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張臉

有個發現曾讓我深感不安：作為一個影視圈專欄作者，我辨識女星面孔的能力卻日漸下降。這無疑是一場職業災難，好比畫家變成色盲，建筑工人患上恐高。后來卻發現，許多人與我有同樣困惑，巴黎時裝周，華人女星扎堆出現，很多人得憑借圖片說明上“左一”“右一”的標記，才能將她們對上號，記者李凈的調侃更幽默：“剛開始覺得某個女明星好火，到處都是她，曝光率很高，結果發現不過是相似的她們。”

從前的女星，極少給我們這種困惑。微博上曾經流傳一個名為《香港電影之紅顏亂入》的視頻，該視頻將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女星古裝演出段落盡情收入，林青霞、梅艷芳、王祖賢、張曼玉、朱茵逐一登場。整個視頻看下來，青霞就是青霞，紫霞就是紫霞，素貞就是素貞，小青就是小青，絕不會錯認。作家綠妖于是感嘆：“那是還沒有全球化的美，各有各的神采，空前絕后。”

但這已經不是一個“各有各的神采”的時代了。由翻譯家轉身成為內衣設計師的于曉丹，在分析高級定制時裝的沒落時說，這是—個多樣化的購物沖動消失的年代，人們更樂于在這個日趨平面化的世界里，做出趨同的選擇。其實，這個過程，不僅僅發生在時裝行業，更是全球化背景下，整個世界的去向，連面孔領域也—樣。讓女星變成同一個人的，不是整容、化妝、攝影、PS，而是要整成一樣、化成一樣、PS成一樣的那種需求。大家要的是同樣的錐子臉，同樣的鼻梁，同樣的眼角。后期制作時，也用那幾款通用的軟件做出瓷娃娃的效果。（《同一首歌》的歌詞大可以改改：“同樣的感受給了我們同樣的渴望，同樣的渴望給了我們同一張臉。”

況且，不論整容、化妝還是影像技術，都是需要一點靈感和創造力的，但對美的需求這樣高漲，僅憑靈感，恐怕來不及應付門口排隊的女郎們，適當的靈感又不是人人能有，萬一是“小強文身”那種水平的靈感，那真是一場噩夢。省心省力的辦法，是用一個模式套在所有的臉孔上，用一張臉應付所有的需求，于是，艾倫-帕克在《迷墻》中的譏諷成了現實，到處都是長著同樣面孔的人。

當然，面孔能被記住的女星也有很多，周迅、趙薇、范冰冰、李冰冰、湯唯、章子怡、姚晨、楊冪……所以，一個問題出現，她們是因為能被人記住才走紅，還是因為走紅才被人記住？這恐怕是一個循環迷局，但一張具備辨識度的面孔，對于星途多少是有點效用的，新晉女星張辛苑看出了這點，她給自己畫了兩道標志性的濃眉，和清淡的眼妝進行對照，使得自己能被記住。

而這，或許也是未來對明星素養、個性、權力的鑒定標準之一：能否掌管好自己的臉，使自己能被認出來。能具備哪怕最稀薄的辨別元素，就是勝利。

（王傳生摘自《杭州日報》2012年5月13日，圖/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