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摔死的“鷹”

在離我住的茅草房約兩百米的地方，有一棵高聳入云的大青樹，樹梢上住著一只母鷹，棕褐色的體羽間鑲嵌著一條條黑色斑紋，翼間雜有幾根白毛。這只母鷹春末孵卵，初冬時節，小鷹翅膀長硬了才飛走。這期間，不知是因為巢里的寶貝牽扯它的心使它不敢遠離大青樹，還是因為獨自哺育后代心力交瘁無法到山林獵取食物，它頻繁光臨我的院子，捉我養的雞。它總是像一片枯葉一樣悄無聲息地在我的屋頂盤旋，我由此給它起了個諢名叫“大枯葉”。鷹是雞的克星，只要“大枯葉”恐怖的投影從天而降，母雞就停止生蛋，小雞就一只只失蹤。

當地的山民把鷹視為神鳥，嚴禁射殺，不然的話，我早就送“大枯葉”到陰曹地府去了。

春天匆匆過去，又快到“大枯葉”孵卵的季節了。我苦思冥想了好幾天，終于想出了一個整治“大枯葉”的絕妙辦法。

那天早晨，“大枯葉”飛離鳥巢到老林子里去覓食了，我趕緊挑了兩只來航雞下的蛋，揣在懷里，然后爬上大青樹的樹梢，把兩只老鷹蛋給換了出來。來航雞下的蛋和鷹蛋相差無幾，蛋殼也是粗糙灰白，很容易混淆。我還用鷹糞將雞蛋仔細擦了一遍，抹掉雞的氣味。

此后的一段時間里，我經常用望遠鏡觀察，見“大枯葉”先是忙進忙出地用樹枝修筑鳥巢，后來除了到附近捕食，就長時間地待在巢里不出來。再后來，它神色憔悴，一次次將捉到的老鼠、兔子和小雞送進巢去。種種跡象表明，“大枯葉”已經中了我的掉包計了。

雞雛和鷹雛在行為舉止上有很大的差異。雞是早成鳥，鷹是晚成鳥;雞雛出殼時全身毛茸茸的，一出生就會走路、啄食;鷹雛出殼時身上光溜溜的，不僅不會走路，眼睛也睜不開，只會張大嘴討食吃。按理說，“大枯葉”有理由懷疑自己孵出來的不是鷹。或許它真的懷疑過，但二十多天含辛茹苦的抱窩，可愛的雞雛在它胸脯間磨蹭出來的一片母性溫柔，蒙蔽了它銳利的鷹眼。反正，它按照鷹的正常哺養程序，將兩只小雞慢慢養大了。

春去冬來，轉眼就到了小鷹該展翅飛翔的日子了。

那天早晨，藍天白云，清風徐徐，是鳥類飛行最理想的氣候。“大枯葉”準備讓它的“小鷹”第一次試飛了。我帶著一副借來的軍用高倍望遠鏡，興致勃勃地躲進大青樹下的一叢芭蕉林里，想看看自己的惡作劇究竟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

“大枯葉”像以往訓練真正的小鷹那樣，朝樹洞里發出幾聲威嚴的低囂，把兩只寶貝——魚目混珠的雞，叫喚到樹洞前，停棲在那根橫枝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兩只黑雞，毛色油亮，雞冠火紅，比我養的雞還肥。

“大枯葉”迎著冉冉升起的太陽，舒展翅膀，飛了起來。它的姿勢極其優美，長長的雙翼像金色的綢緞，波浪似的搖曳起伏。轉眼間，它變成一個金色的小圓點，融化在炫目的陽光中。過了一會兒，它仿佛一支金箭射過蔚藍色的天幕，又飛了回來。陽光把它染得通體透亮，風把它的雙翼鼓吹得像帆，它的翅膀幾乎靜止不動，順著氣流滑翔，飛得輕松瀟灑。回到大青樹前，它在空中不停地兜著圈子，柔聲叫著，召喚和鼓勵它的一雙寶貝像它那樣展翅飛起來。

要是此刻停棲在橫枝上的是真正的鷹，它們很快就會壯著膽子，在征服天空的欲望驅動下，勇敢地扇動翅膀跟隨母鷹飛起來。但雞就完全不同了，它永遠也不可能像鷹那樣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雞其實是一種退化的鳥，雖然也有一雙翅膀，但只能貼著地面短距離飛行。我在望遠鏡里看見，兩只黑雞膽怯地蹲在橫枝上，雙翅微微撐開，以保持身體平衡，避免從樹上摔下來。一陣風刮過，它們的身體開始前后搖晃，驚慌地咯咯咯亂叫。

“大枯葉”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在它的兩只寶貝面前表演飛行技巧，一遍又一遍地用叫聲召喚和鼓勵它們飛起來，可一切都是在對牛彈琴。

日落西山，“大枯葉”飛累了，嗓子也叫啞了，它終于失去了耐心，飛落到橫枝上，強有力的翅膀一拍，把兩只黑雞推下樹去。我猜想它的本意絕非是要殘害自己的孩子，而是要幫助它們邁出艱難的第一步。既然你是鷹，就必須學會飛翔!

兩只黑雞驚叫起來，在空中拼命地拍扇翅膀，無奈身體太胖太沉，翅膀太小太輕，斜斜地墜落下去，砸在了草地上。總算是有翅膀的動物，沒砸得頭破血流，但卻像皮球似的打了幾個滾，羽毛凌亂，翅膀被折斷了好幾根，腿骨似乎也受了傷，趴在地上起不來，揚起脖子直呻吟。

“大枯葉”一斂翅膀，從大青樹上俯沖下來，兩只強壯的鷹爪抓起其中一只黑雞，迅速升高。升到大青樹梢后，它仍扶搖直上，鉆進乳白色的云層，又穿透云層飛上藍天。突然，它松開鷹爪，那只黑雞就像一顆流星一樣從高空墜落下去。母鷹又用同樣的方式把另一只黑雞也送入云霄，扔回大地。它頻繁地在地面和高空來回穿梭，兩只黑雞一次比一次跌得重，摔得慘。

也許，“大枯葉”是瘋了，為自己的寶貝竟然像雞一樣不會飛翔而絕望得發瘋了;也許，它是用這種殘忍的辦法來檢驗它們到底是雞還是鷹;也許，母鷹生來就是這樣的脾氣，寧肯要一只死鷹，也不愿要一只草雞!

終于，兩只黑雞被摔得氣絕身亡，腳爪朝天地躺在草地上。“大枯葉”在兩只死雞上空盤旋了許久，然后哀鳴一聲，振翅飛向遠方。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它。

(司志政摘自《金色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