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曲微露“擬”字中

內容摘要：在我國古代寫人敘事的詩詞中有這樣一個字：“擬”。其有“打算”、“想要”之意，往往是主人公心中有某種意愿，然而尚未付諸行動或無法付諸行動，顯示出一種矛盾而復雜的心態。本文試對此做一分析。

關鍵詞：“擬”古詩詞語言

古人作詩，講究煉字，常常“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唐·盧延讓《苦吟》）、“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唐·賈島《題詩后》）、“只將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唐·李頻《北夢瑣言》），力求“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清·沈德潛《說詩晬語》），從而使一些本很普通的字眼，傳達出詩人在特定情境中的微妙心緒，令人怦然心動，回味無窮。

杜甫詩作“山青花欲燃”的“燃”字，王安石詩作“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字，宋祁詞作“紅杏枝頭春意鬧”中的“鬧”字，張先詞作“云破月來花弄影”的“弄”字等等，在寫景狀物方面別具匠心、生動傳神，歷來為人所稱道。而在寫人敘事的詩詞中也有這樣一個字：“擬”。其有“打算”、“想要”之意，往往是主人公心中有某種意愿，然而尚未付諸行動或無法付諸行動，顯示出一種矛盾而復雜的心態。

著名詞人李清照有一首膾炙人口的佳作《武陵春》，詞曰：“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是詞人晚年的一篇作品，上闕刻畫了詞人凄涼的處境和愁苦的心情，在經歷了國破家亡喪夫失物之痛后，詞人又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對世事早已心灰意冷、漠不關心，只是終日愁腸百結，以淚洗面。下闕筆鋒一轉，朋友們描述的雙溪的大好春色，不禁勾起她對往昔美好生活的回憶，令她怦然心動，她多想和大家一起也跑到雙溪，蕩舟溪上，飲酒賦詩，樂不知返啊。可是她轉念一想，自己心頭那大山一般沉重的愁緒，豈是小小的舴艋之舟所能承載得了的？縱有如畫之美景，自己也難有輕松之心情。

人們在提到這首詞時，往往對作者寫愁的獨到手法擊節稱嘆，而忽略了一個看似平常、實則高妙的字：“擬”。一個“擬”字，引出一個枯木逢春般孟浪而美好的愿望，這愿望猶如平靜的湖面上驀然蕩起的圈圈漣漪，又如沉寂的冷灰中忽然閃現的點點火星，也許是出于一種浪漫的本性，也許是出于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然而冷酷的現實很快讓作者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殘酷地將那一圈圈漣漪抹平，將那一點點火星掐滅，讓一切歸于冷寂。結構上，這一個“擬”字在平地陡落驚雷，在瀚海頓掀巨浪，使全詞剎那間波瀾起伏，驚心動魄；假如沒有“擬”字的蓄勢，就不會有后面的反跌，也就不能將感情抒發得如此細膩深摯。內容上，一個“擬”字如同一面光潔明亮的心鏡，將作者復雜而痛苦的心情照得毫發畢現，通過這面鏡子，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心靈深處那無比微妙、難以言傳的東西，從而更加真切地感受作者內心的深哀巨痛。

一個小小的“擬”字，蘊藏著千鈞之力，抵得上千言萬語，顯示出語言的無窮魅力，也體現了易安居士駕馭語言的精湛功夫。

著名詞人柳永也注意到了“擬”字之妙，常借“擬”字來傳達微妙的心曲。如他的《鳳棲梧》：“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又如他的《憶帝京》：“薄衾小枕天氣。乍覺別離滋味。展轉數寒更，起了還重睡。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也擬待、卻回征轡。又爭奈、已成行計。萬種思量，多方開解，只恁寂寞厭厭地。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兩首詞均用“擬”字表現美好愿望與冷峻現實的矛盾、痛苦不堪而又無可奈何的心情，將全詞的感情推向頂峰，既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又清新典雅，堪稱神來之筆。

李、柳二人皆為詞壇大家、一代宗師，對文字有著非凡的洞察與感悟，他們不約而同地選取“擬”字來傳情達意，將心中的千愁萬緒抒發得淋漓盡致，可謂化腐朽為神奇，著一“擬”字，而境界全出。

郝向陽，河南省焦作市溫縣一中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