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衰退陰影下美國軍事航天的戰略調整

□ 竺士偉

在經濟衰退的陰影下迫于財政緊縮的壓力，隨頂層設計而調整的美國軍事航天戰略，可歸納為抗反介入的立體戰略、表里不一的和平戰略、重效費比的務實戰略和超前研發的威懾戰略。

抗反介入的立體戰略

2009年奧巴馬政府上臺執政以來，發布了一系列重要的軍事文件，顯示了頂層設計所引領的軍事戰略的重大調整。例如2009年的《中國軍力報告》、《太空作戰軍事條令》，2010年的《四年國防評估報告》、《空海一體戰的理由》、《空海一體戰：初始作戰概念》，2011年的《美國國家軍事戰略》，2012年的《保持美國全球領導地位：21世紀國防的優先任務》。

2009年至今的發展態勢從以下七個“第一次”，展現了美國軍事戰略的重大調整：

2009年美國國防部的《中國軍力報告》，第一次在中國“軍力現代化的目標和發展趨勢”的章節中，詳述了所謂“反介入與區域拒止（Anti-Access/Area Denial）能力”，報告14次提到關鍵詞“反介入與區域拒止”。美國認為作為應對地區突發事件計劃的一部分，中國一直在發展阻止或反擊包括美國在內的第三方勢力干預的能力。

2009年美國聯合作戰司令部的《太空作戰軍事條令》，第一次將“太空控制”提到前所未有的掌控制天權的戰略高度，與上一版2006年的《太空作戰軍事條令》相比較，關鍵詞“太空控制”的出現頻度從9劇升為53。

2009年11月14日，奧巴馬總統在東京發表了題為《美國在亞太地區未來領導作用》的演說，第一次宣稱自己是美國第一位“太平洋的總統”。這個雙關語既自述了奧巴馬出生在夏威夷，又表達了美國的外交和戰略重心，向西太平洋地區轉移的決心。

2010年美國國防部的《四年國防評估報告》，第一次在公開的軍事文件中提出了“空海一體戰”的新理念，報告18次提到關鍵詞“反介入與區域拒止”。

2010年2月19日，美國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第一次發布“空海一體戰”的專題報告《空海一體戰的理由》。這份52頁的報告49次提到關鍵詞“反介入與區域拒止”，145次提到“伊朗”、88次提到“中國”。

2010年5月18日，美國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又發布了另一份報告《空海一體戰：初始作戰概念》，在后冷戰時代第一次以罕見的直白論述——劍指中國。這份144頁的報告88次提到關鍵詞“反介入與區域拒止”，154次提到“中國”，380次提到“中國人民解放軍”。2010年以來美日、美韓、美菲、美越、美日澳的頻繁軍演，證明了美國的亞太戰略新態勢。尤其是2010年12月3日～10日的美日軍演和2011年8月16日～26日的美韓軍演，前者參演官兵總人數達到4.45萬，后者更高達8.6萬，出動了包括航空母艦和戰略轟炸機等軍事裝備，其軍演的模式與空海一體戰的初步概念相吻合。

2012年1月5日，以美國總統的高調演講開場，國防部推出了題為《保持美國全球領導地位：21世紀國防的優先任務》的國防戰略指南，第一次以公開的軍事文件的方式，指責“中國作為地區強國的崛起，將以各種方式影響美國的經濟和安全……中國在壯大軍力的同時，必須提高其戰略意圖的透明度”。

這七個“第一次”充分說明，2008年至今的國際經濟衰退，凸顯了中國作為新興經濟國家之首的發展潛力，也引發了美國軍方對于中國崛起的憂慮和戰略調整。以空域和海域為武力投送必由途徑的伊朗和中國，正是美國“空海一體戰”的主要假想敵，而美國的戰略重心向西太平洋地區轉移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在“空海一體戰”的理念指導下，美國空軍和海軍將融合包括陸地、海洋、天空、太空和網空的全域作戰能力，形成抗衡所謂中國“反介入與區域拒止能力”的立體戰略。

2009～2012年美國重要軍事文件

空海一體戰示意圖

在新概念的立體戰略中，作為主角的前臺在空域和海域，而后臺的軍事作戰制高點在天域，互通互聯互操作的依托在網域，作為前沿的作戰平臺是航母編隊、潛艇編隊、現代特種裝備飛機、新一代戰機和無人機，而以軍事航天為核心技術的高技術武器裝備，如精確制導武器和導彈防御系統等則是攻防利器。這就是“空海一體戰”的立體戰略中，軍事航天作為空海軍力倍增器的戰略價值。2011財年《美國國防授權法案》第395頁就抗衡反介入能力，明確提出了在新概念的立體戰略框架中涉及軍事航天的四大能力，即拓展未來遠程打擊的能力，確保進入太空利用太空資產的能力，增強關鍵的指揮、控制、通信、計算機、情報、監視和偵察的能力，以及發展區域導彈防御結構的能力。

表里不一的和平戰略

以“改變”為口號入主白宮的奧巴馬，從“巧實力”外交新理念出發，頻打所謂“和平戰略”牌，并由此意外摘得2009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奧巴馬的所謂“和平戰略”牌，印象比較深刻的如2009年4月5日奧巴馬在布拉格發表無核化演講，打出一張尋求全球無核化的“和平戰略”牌，另一張則是所謂在世界范圍禁止反衛星武器。奧巴馬于2009年1月20日宣誓就任總統后不久，白宮官方網站更新了包括重建美國的太空領導地位等一系列政策的指導方針。白宮網站以“確保太空自由”為題，聲明將尋求在世界范圍禁止“反軍用/商用衛星”的武器，并對美國太空資產的可能威脅，以及與之對抗的最佳軍事和外交手段進行評估。

奧巴馬政府對高度敏感的反衛星武器，采取表里不一的所謂“和平戰略”，即表面上高調禁止反衛星武器，實質上是基于三方面的謀略：

一是因為美國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太空資產，而太空資產所固有的脆弱性正是美國的致命軟肋，因此美國所禁止的反衛星武器，實際上是損人又害己的打擊型反衛星武器，因為打擊所形成的大量空間碎片，對美國龐大的太空資產危害最大。

二是以太空控制和小型衛星科技驗證計劃等名義，加速發展潛在的太空對抗技術。例如美國國防預算報告中，以假借的名義申報的潛在太空對抗技術的項目計劃，2008財年為2.04億美元，2009財年為2.72億美元，奧巴馬政府上臺后申報的2010財年有關項目的預算額，則明顯遞增為3.85億美元，涉及航天系統保護、航天系統生存和監視、防御性太空對抗、太空對抗指揮和控制、對抗衛星通信系統、快速識別和報告系統、小型衛星科技驗證計劃和F6等20個潛在的太空對抗技術項目。

全球運行衛星數量最新統計圖

三是以導彈防御的名義，使既有的導彈防御和反衛星的兩用武器時刻處于戰備狀態。例如2008年2月20日美國海軍海基中段防御系統標準-3導彈，成功擊毀失效的衛星。這充分說明只要以導彈防御的名義，美國既有的導彈防御和反衛星的兩用武器如標準-3導彈，可以輕而易舉的時刻處于戰備狀態。

重效費比的務實戰略

面對經濟不景氣而財政緊縮的壓力，效費比考量已成為決定美國軍事航天項目撥款的首要依據，因為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重效費比的務實戰略勢在必行。效費比考量的結果通常分以下三個層次：

一是項目的效費比不可行而終止。

二是項目的效費比不甚理想而中止，來日或東山再起或技術轉移至新項目。

三是項目的效費比可行而保持或增加撥款。

例如高超音速技術飛行器HTV-1，其縮比模型已完成了10馬赫條件下的風洞試驗，但由于高曲率曲面前緣的碳-碳復合材料的制造技術問題，導致HTV-1飛行試驗原型機的效費比不可行，項目被迫終止。而高超音速技術飛行器HTV-3X，作為高超音速巡航飛行器HCV的試驗床，承載了高超音速推進、材料結構、機動控制和可復用航天等關鍵技術的挑戰。在演示驗證的探索階段由于效費比不甚理想，該項目7.5億美元研發兩架技術原型機的要求未獲批準，項目被迫中止。但是國會仍在2009和2010財年分別撥款0.25和0.14億美元，作為繼續預研和技術鋪墊的經費支持。

又如導彈防御系統項目。多攔截器是美國試圖有效攔截多個來襲彈頭的演示驗證試驗項目，2008年12月其全尺寸試驗樣機成功完成了自由飛懸浮測試，此項目從2007～2009財年的累計預算額已高達7.18億美元。從2004～2008財年兼顧陸基和海基的動能攔截彈項目，實際研發經費已高達9.43億美元。2010年2月機載激光反導系統成功完成了攔截靶彈的兩次測試，至2011年2月該項目已累計耗資52億美元。由于效費比不甚理想，在經濟不景氣的背景下，2010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中止了以上三個研發項目。與此同時美國為了應對伊朗等國的彈道導彈威脅，增加撥款用于三項成熟的反導武器裝備，包括增加7.23億美元購買戰區高空區域防御系統和標準-3導彈，增加2億美元用于多改裝6艘導彈防御作戰的宙斯盾驅逐艦。

超前研發的威懾戰略

美國政府一方面慣于指責他國——軍力發展的戰略意圖不透明，另一方面對自己的超前研發項目的戰略意圖卻諱莫如深。對于此類項目，美國政府又慣于或故弄玄虛擺迷魂陣或秘而不宣含而不露，有意無意的誘導媒體過度解讀，使超前研發的過程就形成某種撲朔迷離的威懾效果——有力競爭者必陪綁巨資，無力跟進者則憂慮不安。

超前研發的威懾戰略由來已久，例如關鍵技術至今仍難以突破的天對地打擊系統，早在冷戰時代就是一個超前研發的極具心理威懾的戰略項目。諸如上帝之杖、智能卵石等天對地打擊系統的項目計劃，曾一度成為冷戰時代太空軍備競賽的催化劑。蘇聯財政狀況曾經的捉襟見肘，與陷入這場太空軍備競賽而陪綁巨資不無關聯。

發射標準-3導彈擊毀失效衛星

時至今日面對經濟不景氣的壓力，在絕不放棄控制太空的霸主地位的前提下，美國一方面關注軍事航天研發項目的效費比考量，另一方面對足以營造超前研發的心理威懾的戰略項目，不惜投入重金，既期望在關鍵技術上有所突破，同時采取或故弄玄虛或含而不露的策略，追求技術以外的威懾效果。

X-37B軌道試驗飛行器就是一個典型的實例。X-37B已經歷了從2010年4月至12月的第一次成功的軌道試驗飛行，從2011年3月至今的第二次軌道試驗飛行仍在延長之中。盡管X-37B的關鍵技術究竟取得了哪些突破，世人還不得而知，盡管兩次飛行之后，X-37B還將面臨效費比考量的進一步評估，但是至少從媒體的反響——鋪天蓋地的過度解讀與鳳毛麟角的理性分析之對比中，不難看出X-37B的超前研發，已經達到了威懾戰略的部分效果。

隨頂層設計而調整的美國軍事航天戰略，即抗反介入的立體戰略、表里不一的和平戰略、重效費比的務實戰略和超前研發的威懾戰略，將伴隨美國經濟調整的緩慢進程，試圖在財政緊縮的壓力下增強美國的軍事威懾力。

X-37B的試驗飛行軌道之一

導彈防御系統三個中止項目和三個增款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