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中站成兩棵樹

沈榮

小樹長在大樹旁。

他學著她昂首挺立的樣子，學著她意氣風發，接受風雨雷電的洗禮。可雨滴卻總避開他稚嫩的臉龐，他以為這雨只是剛好沒有將他記起來，來不及失落，他亦學著她敞開懷抱在陽光下灑下一片清涼。

他還是忘不了那雨，心的渴望終于迸發出巨大的力量，他萌生了一個想想都會興奮的念頭。終有一天，要成為她一樣強壯的大樹，不再依賴于她的庇護。

于是，他的根須越發向下、越發深長，他開始盡一切努力汲取滋養。她察覺到他的變化，甚至地底下根須散發出的年輕氣息，卻并不說什么，只微笑地靜靜地看著。不知流走多少歲月，度過多少酷暑嚴冬。他越發堅韌、高大了，枝干已壯碩得如同成人胳膊般粗細，只是他仍無法真切體會那于風雨中屹立不倒的震撼。而她，則顯得愈加和藹平靜，只是，平靜的水面下開始涌動著一絲不安。

日子繼續著，他早已不是那稚嫩的樹，筋骨壯實了不少，枝葉更加茂盛，身體更加高大，他已然是一副血氣方剛的青年模櫸。而她，終于不再顯得那么偉岸，甚至有那么一瞬間，他在她臉上看到了衰乏的氣息。

還是一如往日的波瀾不驚，天空中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只是那一抹紅暈，從清早一直掛到了暮色將至之時。紅暈終于消失，可這一天卻沒有這樣早早地畫上句號。驟然，天空中烏云像野馬一樣從四面八方匯過來，風狂暴地卷起地面上的塵土，似乎咆哮著想將這天空撕裂。雨，終于來了，像萬箭齊發似的涌了過來。這一刻，他早已忘記了害怕，心底的渴望之火終于燃燒了，那鋒利如劍的雨在他面前仿佛被什么東西束縛住了，成了鈍化的銹器。可就在這時，天空中陰沉的烏云非但沒有減少的跡象，反而越聚越多，整個天地都被捂得透不過氣來，雨水被它們從高空射下，如一把把鋼刀，刺在他和她身上，情勢危難之際，他回首，卻看見，剛強的她，此時竟也如此卑弱，被那雨劍欺得沒有還手之力，當她折斷時，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實就是如此殘忍，當它欺騙你的時候，你渾然不知，可當你發覺時，卻發現已無力挽回一切。

她仍微笑著，說：“我很高興看到你長大了，這些年來，你總是逼著自己默默忍受，其實。你所受的每一分疼痛，都會在我心里留下十倍百倍的創痕，可我知道，成長的事，別人即便是我也沒有資格插手。而以后，我已無法再守護你，所以你一定要學會珍惜每一份認真對你付出的愛，因為他們不會要求回報，親愛的，不要想念我，天堂只是我守護你的下一站……”隨著一道閃電橫空劈下，以她的生命為句點，大雨也終于結束。

澄碧如洗的天空，彎出了一道彩虹。他傷痕累累的臉上，看不出是怎樣一副模樣。悲傷?木然?還是不舍與愧疚?陽光照在了年輕的臉上，他竟一展笑顏，突然明白，她默默的守護，像陽光一樣，只是靜靜地揮灑。

真愛無香，是因為我們沐浴其中。直到有一天，太陽忘記向我們灑下光輝時，我們才會想起陽光般的愉悅，回想那充滿溫暖的幸福，留下一聲長嘆，問自己當初為何忽略了她?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