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楊振宇
趙童生,是中國電影資料館近40年的“老資料”,幾乎從事過館內各個部門的工作。特別是作為第一批出國訪問其他電影資料館的收集人也是有很多心得的。

后站者為趙童生(此文圖片為:1986年3月,趙童生到荷蘭電影資料館學習進修時拍攝)
有著40年從業經驗的趙童生老師明年即將退休,可以說是把自己畢生的精力都奉獻給了電影資料保存的事業。本文通過對趙童生老師的采訪,以自述的形式展現了一位40年“老資料”的電影情懷。
自述:
對于影片整理的工作,在我看來,就是兩個字——考證,就像考古一樣,考的就是歷史。我們整理的膠片很多都沒有片頭片尾,我通過查看膠片勘別年代。膠片都有保質期,過了保質期不是說不能用,只是成像質量會差一些。所以,盡管膠片都是復制過的,但是每復制一次都會在膠片上留下痕跡。比如一部片子用的膠片是DDH(代代紅,也就是樂凱膠卷的前身),但是突然出現了伊斯曼標記,找到伊斯曼膠片就能找到年代標記,也就是膠片的生產年代。再通過片子的細節一聯想,年代就能確定,前后差不了一兩年,這是非常簡單也是最基本的考證方法。再有就是看演員,假定一部片子沒有片頭片尾,就看其中的演員是誰。就我個人來說,對中國早期的演員也有很多認不出來的,倒是認國外的早期電影演員更清楚一些。看完影片再把故事梗概從頭到尾地寫下來,再根據備閱資料,對應演員、故事查詢。但這也有個缺點,故事往往都是很相似的,有聲片還可以聽對白,根據主人公的姓名查找,無聲片便無從下手。何況現在保存下來的有聲片很多的聲軌也壞了,聽到的都是嘶嘶啦啦的雜音。到這時候就要根據服飾確定片子。無論劇中人物怎么化妝,就算是古裝電影,但是在服飾上也會留有拍攝年代的風格。這樣就能確定大概的歷史時期,縮小面積后再去那個時期去挖掘。
當然,考證也會有出差錯的時候,大部分屬于主觀判定的錯誤。比如1931年中國全國性發大水,片子里就是一些發洪水的鏡頭,但是這是在哪?是彬江還是武漢?恐怕就看不出來了,因為我不是當時代的人,對當時的很多細節并不了解。像這樣的電影就只能存疑。
我整理過的《八國聯軍在中國》,去年的研討會上也放映過。最開始這部片子記錄在案的片名是《紅軍在臺灣省》,我們都納悶啊,就拿過來看看,紅軍到底有沒有登上過臺灣島。拿出來一放才發現不對,影片內容跟紅軍一點關系沒有,開篇就是前門樓子,是八國聯軍的部隊。于是我們就開始查閱國外的影片目錄,一直查到愛迪生影片目錄,才發現這原來是1902年愛迪生來中國拍攝的紀錄片,當時定下了名稱《八國聯軍在中國》。
我每期都收集《電影》雜志,就是為了要最后一頁的“權威發布”,雖然會有變動,但可以作為參考,知道都有什么片子。來了片子之后,首先要查重,庫里有沒有,是否與館藏沖突,再看與記錄的卡片是否一致,之后才能入庫。收進來的片子也會有重復,特別是中外合拍的片子。比如有一部影片國內翻譯為《第十九層地獄》,我們從香港買到的時候叫《地獄究竟有幾層》,其實是同一部電影。有重復就合并。
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時候電影資料館剛加入國資聯不久,荷蘭電影資料館館長楊·德瓦爾在國資聯任司庫,伊文思也剛剛訪問完中國不久,便由他做牽線人與荷蘭電影資料館有了交流,這也是資料館第一次派員工出去學習。館里經過考試最終選拔出了兩個人去荷蘭進行11個月的學習,一個是學習技術,一個是學習編目。我學習的是技術。荷蘭母語是荷蘭語,所以雖然能夠英語交流,但很多內容還是靠口眼相傳,領會意思。當時的學習方式就是跟著他們一起干活,看他們卡片,熟悉全盤業務。雖然不屬于四個發起國之一,但荷蘭電影資料館也算是老牌的資料館了,占地面積很大,有三個膠片庫,兩個是戰時的彈藥庫,一個地下堡壘用于易燃庫。當時他們雖然已經有了計算機,但覺得條件還不成熟,在管理上仍舊沿用卡片管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國同行是如何工作的,比如荷蘭電影資料館只有兩個人做影片整理,有7臺設備可以使用,自己操控將影像投射到小銀幕上。國內整理是需要放映員來放影片,可整理影片恰恰需要是隨時停機隨時記錄,但放映員放映的話一本影片中間不能停,一旦停下在一個點時間過長就容易把膠片燒著,易燃片只要停一秒鐘就會燃燒。這是當時工作方式的最大區別。而且這兩個人每個人都會四種語言。這個也是很多資料館共通的弱項,對語言人才的缺乏導致很多影片無法整理。他們人員構成也很簡單,工作效率很高。三個庫一共就只有9名員工負責,其中包括前面說到的兩個做影片整理。
后來在2003年的時候也去過朝鮮電影資料館,盡管在文字語言上一無所知,但根據他們卡片格式大小位置也能判斷基本上跟中國差不多。2007年,俄羅斯電影資料館需要我們派人過去幫助他們整理“滿映”時期的電影。我發現那里不僅有很多館里保存不全的滿映時期電影,也保存有很多汪偽政權拍攝的紀錄片,比如華影、中聯、華北這幾家電影公司拍的。
我去別的資料館參觀的時候都喜歡翻看他們的對外卡片,看看到底是什么格式,如何排列,有什么組合。掌握了人家的編列方式其實也是方便自己使用。先看卡片盒的第一張,然后確定是根據什么排序,最后看盒外的標簽確定是什么類型的片子。通過簡單的翻閱就能對別人的工作方式以及庫存影片有大致了解,得到的信息也比人家講述的概況要更多更全面。我覺得對外參觀交流就要主動,有時候就是簡單的一句“May I”就能有很大作用。有時候,甚至直接索要幾張空白卡片留存,拿回來再跟我們自己的對照。比如人家技術成分如何設定,有什么格式,可以從中吸取到什么經驗。充分利用每一次出去的機會,弄清楚對方的長處才是對外交流的真正目的。

我覺得資料館的工作就是“如何藏”、“如何拿”,最重要的是這兩點中間的管理環節。藏進去了,片子要做很多藏前的工作,否則霉菌就會帶進庫。而“拿出來”就要通過導引卡片、檢索,僅僅知道庫位是不夠的。我們檔案工作的出發點是為了服務社會,想達到的目標也是為了實現社會服務,兩點相交就是一個圓,中間的工作也就是這個圓其實都是為了這個目標所做的管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