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翁燕然
整理/周雪
陳墨,1960年生于安徽省望江縣,中國電影資料館研究員,電影理論學家,現為中國電影評論學會理事,中國武俠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電影人口述歷史”專家評審組組長。

陳墨(右)采訪李行導演(左)
中國電影人口述歷史作為中國電影資料館的一項大工程,為中國電影帶來寶貴的財富。為了這個工程,從2008年以來,以中國電影資料館理論研究室為主體組成的口述歷史工作小組付出大量辛苦的勞動。在這些采訪中,有一位老師是采訪人數最多,經驗最為豐富,他就是陳墨老師。
巧合的是,采訪陳墨老師那天,他剛剛完成自己第1000個小時的口述歷史采訪,一不小心,雜志也見證了“中國電影人口述歷史”項目的一個歷史。
1000小時的采訪量會讓人覺得,陳墨老師在做口述歷史的過程中一直很順利,其實不然,在和采訪對象的聯絡中,他也曾遭遇過失敗。“做‘口述歷史’最大的困難就是受訪者不接受采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凌元老師,我先后動用了六路人馬,于洋老師先被我請來做工作,動用了黃素影老師,一起鍛煉的老伙伴,然后,動用了邵功游老師,凌元老師70年前的老同事,還動用了我們辦公室的彭坤,她媽媽是北影廠老干部處的,又動用了我們館里的李迅教授,因為他和凌元的兒子是好朋友,還有其他的一些朋友,但先后六路人馬都沒能做通老太太的工作。類似的情況,其他的同事也遇到過,我本人為此白做功課的有7、8個。還有我們資料館的魯樂老師,當年‘129運動’的小領袖,和他的溝通也挺有意思的。我們先后聯絡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在第二天要采訪的時候,頭天晚上他兒媳婦一定會打電話來說老爺子肚子疼,四次以后,我們也就只有放棄了,因為我們感覺到他有不愿意觸及的痛點。”
陳墨老師有一個習慣就是,在確定被采訪對象后就開始做功課,因此,他就有了那么7、8次被拒絕而白做功課的經歷,在他采訪的數十人中,最讓他惋惜的是許南明老師。“許南明老師,本人是廣東東江支隊的華僑,到國內后參加共產黨,成為出版界重要的人物。他本人同意了我的采訪,并且提綱都通過了,但就在要正式采訪的前兩天,他的女兒和心臟科的大夫告訴我們不能采訪,理由很簡單,如果采訪過程中出現生命危險怎么辦?我們不能承擔這樣的風險,最后只能放棄。”

2008年,陳墨采訪中國電影館前館長龔漣(左)
當然,對陳墨老師來說,更多的是成功,并且有過很多人沒有做到的,他做到了,其中的典型就是對臺灣的李行導演做的采訪。“李行導演現在是不愿意接受采訪的,因為在臺灣他已經被采訪很多次了,他的采訪也出了書,我都看過。在和他溝通的時候,我就告訴他,我的采訪和那些采訪都不一樣,他問我怎么不一樣,我說我會問你小時候的挨打史、說謊史。他一聽就愣了,因為臺灣沒有人敢跟他提這樣的問題。在他同意之后,我和他說,我們采訪要約法三章,你可以發火,也可以罵我,但不能拂袖而去。因為他喜歡發火是兩岸三地都知道的,后來他就同意了。”
在所有的采訪中,還有一類,是介于成功和失敗之間的,堪稱是陳墨老師采訪經歷中最富戲劇性的。“對邵功勛老師采訪,開始的時候,他不接受采訪,后來同意了,在看到采訪提綱的意見稿之后,有天晚上的12點鐘,他愛人給我打電話,說陳墨你快來,邵老師不睡覺了,來回地在家里走。原來采訪提綱里有一問題是請他談談家庭的情況,我實際上是想問家教的情況,那個年代的父母是如何教育孩子的,會不會有打孩子,有沒有包辦婚姻的情況,結果老爺子就睡不著了,來回在家轉,說是組織又要審查了。原來老爺子的家庭出身是地主,“文革”期間被紅衛兵斗過,并且把他媽媽的骨灰盒頂在頭上,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噩夢,是一個夢魘。我連夜趕到老爺子家里,告訴他兩條,第一我們不是審查,就是留資料給外人;第二條,后來也成為我們的一個規則,就是凡是你不想回答的問題,你都可以拒絕回答。就是這樣,才讓他放下心來。即便這樣,在訪談的時候,他已經94歲了,耳朵有點聾,面對問題,有時候,他是真沒有聽見,有的他是裝著沒有聽見,這時候他是不想回答。因此整個采訪有一部分他沒有回答,包括‘滿映’的一些問題。后來他60多歲的女兒,以前在婦女報工作,給我來了兩封很長的信,從她的信里證實了她爸爸是裝聾。這說明過去的那些事情對他的傷害太深了,雖然很遺憾,但也能理解,如果因為訪談對老人產生了傷害,那就有倫理方面的問題了,我們的職業倫理沖犯了普遍倫理,我們的工作一定要杜絕這樣的問題。”
無論是前期的準備,還是后期的采訪,陳墨老師強調了兩個關鍵詞,一個是誠懇,一個是機智。“面對受訪者,我們提出來先誠懇,后機智。誠懇是一種態度,是打開受訪人心靈的鑰匙;機智就是你的才能,能不斷評估受訪人的言語、表情和動作,能最大程度地復活受訪人的記憶,這需要一整套的技術經驗。我們工作組經常會開會來交流這些經驗,大家最常遇到的是受訪者美化自己,回答問題不真實的情況,因為人最不喜歡說自己敗走麥城的那些經歷。面對這種情況,我們不能打斷受訪者,只能采取機智的方式來發問,通常會重復提問,或者高聲提問法,大聲問是這樣的么?最后是沉默5到10秒再提問,采訪人沉默表明一定是有問題的,就是加個書簽,讓受訪者思索。”
在陳墨老師看來,做口述歷史這樣的工作,個人的付出是其中的一個方面,說到底,這個工作是為中國電影資料館做的,就像訪談中,他們遇到的老人一樣。“每個受訪者聽說我們是國家資料館的,都會很真誠。對這些老人來說,他們都有一種情結,就是凡事奉獻給國家的,都會有一種使命感和責任感。以至于我們在采訪之前告訴他們會有一些采訪費用的時候,有60%以上的人都說不要,80%的老人說不重要,剩下的也不多說什么。這一點,讓我們很感動,當初我們設立這部分的費用是考慮到有一部分受訪者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雖然錢不是很多,但也是一點點的補償,說它是慰問金也好,采訪費也好,或者是版權定金也好,因為我們的版權要屬于國家電影資料館,不屬于采訪人,也不屬于受訪人。”

陳墨(右)采訪羅藝軍(右)
在當代中國,學者型的人多是寂寞的。但有一些人能獨享其樂,就像陳墨老師一樣,作為武俠電影研究的專家,中國電影資料館理論研究的集大成者,他卻在口述歷史的繁重工作里找到樂趣,為中國電影資料館甘做收藏“記憶”的人。也許只有像這樣的大家才能和那些中國電影的親歷者們形成真正的交流,能真正地激活那些“記憶”,并與口述歷史的團隊一起,激發和收藏更多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