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鴻
九年前的早春,我在江西的一個筆會上認識了小瓊,她素樸、羞澀、閃躲。
九年后的早春,小瓊和我在同一個辦公室共事已近兩年,她仍然素樸、羞澀、閃躲。
人說,時間能改變一切,這么看來,不盡然。
地理距離太近心理距離就遠了。我們幾乎沒有刻意地交談過,但片言只語我與她似乎心有靈犀。
發言前先笑,這是她的常態,這笑泄露了她的緊張、謙遜,和骨子里透出的羞澀。她語句中常流露出的較真與執拗,是她的性格的真實展示。偶爾她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種堅定,是她心中那一桿標尺已經平衡,她是一個有主意的人。她有著孩子的天性,純真樸實,但這種天性更多的時候被生活的塵埃遮蔽,或說是為多年的生活所磨礪以致于小心奕奕。培養一個天性卓然的孩子是“父母”的責任。
“鄭小瓊”,這些年來,已經成了一個符號,是社會的一個特定時期的需要。但如果這個符號是泡沫狀的生存狀態,那也無法持續多年。日常生活中的小瓊默默地深入生活,默默地寫作,默默地審讀稿件,高調地為農民工的生存狀態的改善而鼓與呼。我從她的文字一點一點地了解了她想做的和在做的事情。說實話,她的那些讓人炫目的光環,那些光榮的履歷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是否獲獎,獲過什么獎我也不關心。我注重的是,一個作家,他(她的)文字的真誠與否。
近十年來,我一直陸陸續續地讀她的稿子和作品。那些寫工廠生活的詩歌,透露出一種如鐵的悲涼和悲壯,用筆的力度儼然是一個男性作家所為;她寫父母親人的散文,讀出了她的貼膚的親情和一種深深的無奈,有著深深的自責也有著切膚之痛,有著遠不止一聲的嘆息,而之行文的細膩,是一個女作家的深情細感。小瓊是一個收放自如的作家,這只是表現在她的文字中和她的內心。
也許文學于她而言是一個偶然的相遇,是她人生的一次意外,正如,當下她的生存方式也許也是一個意外一樣。十幾年來,她一直認真地書寫著自己的內心,不關注形式與技巧。無拘無束,無法無天,我行我素,是她對文學的感受和理解吧。
我們平靜地生活在絕望之中。小瓊不甘如此,她的《女工記》里劉美麗、李娟、謝慶芳、蘭愛群、伍春蘭們,有著青春的身體,帶著美好的夢想來到城市,迎接她們的是什么?她們遭遇了什么?“沒了疼痛感,詩歌便沒了靈魂”。小瓊,用她的靈魂去體恤那些失落的靈魂。
除了開會,每周三天,我們在辦公室一起呆上幾個小時,各看各的稿子,偶爾說上幾句話,基本不談自己的文字,也從來不談衣妝。但春節后的一天,我們聊了很久《女工記》的手稿,有關她的寫作歷程、手法,甚至排版方式,我們更談到了這本書的責編。興起之下,她送給我一本簽名本的《純種植物》,我放下手中的活計,認真地讀著。
“憤怒與悲傷只剩下冷漠的化石
大地的深處黑鳥剪斷光亮
草葉在泥里腐敗自由是一株
純種植物拒絕定語的雜交
暴力摧毀著平靜的心靈
思想的魚在沙中尋找安全
無名花朵的蓓蕾間
聚集著自由野蠻的力量
它獨自撐開黑暗的鐵皮房
它張開的瞬間 風
帶走我所有的悲傷”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我從她的文字中讀到了她自己,更讀到了“尊嚴”。那個下午,我眼里含著淚,想象著文字以外的她與純種植物,而她悄悄地離開了辦公室。
她在用她的筆清醒和冷靜地記錄著一段歷史,充滿著精神深度和具有抒情性的悲劇意識。她和她的女工們,還有她的文字“似一根古老發黑的枝條,等待某個春天來臨。”
她依舊親切地喊著我“張老師”,依舊穿著那幾件舊衣裳。粗糙、遲鈍地活著,更多時候甚至有點兒自閉。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恐懼,就如我時不時會感受到的一種莫名恐懼一樣。
而我大她整一輪,尊重她如尊重我自己一般。
無論小瓊是“打工者”也好,“人大代表”也好,是詩人也好,是“作家”也好,我只知道,她和我們一樣,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