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新
我去拜訪千尋的時候,她剛剛在北京郊區的一個鄉里當了半年副鄉長。這個鄉的很多地方,遍地瓦礫,拆遷工作已經進行幾年,它的目標是建成北京下一個CBD和使館區。
千尋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接待對賠償金額不滿的鄉親,以及處理鄉里的養老、民生等社會事務。有時候,各種難辦的事情接踵而來,這個30歲的女孩兒要迅速學會如何應對。
之前她從人民大學新聞系畢業,進入了一家航天國企工作,5年之后她成了年輕的副處長。然而為了新的挑戰和自己的理想,她選擇成為一個15萬人口的鄉鎮的“父母官”。
這個新角色給她帶來的沖突是如此劇烈,最開始她經常因為戴了一個比較漂亮的發夾就被鄉長批評不適合鄉里。而當她下班去上舞蹈課的時候,她上班穿的肉色絲襪會被一起學舞蹈的同學嘲笑。
她身處多個角色之中,卻無比清醒。如果不和手下工作人員用指令式的語氣交代工作,她還是那個有著文藝理想的年輕人,和走在大街上的那么多同齡人一樣。
這是我發起“中國三明治”這個組織后碰到的最有趣的人物之一。30歲上下的中國人,夾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夾在父母和孩子之間,夾在上司和下屬之間,夾在都市與家鄉之間,夾在自己與自己的掙扎之間,像極了一塊三明治。
他們試圖保有自己的夢想,但總有現實的各種羈絆;他們需要面對日益衰老的父母,也對下一代的教育焦慮萬分;他們一邊還房貸,供養家庭,一邊夢想著遠行或出國留學;他們不知要維持朝九晚五的日子,還是要一咬牙下海創業;他們在想除了在網上轉發痛罵毒奶粉、毒膠囊的微博,還可以為社會做點兒什么?
他們不像20世紀70年代初生人那樣趕上了第一波互聯網熱潮,趕上市場草莽時期而在工作上占據領導位置。但他們相比85后一代已經有了穩定的工作,大多數通過房貸擁有了在都市里的一席之地。他們努力工作便可基本過上安穩的生活,但僅僅是安穩的生活,并不足以讓“三明治人”感到滿足。因為,他們其實是第一代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樣的生活方式的中國人。
從倫敦結束留學回到上海的時候,我就想要做一個給同齡人的網站,讓大家相互鼓勵,抱團互助,于是便有了“中國三明治”這個網站。網站上登載了很多像千尋這樣的故事,盡管職業不同,背景各異,但他們代表了追隨內心的價值觀,并在各種困難和壓力下堅持自己理想的“三明治人”。
在這些人里,有白天在互聯網公司工作晚上熬夜拍片的導演,有賣掉公司做公益的社會企業家,有退役后成功創業的女足運動員,有辭去優厚職位的間隔年旅行者,有公司職員兼業余鐵人三項女運動員,有援藏的青年干部。他們沒有足夠的名氣和財富,他們只是默默的社會組成部分,但他們都在試圖達到自己心中的愿景。
這是一種相對真實的生活狀態,也是一種有力的感召。以至于連我自己,也辭去了薪水優厚的財經公關職位,回歸自己最喜歡的傳媒行業,并繼續打造“中國三明治”這個平臺。
慢慢的,“中國三明治”以相似的價值觀為紐帶,把不同行業、不同背景的同齡人匯聚在一起,讓他們為各自的生活提供新的元素,帶來新的沖擊,并在一起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2012年聯勸基金會舉辦的兩次“一個雞蛋的暴走”的公益募款活動中,組織人員大多是“中國三明治”成員,而且“中國三明治”隊也成了“暴走明星隊”,募款數名列前茅,力壓很多500強企業隊伍。而在一年前,他們很多人還彼此不認識,散落在茫茫的都市中。
對我個人來說,“中國三明治”也部分改變了我對中國社會的看法。在負面信息和抱怨聲外,我看到一批積極尋求變化的年輕人,以及他們身上的創造力和活力。雖然很多問題依舊,但在問題背后,這些年輕人讓我感受到他們是這個國家的希望所在。
以往,在“中國三明治”參加的活動上,總被人誤認為是餐飲行業的,或者是大會的餐飲贊助商。
現在“三明治”已經成了形容一類人的流行語,有時也會被用來形容一些事情,“這件事,挺三明治的。”說的是態度,更是生活方式。希望“中國三明治”的精神也流行起來。
(肖成美摘自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