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間的“民國范兒”讀《去趟民國：1912-1949年間的私人生活》

文/王笑紅

細節間的“民國范兒”讀《去趟民國：1912-1949年間的私人生活》

文/王笑紅

《去趟民國》在形式上類似張岱的《夜航船》，依據回憶錄、日記、書信等原始資料，講述了一個個生動鮮活的故事，分為“男女”、“飲食”、“穿戴”、“癖好”等二十個部分，展現出民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的大人物的私人生活，以及民國的生活狀況和社會風情。

著：劉仰東

出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劉仰東 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清史研究所，獲博士學位。現為人民政協報高級編輯。著有《紅底金字：六七十年代的北京孩子》。

有位長者，是我平素十分敬畏的，但有次聚會聊天時，他偶然間坦承自己天生恐懼小動物，隨后繪聲繪色講起一次如何因不敢和小狗對視而跌坐在玻璃茶幾上并受傷的經歷，聽了這個故事之后，覺得他一下子和藹可親了很多。

這也是我讀《去趟民國》的感受。《去趟民國》在形式上類似張岱的《夜航船》，依據回憶錄、日記、書信等原始資料，講述了一個個生動鮮活的故事，分為“男女”、“飲食”、“穿戴”、“癖好”等二十個部分，展現出民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的大人物的私人生活，以及民國的生活狀況和社會風情。這是一本不必正襟危坐閱讀的書，讀了之后，你會莞爾一笑，或輕輕嘆口氣，感慨道，They are human，那些大人物因盛名而被忽略的復雜多面的性格在這些細節中得以部分還原。

季羨林日記的坦白直率出人意料。朱自清學會打橋牌之后，一時上癮，每次打完牌，又痛悔荒廢光陰。嚴復年輕時染上大煙癮，雖經李鴻章勸誡也不能戒，晚年時痛悔不已。陳群曾是汪偽政權的內政部長，江蘇省長。他在南京淪陷時收集不下百萬冊舊書，抗戰勝利后將所有家藏編目，寫了數百封遺書后自盡。藏書家黃裳稱陳群“在漢奸中，算是作風特殊的，也可以說是一個畸人”。羅爾綱回憶起徐志摩對公園碰到的行乞老婦的關懷，徐站著詳細問她什么地方人，家中有無子女，因何流落到北平等等，隨后把袋里的錢都給了她，還在沉思遲遲不走，“我靜靜站在旁邊，使我如同讀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時那樣感受到大詩人悲天憫人的愛”。但另一方面，徐志摩打算離婚時對自己的妻子張幼儀又何其決絕，豈不令人嗟嘆。

在家庭方面，大翻譯家傅雷性格暴躁，而有幸取得朱梅馥這樣一位“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賢妻，以至于他們的朋友楊絳先生說：“傅雷如果沒有這樣的好后勤好助手，他的工作至少也得打三四個折扣吧。”潘光旦是優生學和家庭問題專家，知行合一，他本人的家庭也極為和睦，夫婦親敬，女兒年幼時從未受過父母打罵，是一個難得的從來沒有家庭問題的專家，真像是一位研究和講授“家庭問題”的人的家庭。

有些故事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比如林徽因、梁思成、金岳霖之間的友誼，在某網絡書店的暢銷排行榜上，排名前20的書中有兩本是林徽因的傳記。金岳霖曾針對梁思成、林徽因作過一個對聯“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梁思成欣然接受，林徽因聽了很不高興，說：“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個女人沒有什么事可以做似的，我還有好些事情要做呢！”然而，即便是在她身后，關于她的種種傳奇仍始終圍繞著她的美貌和愛情，人們對她一生的經歷了解得似乎足夠多了，卻并未更多地關注她在建筑學、文學方面的貢獻。

最想家的是我們的胃。梁實秋的同學張心是山東人，但妻子忌食蔥蒜，當他到梁家時，狼吞虎咽地吃著烙餅卷大蔥，對滿桌子的其他佳肴無動于衷，然后告訴梁說，這是他數年來第一頓如意的飽餐。梁實秋本人直到晚年，仍能回憶起村學中的老師給他吃的餃子的味道，很香。飲食不僅以吃飽為目的，更兼具審美的功能。張中行在琉璃廠附近的“大酒缸”的酒和餃子中吃出了“村野的詩意”。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文學家方令孺感喟：“最樂的事莫如朋友相聚，最苦的事是夜闌人去獨自收拾杯盤打掃地下。”

“得了！還給您炒個肚塊兒，高湯甩果，一小碗飯倆花卷。馬前點，吃完您就走，誤不了您的事兒！”這樣的吆喝中飄蕩著老北京的味道。老北京的小康人家，夏天興用或琉璃或景泰藍的冰桶冰鎮綠豆湯、酸梅湯，這種悠閑自在也真是離我們遠去了。那些美食家們如果活在現在，他們又怎能錯過在微博上深夜發吃。

有一本書叫“北京飯局：你所不知道的中國作家的生活狀態和人脈地標”，我沒有讀過，但標題本身就指明了飯局在當今文化圈中的作用。民國時期當然亦是如此。楊了東于1920年在上海組織一次飯局，劉半農笑談間不經意提出“鴛鴦蝴蝶派”之說，他自認為“左不過一句笑話，總不至于名登青史、遺臭千秋”，并未料到會被寫入文學史，影響深遠。書中頻頻提及文化人的聚會，比如鄭振鐸、茅盾等組織的星期天聚餐會，茅盾、張天翼、端木蕻良等組織的“月曜會”。在這樣的聚會中，大家隨心所欲地漫談，話題從政治形勢、文壇動向、文藝思潮到作家新作，無所不包。或許，正是在這種無拘無束的氛圍中，激發了參加者的創作靈感。

這本書中不時讓我們瞥見商務印書館的經營狀況。民國初年，商務印書館經理張元濟年分紅在萬元以上，他花5000元在極司菲爾路買了兩畝半的一塊地皮，請英國建筑事務所設計了一幢洋房。他曾遭綁票，綁匪發現“大財神”所穿絨線衣上有破洞，大為驚訝。張元濟召集聚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如以商務名義請客，就去外面的餐館。請名流常去杏花樓等大飯館，費用由商務出，請熟人和同事則在家設宴，費用自理。書中還給出了張家宴會的菜單。文化如何經營，不妨看看那一代的出版家的做法。

西南聯大成立后，聯大人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創造了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這在本書中也有涉及。抗戰期間，教授之家的生活與清華北大時期已有天壤之別，教授夫人除了當家庭主婦，還得想辦法養家糊口，梅貽琦的夫人韓詠華便挎籃賣“定勝糕”……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周作人在1924年的一篇文章中說：“我們于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去趟民國》正是這樣一本有意思的書，讓我們看到那些大人物“性情中人”的一面。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