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但不絕望

田維病了6年，所受的折磨令親友不敢回首。田維這樣寫道：“冷寂的夜，我在疼痛中失眠，又在疼痛中醒來。

對于田維，任何夸大和貶損都不公平，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北京女孩兒，她去世后，之所以被越來越多的人懷念，一是因為，她用文學筆觸真實記錄了人生感受，這些感受人人都有，卻難以表達;二是，她所有的文字，主旨最終都指向了動人心弦的愛、感恩和對生命的敬畏。

田維的病，是一道世界難題，醫(yī)學界幾乎束手無策。抱病考入大學后，田維知道了與自己得同樣病的人并不在少數(shù)，而且，絕大多數(shù)是少年兒童，很多家長為孩子治病賣房賣地，傾家蕩產。一次次，田維蜷縮在被子里悄悄流淚，為自己的疼痛和無望，為父母不斷付出的高額藥費，也為那些向社會發(fā)出求助信息的同病人。一天，田維怯怯地對媽媽說：“我想，給梁老師寫封信，他是人大代表，如果他在開會時提交一份議案，國家也許會設立一個基金，這樣，得我們這種血液病的窮孩子就有希望了。”田媽媽堅定地鼓勵田維寫，不僅寫，還要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田媽媽知道，女兒的堅強已經超乎想象，她是個輕易不求人的孩子。

梁曉聲在《花田半畝》的序言里也提到這件事，說田維“仿佛仍懷有一顆潔凈的初中女生的心”。

為了維持生命，也為了省錢，這個愛美的女孩只得每天吃激素。文學感悟如此出眾的女孩兒，注定多愁善感，何況田維才20歲，面對疾病，不可能沒有悲傷恐懼。她寫道：“愛漂亮的孩子，仿佛只在一夜之間，便被藥物扭曲變形。”有一天，她在鏡子里發(fā)現(xiàn)一張胖起來的臉，這是一個陌生的自己，她痛苦極了，不愿讓愛她的人看見這張“丑陋”的臉。她覺得，最對不起戀人，好像自己為了茍活才讓藥物扭曲了容顏。某日，心愛的人捧起她的臉說，“田依舊是漂亮的”，她幸福得幾乎死過去。隨后，她擦去漫過視線的淚水，把美麗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擦了又擦，說：“親愛的人，只看田的眼睛吧。它沒有改變，總是明亮黝黑。愛我的雙眼吧，愛我的心靈。”

把一切痛苦嚼碎咽下，然后吐出美幻的彩虹，這是一個作家的最高境界，田維做到了這樣，然而，她也哀嘆美麗的脆弱，“只需幾片藥就能摧毀殆盡”。她寫道：“美與丑，幸福和悲傷，健康和疾病。我可以淡定么？我能夠坦然么？我可以裝作淡定，我能夠貌似坦然。瞞過了全世界，讓他們以為，田有多么堅強，多么勇敢。而從容與平靜之下，掩蓋的，是波瀾怒濤，起落無常。有誰，能在無妄的災禍里，無所哀怨，無所悲戚？”

這就是一個透明的田維，她孩童般明亮可愛，盡顯真實，拒絕矯情，決不虛偽。

2007年6月，田維從網上得知一個 19歲女孩不幸病逝，看到女孩兒的母親傷心欲絕，她想到自己的從小失去母愛的母親，她寫道：“如果我離開了，同樣以一種猝然的方式，讓時間停步在一個點刻之上，不再向前，我不敢去想，不敢想，那之后，我的母親，她該如何生活。好幾次，我怯怯地對她說，媽媽，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和現(xiàn)在一樣快樂好么？別讓我擔心。母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摸我的頭，傻孩子，瞎說什么呢！”

小小年紀的田維，深切地知道自己的不幸，但更深切地感知自己的幸福。在另一篇文章中，田維寫道：“媽媽說，如果能夠再次孕育你多么好呀，你仿佛在怨恨你自己，將我生成多病的身軀。你覺得是你自己造成了我的連綿的痛苦。媽媽，我卻時常感謝你，你給了我生命。即使這身軀有許多不如意，但生命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是最可寶貴的禮物。我感謝，今生是你的女兒，感謝能依偎在你的身旁，能夠開放在你手心。媽媽，不幸是我們共同的命運，幸福卻是更深切的主題。”

事實正如田維所述，或許太過聰明、美麗、乖巧，她從小就是一個受寵的天使，父母之愛，友情關懷，戀人牽手，田維平生所給予他人的愛，在她生病后，一樣不落地回報給她。看得出來，她很想把每一次感動和關愛付諸文字，但天堂使者迫不及待地收回了這個仙子。在生命最后幾天，她不止一次地鼓勵自己，戰(zhàn)勝疼痛，戰(zhàn)勝恐懼。她說：“心存感激地生活吧，我們來自偶然，生命是最寶貴的禮物。愛你所愛的人，溫柔地對待一切，不要因不幸而怨恨和悲戚。無論前途怎樣兇險，都要微笑著站定，因為有愛，我們不該恐懼。”

田維寫道：

15歲我開始喜歡走在陽光里，我開始明白陽光存在的意義。我們有太多陰濕的心情，需要讓它們徹底暴露在陽光里，把過多的水分蒸發(fā)。或許正是那一年，我變得脆弱而愛哭，于是我總是走進有陽光的地方。是誰告訴我：成長是濕的。我笑笑，成長是水做的。

沒有原因，我被迫地跳進那一片水里。

母親在岸上溫柔地望著我，一如我出生的那個春天。孩子，你要勇敢。她總是這么對我說著。

但是，當我倒在了慘白的病床上，母親也變得脆弱而愛哭了。我將母親拖進了這無底的深潭。至于我突然患上的病，我則解釋為我深埋的疼痛的涌發(fā)。我的手疼著，腳疼著，頭腦疼著，心，

也沉沉地疼著，我的疼痛折磨著我，它變得無情而殘忍。醫(yī)生說，你不會死，只是疼痛。

母親簌簌地流淚，孩子，我多愿替你疼。

我強作笑顏，輕輕抓住她一日日老去的手。

疼痛，是我自己的。而母親用疼痛換來我的生命，此刻，卻又想用自己的疼痛換取我的健康和快樂。她無法替我疼痛，卻用愛融釋我的疼痛。我知道，母親的心此時比我的肉身承受著更沉重的疼痛。

病房里擠滿了疼痛著的靈魂。有個人在我的床頭遺下一張白紙，上邊用鉛筆清淺地寫著：“快些仰起你那蒼白的臉吧，快些松開你那緊皺的眉吧，你的生命它不長，不能用它來悲傷，那些壞天氣，終究都會過去……”是樸樹的歌，我知道這些字是那個今天離開這里開始新生活的女孩為我留下的。昨夜，我和她躺在黑暗中反反復復唱著的，正是這支歌。

疼痛延續(xù)，而我停止了悲傷。

我是個疼痛的孩子，從15歲開始，這意義變得深刻。孩子，你要勇敢。母親依舊溫柔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