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競：發現孫明經紀錄片

文/陳樹凱

訪到王天競老師，是因為要了解鎮館之寶的抗戰紀錄電影，面對浩如煙海的膠片，完整梳理過這套資料的人，在中國電影資料館內也算屈指可數，遑論其他。作為30年的電影資料收集整理者、經手過六七千部電影膠片的檔案專家，言談中的王天競語速雖慢，然思路卻極準確。在談到這一批電影資料時，彷如電影重現、歷歷在目，不只詳述了影片內容，更令人佩服的是對背后史實的熟稔。高志航、約翰·托蘭、張自忠、王光復……這些不是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彪炳功勛的人物，便是著作等身的歷史大家，在王天競的講述中都與電影膠片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們或許不曾親歷于電影藝術，但是他們的身影卻深深地刻在了歷史的鏡頭中。

在整理資料時發現，中央電視臺制片人的陳曉卿在為電影百年獻禮的三十集電視紀錄片《一個時代的側影：中國1931－1945》的節目文案中寫到：“另一位（要感謝的）是中國電影資料館的王天競先生，他于去年新發現了由我國最早的紀錄片攝影師孫明經拍攝的多達90盒賽璐珞膠片，為我們認識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全貌打開了一片新的天空。”這批膠片也是資料館現藏的抗戰紀錄片電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孫明經所拍攝的影像資料的重現，彌補了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紀錄電影的空白，因此這批膠片又被稱作是“被遺忘的輝煌”。到底這些16毫米片盒整齊的膠片是如何被發現的？本刊在采訪整理之后，用主人公自述的方式將一位掘寶人的故事展開……

自述：

其實，我只是喜歡歷史，后來做了紀錄片后，更加感受到一部影片、一個畫面、乃至一張紙頭都能有它的歷史價值。在幫助籌備建立中國電影博物館的時候，曾經去著名攝影師徐肖冰家，我從他的夫人侯波，也是著名攝影工作者那里收到一份東西——軍用通行證。這張通行證是做什么用的？1954年，徐肖冰帶著騾子兩頭，攝影器材一套，卡賓槍幾只去大陳島拍片子。就在這一年，國民黨洗劫了浙江沿海的大陳島，把島上一萬多老百姓席卷到臺灣。徐肖冰就是拿著這張通行證來到大陳島，拍攝了被國民黨洗劫后的島上樣貌，而他完成的這部影片就叫《大陳島的罪惡》。小小一張通行證，卻留下了電影工作者走過的路，也印證了曾經發生在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能說這張紙片沒有意義？

做電影檔案的收集整理，就是要把工作和學習結合起來。就比如電影《閩變后的福州》，什么叫“閩變”、 什么叫“馬日事變”？如果弄不清楚，你就無法濾除年代和人物，更無法了解影片到底在講些什么。因為這些影片很多都沒有字幕，有些甚至連基本的職員目錄表都沒有。不弄清事件的年代基本經過，最終導致的是對影片的無法辨識。這就需要善于學習，善于分析，這兩條我覺得是作為一個收集整理工作者非常重要的原則。有一次去上海電影制片廠的道具車間里，忽然看到一樣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放在一個高高的架子上面，落滿塵土。當時是與劉建中局長同行，我把劉局長叫回來，說這個東西應該要拿下來看看。道具車間主任一看，說這是什么東西我也不知道，我說，你還是拿下來看了才知道。原來是個木頭盒子，上面有螺絲，擰下螺絲卸下面板，打開來才發現，里面裝的是1910年前后德國德累斯頓出產的攝影機。這只是一個小故事，但我覺得恰好說明了一個電影檔案收集者應該具備的“大處著手、小處著眼”的素質。你現在聽我說起來簡單，但是要能夠發現問題，背后其實需要做很多工作。

《展翼中原》里的飛行員

電影檔案的收集整理還要善于抓住工作中所需要的每一個人。在我做收集部主任的時候，從北京師范大學影視學院博士生導師張同道那里收集了近60部德國電影，其中包括著名的《藍天使》，而且是不要任何條件的。還有一次從長影廠一次收集了4集裝箱大約600余部易燃片，就是因為建立了良好的工作關系，這些膠片現在全部存放于西安庫。

作為電影從業者不可能不與電影人打交道，在這個過程中，大家自然成了朋友，著名導演鄭君里的兒子便與我相熟。抗戰時期，鄭君里是中國電影制片廠新聞紀錄片部主任，從1939年一直拍到1941年前后，拍攝了《民族萬歲》這部影片，講述抗日戰爭爆發后，因為渤海灣到廣東、海南島的海岸線被日軍占領，國民黨在美國人的幫助下，修建史迪威公路的歷史。他的兒子鄭大里得到現存放于臺灣的《民族萬歲》的復制DVD后也送給我一份。孫明經的兒子孫建三，有一次問到我，是否見過他父親拍的電影？我答道很遺憾，館存不多，主要是因為很多膠片都沒有任何文字，有些甚至連片名都是錯的。那么是否有金陵大學留存下來的膠片呢？這倒是有，但是根本沒有創作人員名單，只有畫面保存。于是我帶著他來到東郊庫，一點點地翻查，總數約有60到80部之多，最后查實這些都是孫明經當年所拍攝的紀錄片和科教片，讓這些無名膠片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原來，這些膠片是在文革中，被電影學院工宣隊當做孫明經“反動學術權威”的資料上繳的。王天競，1945年生人。從事電影檔案30年，經手過六七千部電影膠片的檔案專家，曾在中國電影博物館籌備期間負責搜集展品及紀錄片展部的文案工作。

紀錄片中反映日軍屠殺暴行的鏡頭

《展翼中原》中的鏡頭

《從戰爭到和平》中的李宗仁

關于日軍屠殺暴行紀錄片的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