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鄭賓 姚培琪
禮品回收業靠什么紅火
文/本刊記者 鄭賓 姚培琪
細心的你可曾發現,如今上海的街頭巷尾經常可以看到諸如“回收名煙名酒”、“高價回收冬蟲夏草”等類似的字樣,有時出現在你家的小區門口,有時出現在路邊的雜貨店旁,有時甚至出現在路上的三輪車后,總之,它可能并沒有那么起眼,但轉念一想確實在你的生活中時常顯現。
據國內學者粗略統計,當今中國禮品市場的年需求總額在7684億元左右,其中,個體的年禮品需求在5055億元,團體的年禮品需求在2629億元,如此龐大的禮品市場為禮品回收行業的滋生創造了條件,有的人在接受了禮品后自己用或轉贈他人,也有不少人干脆把禮品賣給了回收商以換取現金(這其中不乏將收禮當作可以兌現現金的人),而回收者則將禮品再次投放市場,賺取差價,這樣,一個鮮為人知的禮品產業鏈內循環就初步形成了。
上海的肇嘉浜路上,一塊硬紙板做的“禮品回收”牌子立在街角,上面寫著回收的種類:香煙、名酒、冬蟲夏草,還留有一個聯系電話。但是牌子周圍卻沒有人在。詢問旁邊一家小店的阿姨才知道,收“貨”的人平時不守在這里,如果有禮品要賣,就直接打牌子上的電話,老板會過來看“貨”,或者再和賣家約時間地點見面,“貨”多的話,甚至可以上門服務。
記者撥通了牌子上的電話,稱自己有些不用的禮品想要出手,想見面談談價格,對方簡單詢問了一下禮品的種類和數量后,告訴記者他在不遠的一條路上有家店鋪,記者可以到那里找他。
在去往店鋪的路上,記者還看到了三四塊樣子、內容極其相似的禮品回收招牌,同樣是立在小店的門口或旁邊,老板卻不見蹤影。記者和一家小店的老板聊天中得知,收禮品的人一般住在附近或者在其他地方開店,招牌就“撒”到馬路上。當被問到生意好不好及顧客都是些什么人時,小店老板非常肯定地說:“好,生意很好,每天都有好幾撥人來,客人大部分是附近小區的居民,都是些熟客。”
一路走來,記者有個感受,煙酒可以說是回收的主流產品。而回收商大多采用“流動式”經營方式,他們并不局限于在一處經營自己的“業務”,通常有自己的活動范圍,以在路邊或雜貨店旁安放告示板的方式招攬生意。
在網絡上,禮品回收的生意也一樣紅火,從百度鍵入“上海煙酒回收”的關鍵字,瞬間就能搜到319000條結果,其中不乏一些制作精良的回收網站,其專業化程度堪比一家小型公司。網站主頁上,回收種類、價格、上門服務范圍、聯系方式、路線指示等應有盡有。有的禮品回收網站還宣稱自己有實體店鋪,“24小時服務,全年無休”,甚至有“客服人員”提供在線咨詢服務。但是,在這些網站上,記者并沒有找到營業執照、ICP備案等資質許可信息。
記者來到禮品回收老板告知的地址,發現這里是一家專門從事禮品回收生意的店鋪,面積只有5~6平方米,裝修也很簡陋。一跨入店內,各式各樣名酒散發的酒香撲面而來,茅臺、五糧液、XO、拉菲,毫不夸張地說是一場中外名酒的大聚會。老板是位看上去不到30歲的年輕小伙子,他告訴記者,香煙的回收價,軟中華為520元/條,硬中華320/條;酒類方面,53度的飛天茅臺回收價在1000元左右,五糧液450元,XO則在800~1000元左右。
記者粗略地算了一筆賬,在正規商場里,軟中華煙的售價是650元/條,硬中華煙450元/條,而500ML的53度的飛天茅臺售價已超過了2000元/瓶,因此,香煙的回收價一般低于市價20%~30%左右,酒類則更低,只有市場價的50%左右。根據店主的說法,他會以正常的市場價或高于回收價格20%~40%的價格賣掉回收來的煙酒,這一進一出之間,就有了20%以上的利潤。
當被問到是什么人來賣禮品,這些回收來的禮品又銷往何處時,店主說:“我一般賣到外地的比較多,有比較固定的出貨渠道,上海的小超市、餐飲店、卡拉OK廳要的也很多。至于賣主,我們一般不問他們的身份和禮品的來源,這是我們的‘行規’。”
記者發現這家店內并沒有正規的煙酒營業執照,然而時不時有客人向老板打探價格,生意非常好。
除了煙酒,購物卡同樣是禮品回收的“常客”。在上海徐家匯第六百貨附近,坐著一位身著樸素、斜背個單肩包的中年阿姨,手中攥著聯華ok、牡丹、銀聯等各類購物卡、預付卡,大約有7-8種。
在交談中記者了解到,一張面值1000元的購物卡,她一般以9.6折收進,9.7折賣出,賺取其中1%的差價,“生意好的時候一天就能收個幾十萬元的卡,賺個千把塊沒問題”,阿姨打開包向記者炫耀起自己的戰績來,而記者也著實被這一幕嚇倒,包內白花花一片放著十幾捆嶄新的聯華ok卡,一捆50張,面值都是1000元,數量之多,讓人吃驚。“經常有大公司打電話讓我去收卡,這樣一次就能收到很多,也有許多小公司到我這里幾十張、幾百張的賣,時間一長就都成老客戶了”。
當記者進一步詢問阿姨具體的客戶群時,她已沒了剛才的耐性,開始含糊其辭,追問之下才了解到,“一般國企賣的比較多,民營、外企買的比較多”。記者曾經也在一家大型國企實習過,每逢節假日單位確實經常以購物卡、禮品卡等形式向員工發放福利,不少員工由于各種原因用不到這些卡便轉手賣給這類收卡者。如此看來,阿姨這樣好的生意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近年來查處的腐敗案件看,沒有不涉及收送禮品、“紅包”的,而且數額越來越大,手段越來越隱蔽。有的在元旦、春節等節日期間以慰問的名義收送,有的借婚喪嫁娶、喬遷、生日之機以祝賀的名義收送,有的在領導生病住院期間以探望的名義收送,還有的借出差、學習進修的由頭以贊助的名義收送。之所以想出這么多由頭,不過是想給收送“紅包”穿上合情、合法、合紀的外衣,“一個官員,過一個節收十萬八萬的‘紅包’并不鮮見。你去醫院里看看,干部病房外面的過道里,花籃擺得滿滿的,擠得人走路的地方都沒有,我們看到的只是花籃,花籃的背后可能還有一個大大的‘紅包’。過年過節給領導送禮、送紅包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了,我們能夠看到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這里面有很多都涉及權錢交易,大家對此心知肚明,只不過沒人說出來罷了。”記者在采訪中,就聽到過這樣的介紹。
近年來落馬的貪官收受的賄賂中,禮品占了很大的比重。原中國足球運動管理中心主任南勇案發后,警方從他的家里起獲了近百件俱樂部和裁判送來的禮品,其中不乏名表、黃金、鉆石等貴重物品;原江西省副省長胡長清,僅拿來拍賣的受賄贓物就多達465件,包括手表、珠寶、瓷器,字畫等12大類物品;沈陽市原市長慕綏新在獄中寫下《我的罪行與反思》,剖析自己的思想歷程:“有180余人(給我送禮),其中85%以上是各級各類干部,每逢年節,大事小事,以各種名義送錢送物多達600余萬元。但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把這種送禮行為看作是‘人情往來’而坦然受之。”
從經濟的角度看,是暴利催生了禮品回收行業。而從社會的角度來看,禮品回收的異常繁榮,恰恰折射出了社會的不正之風。大量來源不明的高檔禮品通過禮品回收得以出手,重新進入商業環節,在此過程中,有可能涉及洗錢,可謂是節日腐敗的地下通道,助長了行賄受賄的行為。

對于公職人員的“禮品腐敗”,僅僅依靠國家下發幾次禁令通知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通過法律制度的層面,對公職人員的財產申報、禮品收受等方面加強約束和監督。(圖/CFP)
事實上,我國工商部門目前并沒有禮品回收這項注冊業務,市面上的回收小店大多是無照經營或者超越范圍經營。此外,煙草實行專賣制,酒類銷售也必須具有酒類商品零售許可證,每批酒必須有商務行政機關統一印制的酒類流通隨附單。因此,個人擅自收購販賣煙酒涉嫌違法。“禮品回收”行業究竟應該由哪個部門監管,目前也不明確,記者從工商局了解到,目前工商局只對有實體店鋪的禮品回收店實行監管,而街邊擺攤的或者放置的招牌則屬于城管的管轄范圍。由于禮品回收商販具有一定的流動性,且常常“只見牌子不見人”,監管上存在很大的難度。
近些年來,市場上的購物卡種類越來越多,發卡機構也是遍地開花,由于面額靈活且不記名,越來越多的個人或單位選擇購物卡作為禮品,從中也滋生出不少行賄腐敗行為。而對于購物卡等商品的回收監管,法律上還是一片空白。在購物卡剛剛興起時,國家有關部委曾多次下發通知,禁止以各種名義使用公款購買發放購物卡券,防止由此帶來的腐敗、逃稅問題,但現在看來,并沒有起到實質性的效果。
對于公職人員的“禮品腐敗”,僅僅依靠國家下發幾次禁令通知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通過法律制度的層面,對公職人員的財產申報、禮品收受等方面加強約束和監督。歐美、日韓、新加坡等國為了防止公權腐敗,都作出了細致嚴格的制度規定,反觀我國,官員財產申報、公示的制度建設進展非常緩慢。
從兼職到專營,從本地到外地,從線下到線上,禮品回收儼然已經成為了一項產業,經銷商、回收商、買家、賣家在這條產業鏈里都有利可圖,這種低成本、多渠道、專業化的經營方式已經在全國遍地生根,其建立在禮尚往來傳統觀念背后形成的這一產業存在著巨大的制度漏洞,如果不及時加以監管,不僅會對正常的市場秩序造成沖擊,也會給一些投機、貪腐之風打開方便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