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奧運暴露中國崛起困境

閻學通

依據奧運比賽結果，我于2004年和2008年兩次分別在《環球時報》上發表文章，討論綜合實力和國家利益的問題。此次則討論一下兩極化下的崛起困境。

奧運金牌凸顯中國身份困境

2012年倫敦奧運會結束，美國金牌總數和獎牌總數均為世界第一，而且美國是唯一獎牌過百的國家。這表明美國仍是最強大的超級大國。然而，中國獲得的金牌總數和獎牌總數均為第二的成績，雖然表明中國是實力第二的大國，但金牌和獎牌的絕對數字卻表示中國處于普通大國與超級大國之間的位置上。中國獲得38枚金牌，比美國的46枚少17.4%，比金牌總數第三的英國（29枚）多了31%。中國獲得88枚獎牌，比美國的104枚少15.4%，比位列第三的俄羅斯的82枚僅多7%。

很多人將我國實力地位定義為“將起未起之際”。這個判斷也許可以得到本屆奧運獎牌分布結果的支持，但卻無助于解決中國面臨的國際身份困境。2010年中國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2012年中國在英國客場獲得奧運金牌第二，都使國際社會難以接受中國堅持發展中國家身份的立場。而中國人則普遍認為中國是一個落后的發展中國家。《環球時報》近日發表民調結果，2012年接受調查者中認為中國是發展中國家的人數占79.5%，這個比例甚至高于2011和2010年，而認為中國是發達國家的只有2.5%，低于以往兩年。當國際社會普遍視中國為發達國家，而中國人認定自己為發展中國家時，這種認識差距就形成了我國面臨的“國際責任論”壓力。

關于體育舉國體制的爭論不過是國人對我國實力地位認識差別的一種反映。舉國體制是我國體育幾十年不變的制度，作為常量，它不能解釋我國獲得奧運獎牌或金牌的數量變化。同為舉國體制，2008年中國憑借東道主優勢獲金牌總數第一，2012年就降為第二；2004年前中國從未獲得過金牌總數第二，2004年之后卻連續三屆金牌總數在前兩位。自二戰結束至今，能連續三屆金牌總數位于前兩位的國家只有美國、蘇聯和中國。

“兩超”格局開始顯現

蘇聯解體后，人們習慣了“單極世界”和“多極化”兩種說法。“單極世界”是說在一代人的時間內無大國能改變美國一超獨大的地位，“多極化”則是指至少有兩個大國在可見的未來與美國同為超級大國。然而2012年獎牌榜預示著，“單極世界”和“多極化”都不反映當前國際力量對比的變化趨勢。

美國將不再是唯一的超級大國。2011年3月《今日美國》預測2012年奧運金牌總數第一將在中美之間爭奪，此后世界上所有媒體預測都很相似。問題不在于這些預測是否準確，而在于為何國際社會普遍認為中國具備與美競爭奧運金牌總數第一的實力。媒體普遍用美蘇爭霸來比喻這次中美奧運競賽。中國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貿易國、第一大汽車消費國，同時成為第二大軍費開支國和美國的最大債權國。在一個又一個領域取代美國世界第一的情況下，我們對美國講“中國不挑戰美國”，只會使美國人對中國的韜光養晦策略更加恐懼。

中國之外無大國能縮小與美國的實力差距。2008年以來，除中國之外，其他大國與美國的實力差距都在拉大。美國的經濟增長速度快于其他發達國家，與此同時美國GDP的絕對增量大于中國之外的新興經濟體。這一點恰巧與美國的奧運金牌總數在2012年拉大與其他大國差距的趨勢相似。美國2012年比俄羅斯、德國、法國、日本多獲得的金牌數比2008年分別增加了9、15、6、12枚。只有英國靠東道主優勢保持了與美國的金牌總數差額不變。從國力角度講，美國拉大與其他大國實力差距的主要原因不是美國實力增長速度加快，而是其他大國的實力增長比美國更加緩慢或者停滯。有人以歐盟為一個統計單位與美國進行實力比較，歐盟成員在債務危機政策上的分歧使這種比較成了問題。

相對衰落原理同樣可以解釋為何出現了兩超格局的趨勢。發達國家實力增長緩慢突顯了中國實力快速增長的效果，2008年有了“中國被崛起”的說法。中美實力差距加快縮小，中美兩國又同時拉大與其他大國的實力差距，這意味著國際格局兩極化的可能性增大。2012年奧運金牌榜的分布似乎也預示著兩極化的來臨。英國有東道主優勢，應另當別論，在余下的大國中，只有俄羅斯金牌超過20枚，其他的都在20枚以下。

崛起困境是必然規律

“崛起困境”是指一個大國崛起時，它對國際體系的影響力越大導致其面臨的體系壓力越大的規律。這有點像反作用力規律。對著墻打球，打的力越大彈回來的越狠。中國崛起過程就是一個對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的影響力不斷增強的過程，因此不愿改變這一體系的國家對中國的不滿就會上升，形成越來越大的國際壓力。崛起困境的規律可以解釋為何我國實力地位越上升，我國面臨的國際壓力越大。2012年奧運我國運動員呈現出崛起的實力，但賽場上為我國運動員喝彩情況卻不如為其他大國運動員的多。

以為隨著我國實力地位上升，國際壓力會減少的觀念，不利于對外政策制定。如同奧運比賽，大國崛起進入決賽階段時所面臨的壓力大于以往。能夠頂住壓力，不惜代價地強硬拼搏者才有較多實現目標的機會。經歷一戰、二戰和冷戰才能成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在其崛起過程中面臨的國際環境遠比我國現在面臨的國際環境惡劣。然而，當前相對較好的國際環境也有弱化我們應對惡劣環境能力的作用。如果我們只能在“戰略機遇期”的條件下發展，而無力在沒有“戰略機遇期”的環境下崛起，那么，我國民族復興的崛起大業只能靠運氣了。歷史上，很少有靠“戰略機遇期”最終實現崛起的國家，多數都是在沒有戰略機遇期的條件下打造出世界強國。

在中國崛起的決賽階段，我國面臨的國際環境比冷戰好還是更惡劣難以預測，但不能排除惡劣的可能性。中國女選手葉詩文獲400米混合泳冠軍，美國游泳教練質疑其使用興奮劑，頓時引發媒體和網絡大戰。美國廣播公司和德國《商報》都在標題中使用“冷戰”一詞。誤判普遍化是倫敦奧運會新特點，奧運比賽尚難公平，我們豈能指望中國崛起的決賽階段有戰略機遇期。當我們享受奧運金牌總數第二的地位時，更需要對兩極化國際格局中的崛起困境有思想準備。▲（作者是清華大學當代國際關系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