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 寧敬武應《阿娜依》導演丑丑的邀請,擔任該片的藝術總監,頻繁進入貴州的雷山、西江等少數民族地區,發現了岜沙這樣一支苗族部落,并被其文化所震撼,他在接受采訪時說到:“我在貴州的深山發現岜沙——這支苗族部落時,我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我好像穿過時光隧道回到了兩千年前……他們亙古未變的哲學、和自然和諧相處之道、人與人彼此的親愛原則甚至對生死的解釋竟都那么超前。我頓悟:誰說歷史一定是在‘進步’?歷史只是在不停地畫著圓圈罷了……青山碧水,與鳥為鄰的苗族山寨,孩子在山水天地間奔跑嬉鬧的快樂,青竹的幽香,質樸動人的美感……我的感動寫在了這三千米的膠片上。”[1]正是在這樣一種感動之下,有了《鳥巢》和《滾拉拉的槍》這兩部關于貴州岜沙苗族文化的原生態電影。
原生態文化指沒有被特殊雕琢,存在于民間原始的,充分體現出原生態生活的散發著鄉土氣息的形態。而原生態電影作為一種新的電影類型,則是指“一些少數民族題材的電影采用非專業的本土演員,說民族語言或地方方言的,用真實的角度來展示民族文化,在視覺上讓觀眾既獲得了一種記錄片的真實感受,形式又感受到由虛構的電影故事的藝術性帶來的視覺沖擊,從而對影片中展示的民族文化元素印象深刻,并生發出一種對民族文化熱愛和保護的自覺意識。”[2]
原生態電影作為一種對本土文化記錄的藝術形式,其創作初衷就是傳播、弘揚少數民族地域的自然風光和民俗景觀,所以往往采用虛構故事與紀實手法相結合,故事不要求曲折離奇,也不強調戲劇沖突,關鍵是能真實地反映少數民族特有的歷史文化和風土人情。貴州岜沙苗寨作為世界上最后一支持槍部落,有著其獨特的歷史文化,比如保持著秦時服裝漢時發髻,配備腰刀和火槍,與大自然保持親密關系,對金錢和自然資源利用適可而止的克制等等。電影《鳥巢》和《滾拉拉的槍》通過虛構兩個少年的故事,以岜沙苗族原生態文化為基礎,生動地展現出岜沙苗族的民族風情。
作為寧敬武導演在同一時期拍攝的作品,《滾拉拉的槍》注重展現現代文明下所隱藏著的岜沙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苗寨的生活狀態,而《鳥巢》則在展現岜沙的同時更注重表達它與現代文明的撞擊,同時映射出導演隱隱的擔憂。雖然側重點有所不同,但兩部影片都力求最真實地展現一幅綠色的山水畫卷和人文畫卷,把岜沙苗族這樣一個純樸原始的民族生動地呈現在觀眾面前。
1、原汁原味的還原岜沙的生活狀態
《鳥巢》講述生活在貴州大山一個叫岜沙苗寨里的少年賈響馬突然收到遠方父親的來信,父親告訴他自己在北京為奧運建設“鳥巢”,響馬見慣搭在樹上的鳥巢,不能想象一個可以“開運動會的鳥巢”到底有多大,于是決定去北京親眼見見這個巨大的鳥巢。在族人的歌聲中,響馬踏出苗寨,開始了他的冒險之旅。《滾拉拉的槍》則講述主人公滾拉拉即將舉行15歲的成人禮,從小跟著奶奶生活的他,現在必須找到自己的父親,并從父親手中獲得一把獵槍,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于是滾拉拉開始了一段尋父之旅。在旅途中滾拉拉遭遇了一系列偶發事件,在體驗過身邊的悲觀離合后,他回到村莊,才得知自己是奶奶撿回來的孤兒,最終奶奶賣去所有飾物,給他換回一把獵槍,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禮……
電影在貴州岜沙苗寨取景,主角和演員都是寨里的苗族人,并采用苗族語言,同期錄音,用生活中本來的狀態進行拍攝。峰巒疊翠、青山秀水的居住環境,苗族曲調、苗族飛歌的反復出現,與苗人之間相處的親愛原則相互交織在一起,岜沙人的人文價值觀以一種清淡香甜的方式娓娓道來:《滾拉拉的槍》里拉拉沒有足夠的錢買鞋,鞋鋪老板在知道他此行目的后還給他一塊錢,并表示可以先賒賬;他在尋父旅途中遇到了隱居的獵人,隱居獵人未經允許吃掉了滾拉拉的竹筒飯,拉拉并未震怒反而與之相交莫逆;滾拉拉在目睹失火人在即將出行時還救助受傷的金雕;響馬去北京的路費還差二百多塊錢,他想到用竹子做成竹筒去賣的辦法,但是必須一天內做成500個竹筒,于是全村人都來竭力相助,并把自己隨身攜帶的糧食相贈。《鳥巢》里的賈響馬熟知并熱愛各種鳥類,響馬砍竹子做竹筒……所有的一切都在刻畫苗族人的待人方式和處事原則。
2、生動展示岜沙的文化場景,人生禮儀。
在岜沙這個苗族部落里,人們相信萬物有靈,并由此產生靈魂崇拜和鬼神崇拜,他們認為人是大自然的子孫,人的一切都是樹給的。每個岜沙人出生時都會種上一棵生命樹,當生命消逝時,這棵樹會被砍了做棺木,在死者的墳頭則又種一株象征他靈魂的新樹。《滾拉拉的槍》影片一開頭就展示了岜沙人的成人禮:在一片原始森林里,一個父親在孩子的成人禮上請求樹神認自己的孩子做兒子,生命樹做孩子的父親,消災樹做孩子的母親,保佑他平安長大;當孩子對著參天大樹喊一聲“爸爸”時,苗寨里有槍的男子一起朝天鳴槍;成人禮結束后,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吹起蘆笙載歌載舞。滾拉拉的好朋友賈古旺意外身亡后,他在其葬禮上唱“指路歌”,為賈古旺飄忽的靈魂指一條歸路,因為岜沙人相信一個人死后,會回到以前來的地方,會和陰間的父母見面,但是不認識路,要靠專門的人唱指路歌。
苗人對樹有著敬畏之情,對大自然的利用是適可而止的。比如滾拉拉想通過賣柴來籌集尋父的費用,所以當他抄起路邊的獨輪車推柴時,寨中老人的訓誡在耳邊響起:“肩擔著柴,知道疼吧?不讓用車推,為的就是不讓多砍柴,砍掉柴夠用就行!”。《鳥巢》里的賈響馬跟自己的小伙伴打賭父親在北京建造的“開運動會鳥巢”跟家鄉的“鳥巢”肯定不一樣,賭資是15擔柴,但是他對同伴說:“柴不能一下砍這么多,一次也砍不了那么多枯枝,總不能砍活樹吧?如果我輸了,每星期給你砍一擔,十五個星期還完。”
少數民族原生態電影因為其獨特的少數民族文化而具有獨特的審美意蘊,寧敬武很好地把握了這兩部電影的原生態美學特征,在敘事上充分體現電影原生之美的同時,更好地融入了導演的個人風格,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鳥巢》與《滾拉拉的槍》兩部影片都是以半公路片的形式,以旅途中的見聞來刻畫人物。故事分別圍繞主人公賈響馬和滾拉拉的旅途發生發展,線條單一,戲劇性矛盾沖突較少,人物性格也顯得質樸單純。相比起故事情節來,寧敬武追求的重點是影片的繪畫感——綠色的山野,金黃的稻田,美麗的竹林,岜沙苗寨美麗的自然景觀貫穿影片始終,使我們在看這美好又惆悵的故事的同時,深刻地感受到導演細膩、唯美的鏡頭語言。平靜、安寧、流動、悠遠,一種叫做詩意的東西靈動而出。
在第六代導演的影片中,“尋找”不約而同地成為他們表達的主題,尋找美好的童年,尋找失落的親情或尋找生命的真諦……寧敬武在拍攝《滾拉拉的槍》時說道:“每一個導演內心都會有一個夢想,就是用電影構建一個完美的世界,一個自然、樸素、自由和讓人富有尊嚴的家園。這愿望之所以越來越強烈,是因為在現實世界中,人心已迷失。我必須尋找我心靈出發點的地方,重返心靈的故鄉。”[3]不難看出,寧敬武拍攝這兩部原生態電影是為了尋找生活的真實,尋找內在心靈的純凈。為了把這一創作意圖傳達給觀眾,并試圖感染觀眾情緒,寧敬武采用了紀錄片與故事片相結合的手法,最本真地還原岜沙的風土人情和文化習俗。
第六代導演還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喜歡講述小人物,關注邊緣人物的生活。寧敬武也不例外,他特別希望所關心的人群的問題,那些底層人的生活,能夠在一個更寬廣范圍里面被人關心[4]。滾拉拉和賈響馬相比起大都市的小人物來更加邊緣化,他們生活在偏遠的大山深處,他們單純而質樸,與人友善,與大自然親愛,作為岜沙古老文明的代表,他們在與現代工業文明發生沖撞時更加不知所措。岜沙這個中國最后一個持槍部落,有著罕見的善意和親愛原則,有著自己睿智和嚴謹的文化,雖然沒有自己的文字,卻頑強地把這一古老文明保持下來。但是在現代文明的沖擊和擠壓下,岜沙文化隨時有卷刃而退的可能。寧敬武說自己無法改變這一現實,只能盡自己的力量把這種可能消失的文明記錄在膠片上,所以他拍攝了《滾拉拉的槍》,很含蓄地表明岜沙文化在現代文明的沖擊和擠壓下所面臨的危機,后來又想到,如果這個文明和現代文明有交叉的話會更有意思,于是又有了《鳥巢》,平實而樸素地表達出一種悲憫的人道主義情懷。
少數民族原生態電影用藝術的手法記錄下少數民族的文化與風俗,表現出原汁原味的鄉土氣息和高亢奔放的質樸情感,以其獨特的審美意蘊慰藉著現代人日漸冷漠麻木的心靈,為我們留住一個民族鮮活的文化和歷史記憶,在現代文明的撞擊下,這類電影的人類學價值日益凸顯出來。但在當代商業電影大潮中,我國少數民族題材電影面臨著嚴峻的考驗,叫好不叫座,有價無市,使它們在商業電影大潮中默默無聞,甚至湮沒。因此,積極探索少數民族原生態電影的風格和特征,更積極地關注少數民族原生態電影和導演,尋找適合民族題材電影發展之路,使其綻放出更強的生命力,對于保護和傳承優秀的民族傳統文化,具有十分重要而深遠的意義。
本文系黔南民族師范學院2009年院級科研項目“全球化背景下的貴州少數民族題材電影研究”(編號:QNSY0903)階段性成果。
[1]李屹.重返心靈的故鄉 導演寧敬武的貴州情愫[N/OL].貴州都市報,2009—09—20
[2]梁黎.民族題材的“原生態”電影——全球化時代下的另一種人類學記錄[J].中國民族,2008(3):23
[3]李屹.重返心靈的故鄉 導演寧敬武的貴州情愫[N/OL].貴州都市報,2009—09—20[4]歐陽琴書 華姍 張詩逸 .寧敬武:“我無法遷就任何人”[J].電影,2009(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