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大時代中的小故事

陸新之

但是最近，在D女士協助牽線的基金之中，已經有好幾家悄然清算。她前幾天在郵件里面抱怨，有些客戶素質不高，虧了錢就找基金經理。找她，她還對20多年前電影《華爾街》之中的一句經典對白感慨萬千——“想在華爾街找朋友，那就找只狗吧。”

她在離紐約30分鐘路程的新澤西有一套大別墅，接近上千平方米。不過，據一位熟人說，前幾天似乎有一些操著國語的大漢去擾攘。這兩天大別墅已經黑燈瞎火了，而D女士的手機，也已經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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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多少年之后，才會有另一個約翰里德，再寫一本《改變世界的十天》——這個題目用來形容2008年10月頭十天的國際金融形勢，是再貼切不過了。在各大央行聯手減息救市以及俄羅斯、印度等暫停股市等宏大事件發生的同時，許多平凡人的生活，同樣因為這十天發生了巨變。

在那段日子里，我的3個即時聯絡軟件上面的海外朋友的頭像——大約是200個——陸續地黯淡下去，到周五的下午美股交易快收市的時候，竟然有三分之二的人還顯示是脫線。而在平時非假期的工作日，上面至少是有八成人活躍著的。這200個海外朋友之中，有超過九成是在美加兩地工作。而這個九成的比例之中，又有九成是從業于金融機構或者金融機構的相關行業。

過去這十天，我和海外朋友網絡以及電話通話的時間，比起過往一年的總時長還多。最初朋友們的話題還集中在金融市場怎么看、有什么辦法能夠挽救、保爾森會不會成為被招安的宋江，等等。不過，隨著美股接連7個交易日的下跌，他們的話題慢慢變為失業怎么辦，如果要補倉資金怎么辦。而到了周四周五，話題竟然集中在尋人之上！因為，至少有3位大家都認識的朋友突然聯系不上了，還是他們的家人到處在打電話問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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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者中有一位是金融IT服務人員A，他的家里還接到了一封證券經紀公司有關融資賬戶的保證金追繳的通知，上面需要他補交的美元金額數字超過7位數！A一向是投資作風穩健一派，他基本上都是選擇優質債券和明星股，例如IBM、Google和蘋果公司。半個月之前，他嘆息，原來債券里面有不少是雷曼兄弟的相關品種。但是，這一周來，網絡上已經完全聯系不到他了。而IBM、Google和蘋果公司的股價直線下墜，跌幅超過三成，假如他是3倍融資的話，那么，他的賬戶很可能已經是徹底被打穿了——不僅是原來的血本無歸，還欠下證券經紀公司融資的費用。

另外一位在L公司任職的朋友B嘆息：過去一個月，正好應了阿迪達斯做的“Impossible ls Nothing（一切皆有可能）”的廣告。例如他們公司破產之前的那一周，每天都像《24小時》連續劇的情節一樣扣人心弦。原來，前一天聽到被收購的消息，公司就立刻制定了48小時的緊急轉換計劃，在星期五下午3點破產之前，所有電腦系統就要準備好以各種新的代碼交易。按照B先生的說法，這簡直就如同災難片里面世界末日的景象，各人在盡力做好最后的事情，希望能夠盡量減少損失，多轉移一些有用的數據到可能的系統里面去。

不過，周五下班之前，紐約和倫敦兩個公司的成員協同工作之后，基本上做好了準備，正在分工，準備周末24小時輪換，加快相關的工作。而這時，大老板跑來告訴大家，交易停止了。公司徹底破產，再無懸念。B先生說，這一刻，他體會到了軍隊被宣布無條件投降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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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先生的MSN雖然一直暗淡了一個星期。不過，已經有朋友收到他用內地手機發來的短信，說正在找個名山大川潛心學佛。我身邊炒股票的朋友，隔幾年就有說要出家的，但是華爾街歸來的人之中，他卻是第一個。

而立之年的C先生是中部省份人，在今年9月份，他操盤的資金賬戶應該是達到8位數字的美元。當然，這里面的資金不是他的，而是屬于證券商的。他們雖然每天看著數額龐大的金額，但是都提不出來現金，一關機，就都化為虛空。

C是這些daytrade交易員之中的一名，每天從事近兩三百次的交易。他們需要在股市瞬息萬變的海量信息中尋找微小的變化，并以最快的時間下單或者出單，這樣的勞動強度是非常驚人的。簡單地說，交易員負責買賣股票，公司負責風險管理，并實時監控操盤員的賬戶資金變動，如果賺錢了，交易員就拿提成，而且會隨著水平的進步增加資金量和提成比例；如果當天虧損太多，系統自動停機。說白了，這是一門刀頭舔血的生意。

而C從業兩年，戰績顯赫。2007年，他自稱最好的戰績是一個月獲利4萬多美元。因此，他一度跟大家核計，是否要買一套特朗普在紐約市中心開發的公寓。當時已經找到了賣家，一個5000平方英尺的高層公寓，要價是差不多130萬美元。貸款經紀人告訴他，他年收入十幾萬美元，申請貸款首付10％便可。銷售經紀人還告訴他，雖然房價不便宜，但是高來高去嘛，住兩年賣出去，還能賺更多。

不過呢，他自己有小算盤，就是覺得這個單元的管理費和每年的地稅太高，感覺上自己的辛苦錢被特朗普和紐約市長白白拿去一份，很是不甘。想不到，就是這么一哆嗦，他就逃過了成為次級貸款又一個犧牲品的命運。

而2007年年底以來，他一直說盈利一般。9月份，他看好的商品類股價節節下跌。他說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說全球的商品需求高漲，羅某某索某某等名人說要漲十年的，怎么老是跌停。好在他們公司的交易系統有倫損設施，每天虧個2％就自動給他封盤了。但是，10月4日，他在MSN上面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暈，我們沒有虧完，但是公司說不行要關門了。律師已經到了前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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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女士走進華爾街的軌跡頗為曲折。她第一步移民的是加拿大。事先做過兩份售貨員的工作，但是她志存高遠，想起以前在內地操作A股威震大戶室的往事，便去一家當地的大型金融機構應聘交易員。

任何一行都是入門難，進去之后只要人不偷懶，就是水到渠成。D女士之后從加拿大公司跳到美國公司，從美股做到期貨、外匯，從交易員到培訓主管，從交易經理到自己創業在中國和加拿大成立投資公司，總的感覺是勤奮加上興趣就能找到所在領域的立足點。

D女士平時常說，漂泊了這么多行，還是覺得金融最適合自己，畢竟不需要像職場那樣戴著面具看人臉色，既有挑戰性又有足夠自由，應該不會再跳來跳去了。可是命運的安排有誰知道。

今年8月，回國看奧運的人潮之中，就有D女士一家四口。她其實沒有怎么看比賽，精打細算地買了三張票，讓丈夫和兒女去看。自己則是旋風式地7天約見了20多撥人，暢談如何組合投資VC、PE，如何去華爾街抄百年不遇的大底云云。忘記說了，她的業務主要是拉資金，就是替私募基金拉來入伙的資金，然后自己提成，按照她的說法是旱澇保收，行情好壞都不愁。

但是最近，在D女士協助牽線的基金之中，已經有好幾家悄然清算。她前幾天在郵件里面抱怨，有些客戶素質不高，虧了錢就找基金經理，找她。她還對20多年前電影《華爾街》之中的一句經典對白感慨萬千——“想在華爾街找朋友，那就找只狗吧。”

她在離紐約30分鐘路程的新澤西有一套大別墅，接近上千平方米。不過，據一位熟人說，前幾天似乎有一些操著國語的大漢去擾攘。這兩天大別墅已經黑燈瞎火了，而D女士的手機，也已經停機了。

（選自《經濟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