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的“三子”

陳魯民

北大歷史上掌校時間最長的一位校長蔣夢麟，謙稱自己是北大的“功狗”。在談到人生哲學時，他說，我平生做事全憑“三子”：以孔子做人，以老子處世，以鬼子辦事。

孔子思想是人世哲學，其核心是“禮”與“仁”。“以孔子做人”，簡而言之，就要待人以禮，與人為善，好學上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子思想是出世哲學，主張無為而治，與世無爭，淡泊名利，寧靜致遠。所謂鬼子者，洋鬼子也?！肮碜印钡霓k事風格，主要是指科學、認真、精確、務實的習慣，與我們民族傳統的差不多、大概其習慣相對而言。譬如做菜放作料，歐美特別是德國人要用天平來稱，精確到克，而中國人的菜譜則大多都寫“鹽少許”“糖少許”，究竟多少全靠你憑經驗掌握了。

“以孔子做人”，可以與人和諧相處，交很多朋友，建立一個溫暖的生活圈；“以老子處世”，可以擺脫名韁利鎖的羈絆，看輕身外之物，避免各種煩惱，減少因利益之爭的對立面，以輕裝上陣，投入事業；“以鬼子辦事”，則做事扎扎實實，講究科學精神，追求嚴謹態度，不說大話，不圖虛名，可有條不紊地解決問題，實現目的。有了這“三子”，生活自然幸福，事業必定成功，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且說蔣夢麟的“以鬼子辦事”，他在美國留學10年，深受“鬼子”辦事作風影響。治校北大期間，他就以務實精神和極強的辦事能力、辦事效率而令同事服膺。傅斯年稱：“孟鄰(蔣夢麟)先生學問比不上孑民(蔡元培)先生，辦事卻比蔡先生高明?！焙m則贊揚蔣夢麟是一位“有魄力、有擔當”的校長。上任后，他明確提出“教授治學，學生求學，職員治事，校長治?！钡姆结?；他取消了已經名存實亡變質的評議會，改設校務會議為學校最高權力機關；他千方百計籌措經費，提高教授待遇，聘請了一批知名教授；他嚴格整頓教學秩序，不怕得罪人。堅決辭退那些不稱職的教師，開除嚴重違紀學生，使校風為之一振；他把學術和事務劃分開來，強調層層分工，各司其職；他致力于“整飭紀律，發展群治，以補本校之不足”的新思路，使北大的教學和科研氣象一新，即使在風雨飄搖的戰亂年代也有穩步上升，實為一大奇跡。

其實，放眼古今中外，那些成功人士，偉人智者，大都是本著這“三子”立身處世的。民族英雄林則徐的自勵名聯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著名作家林語堂有個座右銘：“文章可幽默，做事須認真。”胡適提到了自己基本生活態度有四點：懷疑、事實、證據、真理。大學者錢鐘書的座右銘是：“以出世精神，行人世事業。取義古錢，外圓內方。”中華人民共和國原副主席榮毅仁最喜歡的名言是：“發上等愿，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中國外科醫學奠基人裘法祖有一個座右銘：“做人要知足。做事要知不足，做學問要不知足?！彼麄兊娜松軐W雖然表述不一，各有千秋，但基本上都是在說兩個內容，一是做人，二是做事。做人要低調謙恭克己內斂，做事要認真務實求精求細。

今日而言，我們多數人在做人上較為成熟，外圓內方，寬人嚴己，這要感謝儒家思想多年的熏陶；但在做事上糊涂顢頇者頗多，喜歡湊合、對付、馬馬虎虎、敷衍塞責，還相當地缺乏“鬼子”的辦事精神。所以，從個人來說，難出成就顯著的大家和巨匠，難有石破天驚的成果；從全局來說，影響了民族和國家的發展速度。有鑒于此，溫故知新，學學蔣夢麟的“三子”，特別是“以鬼子辦事”的科學態度，不無現實意義。

編輯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