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勇良
省情兩重性與浙江發展的曲折
□ 卓勇良
區域發展通常與其獨特的自然地理因素有相當的關系。自然地理雖是個客觀存在的常量,宏觀大勢卻是個變量。不同的宏觀大勢會導致一個區域的地理因素具有不同表現,因此區域發展通常呈周期性變化。
浙江的自然特征,是構成浙江省情的基本元素,因此可以稱之為基本省情。浙江基本省情有一個冰火兩重天的特點,優勢很優,劣勢很劣。浙江千百年來的發展軌跡,浙江精神,以及當前浙江經濟的相對低增長,都在相當程度上與這個兩重性有關。
(一)從基礎性的自然特征分析,浙江具有氣候資源豐富,礦產資源貧乏的兩重性
浙江無愧于農業社會的資源大省,籠統地稱浙江為資源小省的說法,應該說是沒有真正認識到浙江基本省情極其豐富的內涵。在農業社會,尤其是在發展早期,光照、氣溫、降雨,以及災害性天氣較少等,是最重要的經濟資源。浙江氣候資源豐富和災害性天氣相對較少的這一省情,促使浙江成為中國最富裕的省份。毛澤東在1958年提出了“農業八字憲法”,其中第一字是土,第二字是肥,第三字是水。所以當時有農諺說:有收無收在于水,多收少收在于肥。這話充分道出了水對農業生產的重要性。從中國的情況來說,對于水資源的評價,以人均擁有量進行評價有一定的片面性,比較科學的是以每平方公里土地占有的水資源來進行評價。按照2002年中國各省份單位國土面積的水資源量排序,浙江排名第二,單位國土面積的水資源量為120.9萬立方米/平方公里,僅次于湖南省的122.2萬立方米/平方公里;按照2002年中國各省份人均水資源擁有量排序,浙江以2629立方米/人排在第九位。①2002年,西藏人均水資源為15.7萬立方米,青海為10457立方米,列中國人均水資源的第一和第二。若不包括這兩個省區計算,則2002年全國人均水資源為1826立方米,浙江高于這一數據的43.9%。
浙江可以說是中國水資源最豐富的省份之一。浙江每平方公里水資源量大致在120萬立方米左右,與湖南、江西等省份并居中國前列。而且,浙江的降雨隨氣溫升高而全年大致均衡分布,不會像河北等地那樣,全年降雨集中于七、八月份,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光熱水氣同步,即當氣溫升高、農作物對水分需求逐漸增加的時候,降雨也會隨之增加。這就非常有利于農業生產。
對于浙江農民來說,降雨大致是可預期的。這就可以合理安排投入,提前安排全年農事活動,年前就可以大體知道全年的收獲情況。如此長年累積,促使浙江農民逐漸形成相對較強的理性精神,他們知道年前的一分投入,能夠在年尾具有一分收入。這看起來似乎是個很簡單的道理,然而在世界上卻有相當一部分地區是做不到的,那種反復無常的氣候會摧垮所有的預期。而在不能合理預期的狀況下,又如何激勵農民對于土地的投入呢,又如何形成諸如勤勞、精明等發達的農業文明必需的社會價值呢?
對于浙江農民來說,土地能承納較多勞動。土地對于勞動的承納取決于氣溫和雨水,中國東北地區無霜期只有五六個月,農民大田勞動時間較短;中國西北地區年降雨量在400毫米以下,對土地的較多勞動投入甚至將導致減產。對于前述這些區域來說,每增加一份勞動投入,通常不會帶來多一份的收獲。而只有浙江等一些省份,氣候濕潤,無霜期較長,全年可以進行大田勞動,對土地投入較多勞動就可以收獲較多作物,形成了土地對于勞動投入的較高的邊際產出。
發展水平較高的農業經濟,奠定了浙江精神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基礎。在漫長的農業社會中,人口不斷增長而土地資源有限。然而在豐沛的農業資源支撐下,農民不斷增加對于土地的勞動投入,不斷提高農業集約化程度,不斷增加作物品種。浙江農民在維持自身發展的同時,逐漸形成了勤勞、精明和積極進取的社會價值,成為浙江改革開放以后經濟發展的重要精神支撐。
然而,當歷史終于邁入現代經濟增長的時候,浙江自然特征方面的弱點暴露無遺。浙江缺煤少鐵無油,只能以幾塊石頭幾把土為傲(石灰石、膨潤土等),且這些非金屬礦也有枯竭之虞,因此單就自然資源角度看,浙江發展現代經濟的條件較差。這就導致浙江在現代經濟起步時,缺少必要的助推力,經濟社會發展受到了相當程度的影響。同時在計劃經濟時代,投資按中央政府指令性計劃執行,貿易受到管制,民間創業遭受打壓,財政盈余大量上繳中央,浙江發展也就相當程度地處于困窘之中。
(二)從社會性的自然特征分析,浙江具有區位條件較好,耕地資源較少的兩重性
自然資源條件是在社會發展中體現其作用的,因此必須與社會發展相結合起來進行觀察。當社會發展進入貿易發展和知識較快增長的階段時,浙江位于沿海地區的優勢就開始發揮出來。
寧波曾是中國對外交往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歷史上記載的徐福東渡日本,就是從寧波出發的;在日本有重要影響的曹洞宗,也是發源于寧波;高僧鑒真也是從寧波東渡日本的。宋朝在寧波車轎街設有市舶司,管理對外貿易。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政府在寧波設立的浙海關,是中國最早設立的四大海關之一。鴉片戰爭后簽訂的南京條約,確定寧波為五個通商口岸之一。太平天國戰爭期間,被清政府聘為總稅務司的赫德曾從上海乘船,專程來寧波協調海關與當地政府的關系。①[美]凱瑟琳·F·布魯納等編:《赫德日記——赫德與中國早期現代化》,北京:中國海關出版社,2005年,第112頁。港口之便,舟楫之利,浙江盡得世界風氣之先,成為中國最具開放性的省份之一。
浙江地理區位的另一個優勢就是與上海為鄰。浙江港口有利于以風帆為動力時代的經濟社會交往,所以一旦到了以化石燃料為動力的現代經濟增長初期,浙江的風頭就被上海蓋過。上個世紀初期,上海成為遠東明星,對于浙江的人才和資金形成了極為強烈的集聚,影響了浙江省內經濟的發展。改革開放以后,上海終于成為浙江現代經濟快速增長的最好的帶頭大哥。得益于上海這位兄長,浙江農民的學習成本較低,創業成本較低,銷售成本也較低,還得到了來自上海知青的寶貴的人力資本。
區位優勢和人均耕地短少結合在一起,共同推動浙江的商品經濟發展遠遠好于其他省份。由于人均耕地不足,促使農民集約經營小塊耕地,不僅追求實物產出量最大化,更是采取多種經營以追求現金收入最大化。較好的區位條件,成本較低的水運,進一步支撐浙江的對外經濟交往。因此,浙江在歷史上就形成了比較發達的商品經濟。清初時浙江以大量絲綢、茶葉等與江西、兩湖等地交換糧食。康熙四十八年(1709)七月,戶部認為應禁止浙江人在湖廣、江西收購儲存糧食,遭到康熙斥責。康熙提出,搞活流通有利于百姓 。②清雍正朝編《浙江通志》第二冊,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影印本,第13頁。
所以在浙江的發展中,有利因素與不利因素從來都是共生共存、互為轉化的。農業社會資源大省的優勢,促使浙江在歷史長河中的較快發展,當中國相當一部分省份,由于土地對于勞動的邊際產出較低而停滯發展的時候,浙江則因土地能容納較多勞動,仍在緩慢進步。然而在這一過程之中,隨著人口大幅增長,同時社會缺少變遷,導致了浙江近代社會的高度貧窮。改革開放以后,在較好區位條件支撐下,貧窮加上缺少自然礦產資源,成為推動浙江加快發展商品經濟的重要激勵因素。
浙江大致與黃河中上游地區同步進入新石器時代的農耕社會,然而與黃河中上游地區相比,浙江在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200年前后這段時期內,經濟社會發展速度明顯放慢,發展水平也較低。
浙江有9000多年前的浦江上山文化、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6000年前的馬家浜文化,以及4000年前的良渚文化,這些都不遜于黃河中上游地區。但在這之后的數千年內,則難有如此輝煌的考古發現。浙江在春秋時期與黃河中上游地區的發展差距,可以從越王勾踐與吳王夫差的一場戰爭中間接了解到。當年越王勾踐只帶著一支四萬余人的軍隊,就完成了打敗吳王夫差的復仇大計,而同期黃河中上游地區的戰爭,動輒十余萬人對壘。
導致浙江發展起步較晚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浙江的水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史前社會的浙江人對水簡直是一籌莫展,只能蜷縮在少量高燥地塊上,良渚文化遺址幾乎都是在地勢較高的山坡或土墩上,如莫角山遺址、橫山遺址等。浙江關于史前社會大禹治水的傳說,進一步表明了在史前社會,浙江人對于治水的憧景。
然而只要有合適的工具和組織管理,浙江這塊寶地肯定就能閃亮登場。東漢以后,隨著金屬工具的出現,以及政府公共服務能力的增強,浙江開始實施了一系列的大規模治水工程。在宋代,浙江是全國水利工程建設最多的省份,北宋熙寧三年至九年(1070-1076年),全國共有10803處水利工程,浙江則有1980處,占全國的18.3%。當時全國有水利田3603萬畝,浙江則有1048萬畝,占全國的29.1%。①清徐松輯錄《宋會要輯稿》,轉引自[日]斯波義信:《宋代江南經濟史研究》,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隨著水利條件逐步改善,加之氣候條件較好,浙江經濟發展開始加快。北宋時期浙江生產力水平開始逐漸超過黃河流域地區,并在明清時期繼續有所提高。清咸豐年間,浙江人口達到創紀錄的3040萬人,占當時全國人口的7.2%。
不過由于內在地具有若干劣勢,浙江的落后也很快。太平天國戰爭以后,一方面是由于上海的集聚效應,另一方面是由于戰爭摧殘,再一方面是由于“左”的思想和體制的桎梏,這么一個歷史上曾富甲天下的省份,一度形成了普遍貧窮。1947年,浙江工廠數只有江蘇的1/2,工廠資本只有江蘇的1/6。1978年,浙江從民國時期的一個重要省份,下降為一個相對落后的省份,工業總產值僅列全國第14位。1981年,溫州農民人均集體分配收入僅71元,比全國平均101元低30元。
當然,由于內在地具有若干較強的優勢條件,浙江的崛起也非常迅猛。1978至2008年,全國GDP年均增速為9.1%,浙江則為13.1%。這三十年間,浙江人口增速慢于廣東,如以人均GDP年均增速比較,則浙江發展速度居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的各省份第一。
浙江這個地方,真的是非常具有矛盾特征的一個區域。既受到自然條件的較大制約,又受到自然條件的較多恩惠。而自然條件的發揮,又高度地取決于時代大勢。當中國或世界的大勢有利于浙江時,浙江的一些內在優勢就會被高度激活,短時期內迸發出非常強大的力量;而當中國或世界的大勢不利于浙江的時候,一些內在劣勢也會被高度激活,短時期內就會對浙江造成巨大的負面影響。
十分明顯,這種冰火兩重天優劣因素共存的基本省情的如何發揮,對于浙江有決定性的影響。基于這一原因,浙江的發展,快的時候非常快,這是因為宏觀大勢極大地增強了浙江內在的優勢條件,日子遠比人家好過;慢的時候又會比較慢,這也是因為宏觀大勢進一步強化了浙江內在的不利因素,日子會比人家難過。
總之,這是一個歷史上多次出現大起大落的省份。這就告誡我們,日子好過的時候,一定要清醒地認識到,浙江是一個具有許多劣勢的省份,切不可驕傲自大,仍要低調克制,謙虛謹慎;日子不太好過的時候,也不必灰心喪氣,仍要清醒地認識到,浙江是一個具有很多優勢的省份,浙江發展絕不可能持續處于低位。
對于自然礦產資源缺乏的國家和區域來說,人是最重要的資源。只有以高度活力的勞動者創造的高附加價值產品,才能有競爭力地參與國際競爭。當代浙江人的活力,是在前述基本省情環境下形成的,可以有四個方面的來源。
一是傳承農業社會文明形成的活力。在豐富的氣候資源和人口壓力共同作用下,浙江農民在小農架構內,發展形成了集約經營、多樣化種植和商品化農業。富足的小農經濟,給農業社會的浙江留下了極為寶貴的社會基礎設施,更是促使浙江農民形成了勤勞、精明、務實和積極開拓的企業家素質。而在中國歷史上曾高度活躍的浙江士大夫文化,又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我們從浙江農業復種指數曾長期居各省份第一的狀況中,可以不無自豪地說,浙江農民是中國最勤勞的農民;我們從歷朝歷代,浙江考生和學者的優異表現與杰出貢獻中,同樣可以不無自豪地說,浙江具有中國農業時代最豐富深厚的文化;而我們從當代浙江的快速發展中,更可以自豪地說,浙江精神、浙江文化,有力地促進了浙江生產力的快速發展。
二是挑戰困難形成的活力。19世紀中后期至新中國成立前夕,浙江商人和浙江資本主要活躍于上海,省內現代經濟薄弱。而從1950至1978年的28年,浙江真正集中精力發展經濟,并且具有一定投資規模的,大致不超過10個年頭。在這期間,經濟沒有上去,人口卻爆發性增長。1978年,浙江人均GDP比1953年下跌4個位次。缺乏礦產資源,中央政府投資很少,民國遺產很少導致國企很少。迫于生存壓力,再加上傳統農業文明的支撐,浙江人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期,創業沖動比任何時候都強烈。這種活力沖破了計劃經濟、“姓資姓社”和傳統發展模式等的束縛,形成了高度活力的大眾創業局面。
三是大量利用境外技術和制度知識形成的活力。1978年,紹興縣華舍鎮一家紡織廠用進口滌綸長絲織出了紹興縣的第一米化纖布,其意義無異于古老的農業文明嫁接上了境外先進知識,讓自己獲得了歷史性的新生。隨后,浙江利用率先改革和率先發展形成的利潤,積極購買境外工藝技術設備,形成了快速的技術進步歷程。1993至2003年,根據海關統計,浙江進口設備總額平均每年增長18.8%,高于全省工業增加值增長速度的3.9個百分點。另據國家科技部提供的數據,1997至2002年,浙江進口高科技產品平均每年增長42.9%,高于全國同期14.7個百分點,列全國同期各省份第7位。
四是環境支撐形成的活力。浙江位于沿海,得風氣之先;毗鄰上海,得經濟社會發展之帶動;人口稠密形成的集聚集約,形成了對于中國其他區域的交易成本較低的優勢。太平天國戰爭和抗日戰爭導致的全省人口不均衡分布,進而促使浙江在改革開放初期,形成南北制度模式差異。杭嘉湖地區人少地多,以發展集體經濟為主;溫臺地區人多地少,以發展個體私營經濟為主。最終形成了市場經濟對于個體私營經濟的競爭性選擇,促使浙江較快地在競爭性領域,形成了以非公有制經濟為主體的發展格局,制度變遷進程大大快于中國其他區域。
人力資本是浙江最大的富金礦。浙江這樣一個缺乏礦產資源,多數國土面積不宜于耕作的省份,人是最寶貴的資源,而當浙江人的活力充分發揮出來的時候,克服自然礦產資源和耕地較少等資源劣勢也就在不在話下了。如果浙江人的活力受到制約,浙江發展也將遭遇瓶頸。
然而,浙江精神也好,浙江人也好,都是在傳統農業社會框架內發育形成以及展開經濟社會活動的,致命弱點是缺乏推動現代社會發展的科學知識和科學精神。歐洲現代經濟發展是一個有著科學進步相伴隨的長期演化過程,先是中世紀的文藝復興,隨后是15世紀的地理大發現,接著是以牛頓等人為主體的17世紀以后的科學大發現,緊接著才是以英國為主體的產業革命。期間還有歐洲諸國眾多城邦的發育,以及歐洲諸國之間的一連串的戰爭。最后是美國作為西方世界發展的新引擎,又在20世紀發揮了積極的推進作用。浙江顯然不具備這些條件,我們不可能先補上這一系列過程再來推進發展。
浙江現代經濟是在缺乏科學長期演進過程的小農基礎上快速發展起來的。大致到上世紀60年代初,浙江農村面貌與明清時期相比,應該說仍差別不大,甚至農業生產力水平也相差無幾;而浙江整體的現代教育,當時仍處于相對較低水平,由此導致全社會的知識水平和科技水平均很低。這就決定了改革開放30余年的較短時期內,難以掃除長期累積形成的小農價值觀和行為方式,也難以極大地提升全社會的知識水平和科學精神,更難以形成法治和契約精神。按照我個人的長期觀察思考,當代浙江精神具有三大局限:
(一)立基小農,缺少科學。立基小農的特點,決定了浙江人的行為具有依靠敏銳的反思為主導的特點,浙江農民的創業活動主要是基于生存激勵,以及基本的經驗而展開,而不是在實現自我價值、以及厚重的知識基礎上推進創業活動。很多被傳為佳話的經營決策,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的產物,其本身的社會價值和科學技術含量并不高。而且,小農的本質是保守的。浙江農民長期在小塊耕地上分散勞作的集約農業的生產經營方式,決定了浙江人長于計算而偏于穩健,比較精細而較少豪放,善于單干獨闖而缺少團隊精神,進而也缺乏大規模生產經營的協調能力,改革開放30多年的實踐顯然證明了這一點 。①寧波市在改革開放初期,一度勢頭很好的汽車生產、白色家電生產,以及后來的波導等,都不幸而消亡。浙江人能把傳統產業做到淋漓盡致,但高新產業則仍非常落后;浙江人能把中小企業做得風生水起,但對全局具有重大帶動作用的大企業則較少;浙江的中小城市高度活躍,而大城市卻差強人意。
(二)立基人緣,缺少法治。浙江農民的早期創業活動是以人緣關系為主展開的,浙江人與上海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血緣關系,是浙江改革開放初期最重要的創業資本。史晉川教授幾年前曾指出溫州經濟具有“人格化交易”的特點,認為這種人格化交易網只能靠溫州人自己來編織。②馬海鄰、鄭紅:《史晉川斷言:“溫州模式”25年后將消失》,《解放日報》2009年7月29日。經濟活動缺少法治和誠信,終將形成巨大障礙。溫州一家非常有名的大企業集團曾高薪聘請了一位總經理,一個月不到即辭職。據說起因是一張數千元的吊燈發票,總經理簽署同意后,遭到了董事長和另一位董事以能以更低價格買到為由而遭兩次否決,總經理很不開心,只好走人。血緣、地緣,以及同窗、同事乃至戰友之緣,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關系網,決定性地左右著經濟活動,導致缺乏法治的、規范的、誠信的商業活動環境。可以說,浙江的現代市場經濟建設和發展正在遭遇一場小農價值觀及其行為的狙擊戰。
(三)立基貧窮,缺少創新。改革開放前后,浙江農民之所以具有極大的創業活力,主因就是貧窮。農民不創業,就意味著連基本生存都會發生較大問題;不支持農民創業,就意味著違反了最基本的人倫原理。然而農民創業小有成功以后,由于缺少科學,缺少較高的法治和誠信,缺少更高的人生價值,以及其他種種原因,形成了安于現狀,過小日子足矣的價值準則。浙江上上下下也開始陶醉于自身的輝煌成就,缺少持續的創新沖動。浙江經濟開始陷入長期的低層次產業鎖定和路徑依賴之中,一些地方甚至40余年鮮有產業結構優化提升。
公允而論,浙江創業價值層次長期處于較低水平,板子不能都打在浙江人身上。當前中國社會道德水準下降,主流意識形態長期難以清晰解釋和定義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政府職能轉變滯后,都讓人覺得特別沮喪。當代浙江人缺少意識形態認同,缺少文化歸屬感,其社會價值可以說仍停留在小農時代。在那種漂泊無羈,難以用手投票而只能以腳投票的社會情緒之下,真的很難要求浙江創業者能有多強的創新精神。
歷史地看,浙江經濟也應該是一種輪回。所謂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睛圓缺,在持續保持了長達三十余年全國領先的快速增長之后,出現相對性低增長,應該是一種非常正常的狀況。
從表面狀況分析,導致浙江經濟增長速度當前落到全國末位的主要是三個“不”字。一是要素不夠,突出反映為建設用地極其短缺,一個發達縣市全年用地不到千畝,甚至僅數百畝,不僅傳統產業在本地擴張受限,新興產業發展也遭遇建設用地缺乏彈性的阻擊;二是結構不適,浙江產業結構“三十年如一日”,一些地方甚至四十年如一日,不適應國內增長格局的變化,出現了傳統行業“失速”,高新產業推動較弱,服務業對增長貢獻有限等狀況;三是服務不周,外地政府對浙江企業熱情有加,蘇北宿遷各級政府專門向外來投資者派遣“幫辦”小組,浙江企業在省內卻難以受到這種熱情關懷,失落感油然而生。
然而這三個“不”字均有非常深刻的客觀原因,是三個難解,甚至是無解的結。首先,建設用地是浙江死結,中央政府采取了嚴厲的行政措施實施無彈性控制,地方哪有回天之力,而且當前勞動密集型產業仍有一定利潤率,農民權利意識空前高漲,調整現有用地難度較大。其次,產業升級是浙江的心結,浙江創業史僅短短三十余年,創業者們還來不及積累和增強人力資本,且由于勞動密集型市場特別廣闊,產業優化升級缺少足夠的知識準備和市場激勵,以及企業家精神推動。再次,政府服務是浙江的難結,浙江企業數量眾多,加之資源有限和政府改革滯后,各級政府基本不可能像外地政府那樣熱情地一對一地滿足企業要求,而加快政府改革則是國內一大難題,甚至也是全世界一大難題。
當前經濟社會體制也不利于浙江人活力的進一步高度發揮。傳統體制下的草根活力釋放已經走到盡頭,資源環境低效甚至受損的粗放式發展已經走到盡頭,民間和基層為主的草根式改革也已經走到盡頭。同時大企業“去浙江化”,中小企業“去實業化”趨勢越演越烈,降低了省內投資增長速度,減少了省內商業機會,進一步影響了草根創業。
浙江經濟當前遇到的困難,部分可以通過自身努力得到解決或改善,但多數較難解決。而這一狀況,很可能若干年內都將持續存在。因此,除非用地等要素制約有一定解決,除非突然有大量境內外高新企業在浙江投資,除非浙江各級政府突然全面增強和改善服務,否則浙江經濟將在一個時期內,持續保持相對低增長趨勢。
先發區域在一個時期內不占據全國領先發展位置,在世界經濟發展史上不乏先例。位于日本東京與大阪之間的靜岡縣,1955年至今,GDP占日本比重經歷了“三上兩下”的變化(日本GDP分別于1955年-1962年,1977年-1986年,1993年至今經歷了三次快速拉升;并與1962年-1977年,1986年-1993年這兩個時間段內經歷了兩次急跌)。1962至1977年,靜岡縣GDP增速放慢,占日本比重從3.2%下降到2.9%,這一下滑期長達15年。靜岡縣隨后又經歷了GDP增長兩次起伏變化后,終于在1993年再次迎來了GDP占日本比重的上升期,2006年達到了GDP占日本3.3%的歷史最高位,2007年人均GDP居日本第3位。
就當前而言,個人覺得首先是積極做好兩件事。一是正視形勢,沉著應對,既要充分認識到浙江經濟正處于一個相對低增長時期之中,也要充分認識到這是浙江發展中的正常現象,深入分析,清醒認識,努力做好應對之策。二是練好內功,重鑄優勢,自然界的冬天是萬物休養生息的季節,表面看寂然無聲,暗中卻醞釀著更大的發展,練好內功的著力點是深化改革,特別是下決心加快政府改革,努力推出對于全局有震撼力的重大改革舉措,加快提振各方信心。
浙江發展本質上是挑戰困難的產物。歷史地看,浙江活力具有困難越大,活力越強的特點。艱難困苦,玉汝于成,是浙江發展的真實寫照。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浙江經濟年年難過年年過,而且交出了一份份輝煌的成績單。浙江當前的局面遠遠好于當年,2012將是我們堅實執著的一年。
作者卓勇良,男,浙江省發展和改革研究所所長、研究員(杭州 310025)。
責任編輯:段 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