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基友”

近來有個詞很流行，叫做“基友”。它原本是網絡用語，大約指兩個男人關系特別好，好到有點類似于戀人了，也有人說其本意就是男同性戀的意思。現實中，年輕人互道“基友”者比比皆是，每個人身邊難免都有那么幾個，但你若說他們真的互相愛慕，恐怕立刻會被回以白眼——其實人家很正經的啦。

原本是有些惡搞的男男關系，反而成為流行，群效仿之。不少影視作品甚至借此炒作，連古人都躺著中槍，令人哭笑不得。比如前些時候的電影里，福爾摩斯和華生就被認為是一對好“基友”，連新版電視劇《西游記》都因渲染師徒感情過于暖昧而被認為在“搞基”。

其實，若以時下的眼光審視古代，古人里的“基友”不勝枚舉，卻完全是一片真性情流露，并不像有些現代人那般刻意和做作。而文人里面，越是任性天真，不為俗禮所拘的，越易有“基友”。比如“竹林七賢”里的嵇康、阮籍和山濤共同醉臥山林，睥睨俗世，關系好到引起了山濤妻子的嫉妒。

元稹和白居易堪稱古代最典型的“基友”。他們同科及第，意氣相投，詩文主張也類似，用白居易的話說是“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膠漆，未足為喻”。說到如膠似漆，總讓人覺得很黏乎，兩人同在長安為官時，大約終日膩在一起。白居易的《贈元稹》詩中云“春風日高睡，秋月夜深看”，若不是從早到晚形影不離，怎么能一起睡懶覺、看月亮昵。

不過，這一對橡皮糖般互相黏著的“基友”，后來卻被迫相隔天涯。當時，元稹由于個性耿直而被排擠出朝中，不久后，白居易亦被貶為江州司馬。由于元稹先一步流放，故白居易每到一處，總要先找尋元稹的題詩：“每到驛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甚至收到元稹的信后，看了一遍又一遍，總是不忍離手，一直看到眼睛都疼了才罷休，“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元稹更夸張，拿到遠方寄來的書信，還未曾讀，一看到“白居易”這三個字，眼淚便嘩地下來了，把妻子女兒都嚇了一跳，“遠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兩人不僅互相寫信贈詩，常常心有靈犀，做夢也要夢見彼此，“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元稹為了要與好朋友見面，甚至與老天賭咒發誓起來，“朝朝寧不食，日日愿見君”。可以說，他們都將對方放在自己人生的第一位，甚至超越個人生死，但又絕不是“斷背山”。《唐才子傳》形容二人“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到底是金蘭之義還是龍陽之好，古人分得很清。白居易說他們是“所合在方寸，心源無異端”，也就是心意相合，精神共通，其實已經有點靈魂伴侶的意味了。

這樣的情感，古人其實也早有說法，明人蘇浚在《雞鳴偶記》中將朋友分成“畏友～密友”“昵友”“賊友”四類，他認為，“密友”應該是“緩急可共，死生可托”。以現在的觀點來看，似乎有些過于偉大。“托死生”的“密友”固然有之，比如去看望生病朋友時遇到匈奴大軍壓境，寧愿以身代友去死的茍巨伯；又比如辛苦奔忙，一心救友逃離絕塞的顧貞觀。古人擇友的慎重和挑剔，顯然是高于現代人的。但“密友”終究跟“諍友”“摯友”等不同，總要帶些親昵和私密。清人漲潮在《幽夢影》中也談到了“密友”他認為，“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有些小秘密不能跟情人說，憋在心里又難受，只想跟這種朋友分享。當然，他要求的“密友”并非僅是可以說說心里話，還要能信任和依賴，能臨危救難而不求回報等等。

而現在所謂的“基友”，即便做不到死生可托，倘若不能同甘共苦、同勉共進，只是一味地邀你共同玩樂，用甜言蜜語哄你開心，等你遇到麻煩時卻跑得比什么都快的話，只能算作蘇浚所謂“甘言如飴，游戲征逐”的“昵友”。若要做真正的好“基友”，該學古代“密友”間的至真至誠、相濡以沫，僅僅是效顰其攜手、同榻之舉。自以為風流時尚，其實已淪為狐朋狗友之流了。

（莊妃軒摘自《新民晚報》2012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