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對外技術依存度究竟是多少?：基于全球化視角的測算

郭鐵成，張赤東

(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北京100038)

對外技術依存度是建設創新型國家的四個總量指標之一。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和自主創新國際化進程的提高，如何客觀、準確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對科學測度創新型國家建設進程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國內學者的研究主要以國別貿易為基礎，探討對外技術依存度及其計算方法的有效性、適用性、科學性及測算等［1-4］，尚未充分考慮到全球化的影響。基于此，本文從全球化視角出發，分析傳統算法的不足，提出一個基于全球化視角的對外技術依存度算法。測算及預測結果表明，基于全球化的測算方法能夠更全面地反映我國創新型國家建設的進展情況。

一、以國別貿易為基礎的傳統算法

所謂依存度，全稱是“相互依存度”(Interdependence)，其概念源自國家間對外貿易的經濟分析，是由W.A.Brown(1946)在《對1914-1943年間國際金本位制度的再解釋》書中提出的。從歷史上看，貿易依存度被用于測度一國經濟與它國或世界經濟相互依賴的程度，通常用一定時點的進出口貿易總額占國民收入或國民生產總值的比率計算［5］。貿易依存度又可細分為進口依存度和出口依存度，即計算進口貿易額或出口貿易額占國民收入或國民生產總值的比率。在我國，貿易依存度一般是進出口貿易總額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率。

隨著世界市場的擴大，技術貿易日益繁榮發達，當人們以貿易依存角度來審視技術貿易時，對外技術依存度便成為一個反映國家經濟技術對外依賴程度的指標。目前，國內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的方法主要有如下三種:一是從科學技術經費支出結構的角度測算;二是從對外貿易角度測算，用技術貿易專業化系數(TSC)或技術貿易收支比表示［6］;三是用我國購買的國外技術交易額與該國GDP的比例進行測算［7］。這些計算方法都是建立在國別貿易基礎上的。一般多以科學技術經費支出結構為基礎，運用從國外引進技術經費(I)占國外引進技術經費與國內企業R＆D經費支出(R)之和的比例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D)①理論上該指標的公式應為:技術依存度(%)=技術引進經費/(R＆D經費+技術引進經費-技術出口經費)。由于當時我國沒有技術出口經費的統計數據，且在我國的技術出口量很少，所以包括在《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進行該指標的測度時都將技術出口經費忽略為零。隨著國際技術收支統計的逐步完善，計算公式中應當考慮技術出口的影響。參見高昌林《如何理解對外技術依存度指標》。科技管理研究，2008(9):86。，即

技術作為一種商品具有自身獨特的性質，按照表現形態可以分為顯性技術和隱性技術兩類，前者如專利權的轉讓和技術許可、技術咨詢等，后者以中間產品(材料和零部件)、資本品(生產設備)或者人為技術載體，隨著商品貿易和人員流動而流動［8］。由于我國技術引進經費統計中包含了大量的設備進口，因此公式(1)計算的對外技術依存度實際上已經包含了易于統計的隱形技術引進部分。

一般而言，一個國家的對外技術依存度越高，表明該國技術創新與發展對國外技術的依賴程度越強;反之，則表明該國技術創新中的自主創新成份較大。在全球化條件下，發展中國家在某一階段內其對外技術依存度較高是必然的，也是正常的;而經過一定時期的發展，如果還是一直居高不下，則應警惕對國外技術供給高度依賴的負面影響。從辯證的角度看，由于國家之間存在科技發展水平的差距和科研方向的差異，對外技術依存度不僅是衡量一個國家經濟科技發展對國外技術依賴程度的指標，也可作為衡量發展中國家利用“后發優勢”吸納國外先進技術，實施跨越發展的重要測度指標［9］。

在過去的一段時期內，我國存在“以市場換技術”的理念，依靠購買使用國外技術發展經濟成為普遍做法，使對外技術依存度曾一度較高。這與我國的經濟發展階段、經濟發展戰略等密切相關，能發揮我國在資源、勞動力等方面的比較優勢，是合理的。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我們認識到，重要生產領域的關鍵技術、核心技術是無法買來的，長時間保持較高的對外技術依存度，會對經濟、技術的發展產生負面作用。20世紀90年代，中國企業每年花費在技術引進方面的支出高于研發經費的支出，對外技術依存度平均值超過了60%，尤其是關鍵技術自給率低，高科技含量的關鍵裝備基本上依賴進口。至2002年，中國對外技術依存度仍然高達60%。而2000-2004年美國對外技術依存度平均為6.3%，日本平均為4.1%②此處對外技術依存度指標值都是按照公式(1)計算的結果。其中，美國、日本的相關數據源自OECD:Ma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dicators(June 2006)。Stat Link:http://dx.doi.org/10.1787/214664703678。中國的數據源自《中國科技統計年鑒》。。這引起中國社會各界的高度重視。在這種形勢下，國家提出自主創新發展戰略，以提升自主創新能力支撐經濟的持續、快速發展，將降低對外技術依存度作為創新型國家建設的一個標志指標，并在《規劃綱要》中明確提出了2020年的發展目標，以提高技術創新的自主能力。

二、傳統算法忽視全球化因素

在經濟全球化深入發展和對外開放不斷深化的條件下，我國經濟同世界經濟的聯系日益緊密，互動和依存不斷增強，自2002年至2010年中國進出口貿易總額由6208億美元增長至29734億美元。跨國公司極大地推動了全球化的深度發展。我國逐步成為跨國公司活動的熱點地區，2009年在華外資企業①這里指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的外商投資企業和港澳臺商投資企業，包括獨資企業、合資經營企業、合作經營企業及股份有限公司。下同。增加至7.5萬家，其工業生產總值占全國工業企業的28%，應繳增值稅總額占23%，利潤總額占29%;同時，跨國公司在我國國際貿易中發揮重要的作用，自2002年至2010年外資企業出口額占全國的比例一直維持在55%左右②參見商務部《2011年春季中國對外貿易形勢報告》。中國發展門戶網，http://cn.chinagate.cn/infocus/node_7117110.htm。。

全球化使得外國技術既可在境外獲得，也可在境內獲得，既可通過對外技術貿易獲得，也可通過國內外資企業獲得，而且后者的份額越來越大。特別是跨國公司的R＆D活動促進了技術的交流與擴散，使技術往來之間的國界變得模糊。2009年，在華外資企業(規模以上)R＆D經費支出997億元，占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26%;發明專利申請17536件，占28%;新產品銷售收入達到23384億元，占36%。尤其是在高技術產業上，跨國公司占據優勢地位，2009年外資企業的主營業務收入達39141億元，占高技術產業的66%;新產品銷售收入7953億元，占58%，其中新產品出口占77%。

從產業發展特征上看，我國企業整體上呈現下游化、低端化趨勢，盡管經濟規模巨大，但獲利很低，往往只是上游技術的一個大市場。壟斷上游技術的跨國公司為降低成本、爭奪市場，常把生產線建在下游企業附近。于是在我國部分地區(如東部沿海地區)形成一個個供應鏈完整的產業聚集區［10］。盡管這些上游企業是在中國注冊的，在本地開展一些研發與生產、銷售、服務活動，但這些企業的核心關鍵技術依然牢牢掌控在跨國公司手中。而從技術貿易上看，國外引進變成了國內采購，減少了國外引進技術費用，但技術受控于國外的跨國公司總部，對外技術依存的本質并沒有改變。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仍然按照傳統的方法去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則得到失真的結果——中國對外技術依存度迅速下降。例如按公式(1)計算，2010年我國對外技術依存度已僅為22%。這是因為該結果由兩個指標數據決定:國外引進技術經費和國內R＆D經費支出。2001年以來，我國引進技術經費增長平緩，而國內R＆D經費支出則是快速增長(見圖1)，形成了巨大的剪刀差，這使對外技術依存度計算結果迅速下降。

上述算法(公式1)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全球化影響因素——外資企業在華R＆D活動(包含在國內R＆D經費支出中)，一個10年增長了近10倍的影響因素，因此得到一個偏低的值，造成對外技術依存度快速降低的假象，影響人們對創新型國家建設進程的正確判斷。

圖1 國內企業R＆D經費支出與技術引進費用支出(2001-2009年)

三、基于全球化的計算方法與結果分析

隨著經濟與技術全球化的發展，技術的貿易、交流和溢出會越來越顯著，國際性外溢的技術知識是否應該納入外部技術，值得進一步的討論與分析［11］。跨國公司在國內的業務拓展，不斷地由原始的組裝加工向技術應用及應用開發轉移，使R＆D活動不斷增加，R＆D經費支出也快速增長，成為國內R＆D活動的一支重要力量。在全球化條件下，對外技術依存度的測算僅以對外國的貿易為基礎已經不符合實際情況，應擴大為以對外資的依存為基礎，即計算口徑既包括對外國的技術貿易(進口I和出口O)，也包括對外資的技術交易(T')和外資在華的R＆D經費支出(R')。因此，應將計算公式(1)修正為:

由于目前缺少對國外的技術出口(O)的公開統計數據，且考慮當前我國發展階段，這一數值可能較小，暫忽略。而從大中型外資企業購買國內技術經費額上看，2009年僅為25億元，數額較小，且無法區分國內外資企業之間的交易額，以及無法獲得外資企業在國內技術轉讓等技術交易收入，因此也暫時忽略國內對外資的技術交易(T')。因此，基于全球化條件進行修正的對外技術依存度計算公式可簡化為:

按公式(3)計算，2010年我國對外技術依存度為40.1%。2001-2010年對外技術依存度及與傳統算法結果的比較詳見表1。其中，關于在華外資企業R＆D經費支出，由于國內尚無全部外資企業的R＆D經費支出統計數據，且考慮到外資企業的規模和產業分布情況，故以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外資企業的R＆D經費支出代入計算;而技術引進費用采用國外技術引進合同金額(技術費)，這雖然包含科研院所和大學等的技術引進費用，但這些費用相對數額很小而可忽略。

表1 中國對外技術依存度計算比較(2001-2010年)

與基于國別貿易的計算(公式1)結果相比，由于考慮到了國內外資企業的成分，基于全球化的對外技術依存度計算結果相對較高，變化趨勢緩和，能夠更加客觀地反映我國創新型國家建設的進展情況。而無論哪種方法，對外技術依存度在2001-2010年期間內都有大幅降低，并且具有越來越快的降低趨勢。這表明，隨著自主創新政策的實施，我國企業創新動力有所提高，自主創新能力的日益提升，技術創新主體地位有所加強，對外技術依存程度不斷減弱。

需指出的是，由于忽略了對國外的技術出口和對外資的技術交易，且隨著我國經濟、技術的發展，對外技術出口會越來越多，因此上述對外技術依存度計算結果要比實際的略大。

四、未來十年對外技術依存度的預測

下面，運用公式(3)預測我國未來十年的對外技術依存度。估算基于如下三個前提假設:一是我國經濟將實現長期、穩步、快速發展，市場經濟制度進一步完善，但經濟發展速度會在保持適度的基礎上而有所降低;二是我國堅持開放政策不變，全球化深入發展，國內經濟發與世界經濟發展進一步融合，外資繼續將中國視為首要的投資熱點并不斷加強上游R＆D產業轉移;三是自主創新戰略深入實施，國內企業R＆D經費投入持續、穩健、快速地增長。

2000年后隨著經濟發展開始轉型，特別是2006年以來自主創新戰略的確立和《規劃綱要》的實施，國內企業R＆D活動越來越活躍，企業R＆D經費支出迅速增加。我國企業R＆D經費支出，2000年僅為537億元，2004年為1314億元，2006年為2135億元，至2010年達到5186億元。基于假設一和假設三，運用回歸擬合曲線預測我國企業R＆D經費支出(按2000年不變價計算，見圖2):2015年將為6600億元，至2020年將達到11000億元左右。估計2020年現價計算企業R＆D經費支出將超過2萬億，屆時全社會R＆D經費支出占GDP的比例將達2.5%。

我國加入WTO以后，開放力度不斷加大，外資企業在華R＆D經費支出逐步加大。2000年至2010年，外資大中型工業企業R＆D經費支出由100億元增加至1048億元，特別是2006以來增加迅速。基于假設二，運用回歸擬合曲線預測外資企業R＆D經費支出(按2000不變價計算，見圖3):到2015年達到1650億元左右，到2020年達到2530億元左右。

2000年至2010年，外資企業R＆D經費支出占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R＆D經費支出總額的比重比較穩定，平均為22%，最高達到26%，最低為18%。考慮到“十二五”時期我國經濟、技術會更加開放，全球化深入發展，基于近十年外資企業R＆D經費所占份額的發展趨勢預測(回歸擬合曲線略)，2020年外資企業R＆D經費支出所占的比重將與現在基本持平，在21%左右。而按上述估算值，2020年這一比重是22%，兩者相互印證。

圖2 全國企業R＆D經費支出及估算(2000-2020年)

圖3 在華外資企業R＆D經費支出及估測(2000-2020年)

圖4 技術引進經費及估測(2000-2020年)

圖5 對外技術依存度測算與估算(2001-2020年)

與R＆D經費相比，同期國外技術引進經費處于波動而緩慢增長狀態。基于假設二和假設三，運用回歸擬合曲線預測我國技術引進經費(按2000年不變價計算，見圖4):2015年將在1450億元左右，2020年將在1700億元左右。

基于上述預測數據(2000年不變價數據)，按公式(3)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2015年降至38.5%，至2020年達到33.3%，見圖5(基于全球化的對外技術依存度曲線及其回歸擬合曲線)。與按原計算方法(公式1)預測結果(見圖5中下部曲線:基于國別的對外技術依存度)相比，基于全球化的對外技術依存度更為合理。

五、結論與建議

對外技術依存度是創新型國家建設的核心指標之一，其作用是輔助對創新型國家建設與發展程度的判斷，其方法必須客觀、科學并符合發展需求。在經濟全球化、R＆D全球化深度發展過程中，國際貿易形式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簡單地基于國別貿易統計，以國外技術引進經費作為衡量的對外技術依存度傳統算法，忽略了跨國公司在國內R＆D活動的影響，造成較大的結果差異，因此它難以全面反映新的形勢下測度創新型國家建設進程的新要求。

對外技術依存度與自主創新能力密切相關。2000年以來，我國對外技術依存度不斷下降，特別是2006年以后下降較快，主要原因是我國企業R＆D經費投入的高速增長。未來十年是我國轉變發展方式、建設創新型國家的關鍵時期，自主創新能力會有更大提高，企業R＆D投入會持續增長，《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提出的對外技術依存度目標可基本能夠實現。

因此，建議在測度創新型國家建設進程中采取基于全球化的修正公式計算對外技術依存度。簡化計算公式此方法計算中國對外技術依存度:2010年為40.1%，2015年預測值為38.5%，2020年預測值為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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