬畝，一日三餐的修辭，也許還需要/把傷口留給國家，城市分配給利息/數(shù)不清的痛苦遠離秋天，被國家分配給黎民/稅收在燈下照亮百姓的臉：苦，苦，苦，這苦有著/一根漫長的藤蔓，從秦皇到宋祖，歷史的典籍。”其中“斷頭的貓軀奔涌出一千只老鼠”，“魚軀體的木骨向右旋轉(zhuǎn)”這些意象，如果沒有對鄭小瓊打工生活和她的打工詩歌的理解和把握，很難想象出其中的意識，但當“苦，苦，苦，這苦有著/一根漫長的藤蔓，從秦皇到宋祖，歷史的典籍”這一句的出現(xiàn)，詩歌的真正批判的意圖已經(jīng)出現(xiàn)，于是詩歌在一定詩美當中，沖淡了其中本該存在的詩歌意圖和表現(xiàn)沖動，在公共性表達與個人性詩美之間做了美妙的溝通與協(xié)調(diào)。

于是，鄭小瓊的詩歌邁出了很多打工作家沒有走出的一步。她從歷史的縱深和現(xiàn)實的圖景出發(fā)，寫出了詩人內(nèi)心的疼痛；二是她從純精神的角度出發(fā)，呈示了批判的立場和質(zhì)疑的鋒芒。這兩個方面結(jié)合起來，又呈現(xiàn)了她詩歌創(chuàng)作的精神底蘊和作為一個詩人的藝術(shù)良知。歷史與社會性的公共話語書寫與個人體驗的相互融合，為很少涉及現(xiàn)代主義文學精神的作家很方便地實現(xiàn)了底層創(chuàng)作的現(xiàn)代主義味道，從而掀開了世界文學帷帳的一角，將自身的美學觸角探入其中，從而使得自己的詩歌從見證性過渡到感覺性的層面。

三、獨特意象與情緒勾勒

很多人都曾經(jīng)論述過鄭小瓊詩歌中的“鐵”的意象。謝有順指出：“鐵”是鄭小瓊寫作中的核心元素，也是她所創(chuàng)造的最有想象力和穿透力的文學符號之一。”④鄭小瓊相信來自自己肉體和精神的誠實、尖銳的體驗，并將其一次次加以膨脹，進而彌散在她的整個詩歌文本當中。她的詩作里，“生活的片段……如同一塊遺棄的鐵”（《交談》），覺得自己“為這些灰暗的鐵計算著生活”（《銹》），覺得“塵世的心腸像鐵一樣堅硬”（《機器》），覺得“明天是一塊即將到來的鐵”（《鐵》）。于是，“我在五金廠，像一塊孤零零的鐵”（《生活》）于是人與鐵交融互滲，形成一系列堅硬、冰冷、漆黑的詩歌意象世界。鄭小瓊認為，“正是因為打工者的這一身份，決定了我必須在寫作中提交這一群體所處現(xiàn)實的肉體與精神的真實狀態(tài)。”⑤于是，鄭小瓊憑借自己多年在五金廠的工作經(jīng)歷和切身體驗，觀察“鐵”被焚燒、穿孔、切割、打磨、折斷的過程，并感受“鐵”的堅硬，尖銳，冷漠，脆弱。她找到了“鐵”作為自己精神的立足點，在自己卑微的生活和堅硬的“鐵”之間，實現(xiàn)了經(jīng)驗與情緒的飛升。

鄭小瓊還有一系列個人性的意象，為她的詩歌文本贏得的個體存在性思考的深度。她的詩歌當中，屢屢出現(xiàn)一些關(guān)于骨骼、血管、神經(jīng)等意象，這些人體的生理解剖名詞，總是滲透在她對生活的理解與體驗當中，產(chǎn)生了一種獨特的美學效果。《表達》中，“過去的時光，已不適于表達/它隱進某段烏青的鐵制品中/幽藍的光照亮左邊的青春/右邊的愛情，它是結(jié)核的肺/吐出塞滿鐵味的左肺與血管/她像一株衰老的植物，在窗口/從灰色的打工生活擠出一莖綠意。”“我已看不見句子像細小的綠點蹣跚/像失業(yè)的痛一點點擠著體內(nèi)流動的/血液與激情，我已習慣了它的疏遠/它們在身體里延伸，像虛弱的神經(jīng)/堅強的血管，明亮的肌肉急于翻新/感受一個詞語內(nèi)部的風塵與遼闊的背影。”“塞滿鐵味的左肺與血管”、“堅強的血管”、“ 明亮的肌肉”，這些生理解剖的名詞或意象，往往與打工生活中產(chǎn)生的諸多體驗交融互滲，形象而深刻地體現(xiàn)了作家對打工生活的感覺與思考。實際上，這類意象的反復出現(xiàn)，一方面應該與詩人當年衛(wèi)校畢業(yè)的醫(yī)學背景相關(guān)，另一方面并沒有增強作家對個體生存反思的深度。她只是避開了打工生活真實場景的直接呈現(xiàn)，并且更加形象化地加以傳達。她不像西方心理現(xiàn)實主義或超現(xiàn)實主義那樣，通過一些內(nèi)在世界的反復絞纏與沖突，直逼人性的深層本質(zhì)，而更多的只是停留在形象地體現(xiàn)個體生存的空間。

于是，鄭小瓊的詩歌，就像一塊塊“鐵“敲打而成，呈現(xiàn)一種粗線條的勾勒，而不是婉約的工筆彩繪。“我一直想讓自己的詩歌充滿著一種鐵的味道，它是尖銳的，堅硬的。”⑥《愿望》中，“我寧愿是一塊來自于山間或得鄉(xiāng)下的鐵/在這里把自己安置在一張小小的圖紙中/籍貫，姓名，年齡，以及那些原本卑微的/血統(tǒng)，出生，地域都交出來/再把自己放在機臺，宿舍，大街/軋，車，磨，銑，然后切割成塊狀/條形，方形，做成客人所需要的模樣。”詩人把自己當作一塊任人捶打的鐵，無論是自己的身份，還是打磨的各種方式，都做了素描式的勾勒，猶如焊接出一個鐵框，卻沒有內(nèi)在的精神世界的流淌。“真相原本是王侯與黨棍，稅官和體制，在雨水日/開會，商量國家的陰陽，路線，主義，需要更多/附件與條例，樹木需要一個鋼鐵的祭壇，獅子轉(zhuǎn)世/回到水中，猜測需要歌頌，它妖嬈的密碼來自清明日/祖先的通靈術(shù)，它的顴骨太高，她的命運太苦，她的詩歌/太好，剩下鐵質(zhì)的渴望太硬，刺痛了柔軟的時代/她前生原本一只鳳凰，轉(zhuǎn)身投胎卻成獅子，鋼鐵太黑/主義太多，剩下她豐腴的肉體向世界屈服，與黑夜相互/呈現(xiàn)，交叉，重合，啊，它們有著相同的面孔/它已無法返回它的草原，它的定義正擴展，延伸/如今剩下谷雨日的種子給你帶來好運氣。”其中有宏觀社會層面的“王侯與黨棍，稅官和體制”，又有自然層面“雨水日”、“ 清明日”，還有身體層面的“顴骨太高”、“ 豐腴的肉體”。這些不同層面的意象相互交叉、呈現(xiàn)，形成了一個充滿張力的藝術(shù)之框。其力量有余，線條明顯，卻總是令讀者逡巡于各個線條之間，缺乏深層的情感與反思。也就是說，詩人每次總是從一個場景迅速轉(zhuǎn)入另一個想象，用蒙太奇式的頻繁閃現(xiàn)，來代替對更深一層矛盾的反思與揭示。一方面這是詩人想象力的豐富，另一方面則體現(xiàn)了作家在思考的同時缺乏一個真正穩(wěn)固的立足點，因而大部分想象力顯得平面而碎片化。于是，在羅列出來的這一堆意象當中，我們似乎只能多多少少把握到一點什么。詩人卻在焦慮中急于確立一個真正的主體的自我，以保證想象力的不至于脫節(jié)。為了解決這個難題，詩人最終還是回到自己的生活現(xiàn)場，通過一系列宏觀的社會現(xiàn)場與個體經(jīng)驗的情緒性表達，來凸顯自身的主體存在。在《掙扎》中，詩之重心轉(zhuǎn)回自己親歷的流水線生活場景：“還有多少雙手變成鐵制工具/噢，請用韓式或者日式的鞠躬/我來自于四川內(nèi)地，流水線工人/低賤而卑微的暫住者/忍受十二小時刻薄的勞動/內(nèi)心長滿了忿恨的物種卻無力反抗/從蒼白的暫住證到陰森的收容所。”一旦回到這個現(xiàn)場，詩人很難抑制住個人的不平與憤怒。那種過于情緒化的傾瀉，剛一讀，令讀者感覺非常激動人心，但過一段時間再讀，則感到味同嚼蠟，本質(zhì)上，這些詩句缺乏了批評價值。

此時，她詩歌里的主觀情緒溢得太滿了，缺乏向上提升的力量和向內(nèi)挖掘的勇氣。無論在《人行天橋》，還是《進化論》中，作者在展開想象力的同時缺乏震撼靈魂的思想深度和足夠豐富的精神內(nèi)涵，更多的只是一種對社會的批判和不滿，一種發(fā)自底層的原生態(tài)的精神宣泄和情感流露。一個作家只有超越世俗眼光的目的性，將自己的思考納入人類精神境界的更高層次，而不是在寫作過程中滿足于內(nèi)心情感而不喜歡精神思考。一個作家固然應該有社會批判的責任，但文學的超越性意義在于站在更高的層次來看待與思考人的存在與責任。

注 釋

①鄭小瓊：《寫詩與打工一點也不矛盾》，《深圳特區(qū)報》2007年6月21日。

②鄭小瓊：《文字軟弱無力，但我要留下見證》，載《南方都市報》2007年5月24日。

③鄭小瓊：《深入人的內(nèi)心隱密處》，《文藝爭鳴》2008年第6期。

④謝有順：《分享生活的苦：鄭小瓊的寫作及其“鐵”的分析》，《南方文壇》2007年4期。

⑤《鄭小瓊訪談：在異鄉(xiāng)尋找著內(nèi)心的故鄉(xiāng)》，《詩歌月刊》2005年9期。

⑥鄭小瓊：《鐵》，《人民文學》2007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