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井里的咀嚼聲

鬼丫兒

古闌街是一條胡同，承載了多年的滄桑。一直以來，蘇小菲都很怕它，它黑，偏僻，還有點鬼祟。她不喜歡它，卻又不得不親近它。她只是一家小型軟件公司的普通文員，起早貪黑，可是無論怎么努力，也只能租得起古闌街的房子。蘇小菲時常想，如果不是經歷了那些恐怖的事，它也算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22點，蘇小菲一如既往地走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半個小時后，她順利離開大路拐進了古闌街。古闌街很黑，幾十年來這條老胡同始終沒有安裝路燈，它的邊邊角角堆積著的無數雜物投出來的暗影，看上去有點兒暗暗的驚心。就在這一晚，她在胡同里猛地停住了腳，她聽到了一種怪聲，咯吱，咯吱，在黑暗中尤為恐怖。就在她打算尋找聲音來源的時候，那個聲音消失了。

如此平淡的遭遇，蘇小菲很快就淡忘了，可是第二天清晨，平日里清冷的古闌街一下子喧鬧起來。蘇小菲在上班的時候，看到許多人圍在胡同里。走過去，才知道昨晚的古闌街死了人，她踮起腳隔著人群往里張望，看到一個敞開的下水井。井蓋被撬開，挪在了一邊。身邊有個人說：“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孩兒，要不是下水井里有了味道，還真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會被人發現呢。”

其實，蘇小菲并沒有看到尸體。坐在公交車上，她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那個人到底是怎么掉進下水井的？那個下水井已經被棄用了許久，井蓋上堆積了厚厚的泥土，難不成那個女人是自己撬開井蓋跳進去的？

雖然事不關己，可死人這樣的大事總會讓人隱約感到害怕，蘇小菲再也不敢加班到深夜了。這一天她原本是想早點兒回家的，可是下班前的幾分鐘她被老板叫進了辦公室。老板說：“小菲啊，晚上陪我去和客戶吃個飯。”有了老板的話，蘇小菲就不好拒絕了。

凌晨，老板開車送她回家。這個略微禿頂的中年男人把車停在了古闌街口，看著坐在副駕駛的蘇小菲曖昧無比地問：“小菲，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說著，那雙不安分的手就攀上了她的大腿。

蘇小菲的頭“嗡”的一聲大了，她跳下車，不顧一切沖進了那條黑乎乎的胡同。

蘇小菲在胡同里摸著黑跑了許久，才想起白天的時候古闌街剛剛死了一個人。她驚恐地向四周張望，發現自己已經離那個下水井越來越近了。就在這時，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了那個恐怖的聲音，咯吱，咯吱……

蘇小菲狠狠打了個寒戰，她豎起耳朵仔細聽，感覺那個恐怖的聲音離她似乎只有幾步之遙。當她走到那個下水井邊時，這個恐怖的聲音愈發清晰了。她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這個恐怖的聲音會不會就是從腳下的那口井里傳出來的？這個想法讓她的腿一下子軟了。低頭望著腳下的井，她竟連跨過它的力氣都沒有了。

冷靜下來，蘇小菲覺得自己未免有點兒疑神疑鬼了。她記得父親也發出過這樣的咀嚼聲，那時，年幼的她還覺得父親一旦入睡就會變成一個吃人的魔鬼。父親到底在吃些什么？會不會連她一起吃掉？直到長大后她才知道，那不過是她的父親在睡熟后的磨牙聲。

蘇小菲躺在床上安慰自己：或許那個聲音是從井邊的那棟院子里傳出來的，古闌街的大雜院年頭久了，隔音不好。可讓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她第二次聽到那個聲音的次日，古闌街上居然又死了人，依然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死在了那口下水井里。

她上班的時候，剛好碰到那具尸體從井里被抬上來，隔著白布，她依然看清了那僵硬的輪廓。

蘇小菲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具尸體被抬上警車，從那一刻開始，一種深深的恐懼扎進了她的骨子里。

是的，這件事未免太過湊巧了。她已經在古闌街上生活了幾個月，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下夜班，一直也相安無事，可是直到聽到了那個恐怖的咀嚼聲，古闌街的那口下水井就開始接二連三地死人。

她坐在電腦前想得有點兒失神，直到老板伸出手用力敲了敲她的辦公桌，才把她從恐怖的思緒中拉了回來。老板皺著眉頭說：“蘇小菲，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蘇小菲在同事們幸災樂禍的眼神中站起身，跟著老板走進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后關上的剎那，那個老男人堅冰一樣的臉突然融化了，他掏出一張銀行卡嬉皮笑臉地塞在她手里，說：“小菲，你聽我說，只要你肯點頭，這些就都是你的了。”

蘇小菲沒有加班的日子，那口下水井里果真沒有再死過人。關于那兩個死在古闌街下水井里的女人，警方一直沒有找到破案的線索，只在當地的報紙上登了一個月的尋人啟事就不了了之了。

幾個月后的一個夜晚，蘇小菲在22:30又走進了古闌街的胡同，就在她接近那個下水井的時候，她又一次聽到了那個恐怖的咀嚼聲。她的汗毛一瞬間都奓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低下頭去看腳邊蓋得嚴嚴實實的井蓋，確認那個恐怖的聲音就是從這里面傳出來的。

它的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難不成又有人掉進去了？如果真是這樣，這口井的井蓋又是怎么蓋上的？蘇小菲匆匆打電話報了警。警察趕來的時候，那陣恐怖的咀嚼聲已經銷聲匿跡了。他們不滿地瞪著蘇小菲：“小姐，報假警可是違法的。”

看著警車消失在古闌街口，蘇小菲心里滋生出一種不祥。是的，她預料到今天晚上一定會有一些恐怖的事情發生，因為這個世界只有她知道，一旦那陣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響起，古闌街上一定會有人死去。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她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門外站著兩個警察。這一次，死在井里的依然是一個年輕女人。那天夜里，死者在公司加班，在回家的路上意外失蹤，第二天卻被發現死在了古闌街的下水井里，死相慘烈。她的身體上布滿了密密的傷口，其中夾雜著一些恐怖牙痕。

警察的敘述讓蘇小菲的頭皮都在發麻，她又想到了那陣恐怖的咀嚼聲，或許，那正是這個女人的身體正在被啃噬的聲音，而那個時候，蘇小菲正滿腹好奇地站在兇案現場的上方，妄圖窺探一些與她無關的秘密。

她打電話到公司請假的時候，老板顯得有些不滿，他一語雙關地警告她：“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可真的沒辦法留你了。”這一次，蘇小菲真得感到害怕與無助了。她不想再加晚班了，可是如果不加班，她一定會失去這份工作，到時候她又靠什么來生活呢？

一直到下午，她才從混沌的情緒中剝離出來。她終于想明白了，她必須趕回公司上班，只有保住了這份工作，才有可能早一天搬離這個鬼地方。

這天晚上的22:30，蘇小菲徘徊在古闌街口遲遲不敢走進去。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也沒有云，就連過往的行人車輛也是稀疏的。蘇小菲在胡同口徘徊了許久，還是踏進了古闌街，她踮著腳尖輕輕地走，生怕高跟鞋驚擾了藏匿在下水井里面的那個恐怖的東西。

那口下水井離她的視線越來越近了，蘇小菲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跳得厲害，直到她伸出去的腿邁過那口下水井，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沒有恐怖的咀嚼聲，也就是說，今天晚上古闌街上不會再死人了。蘇小菲慶幸地想著，還回頭瞟了一眼身后的井。只是這么隨意一瞟，蘇小菲的魂差點兒被嚇掉了。

也許是古闌街太過黑暗，剛才跨過那口井的時候，她竟沒發現井蓋微微敞開了一個邊兒，她仔細看去，里面黑黝黝的混沌—片。蘇小菲心中的恐懼被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驅散了，她不由自主地返了回去，蹲在井邊細細察看那敞露的井口。突然，她聽到了幾聲淺淺的呻吟，似乎是從井底傳出的，其中夾雜了深深的痛苦。

蘇小菲驚呆了，她忘記了逃離，忘記了尖叫，等她的意識陸陸續續回到自己身體的時候，她竟看到兩只慘白慘白的手正從那處敞開的井口伸出來，死死地扒著她腳下的地面，緩緩向她的腳摸去。

蘇小菲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那個被啃噬過的女人的形象，她拼盡全力尖叫起來，張皇站起來，狠狠向那兩只手踩了過去。“撲通”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落在了井底。

蘇小菲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跑，直到跑進家門，兩條腿還是抖個不停。

這一夜，蘇小菲徹夜無眠，那個恐怖的下水井已經把她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她沒有錢搬離古闌街去另租房子，也沒有膽量留下來終日面對那口黑幽幽的深井，天知道，不久的將來還會有多少人死在古闌街上。經過一夜的思量，她終于下定決心撥通了那個電話……

幾個星期后，蘇小菲終于如愿以償搬出了古闌街。

她做了老板的情人。她再也不用和別人一樣深夜加班，不用為了幾個房租錢和房東斤斤計較。當她穿著寶姿招搖地坐在辦公桌前思考時，也不會有人去打擾她。

幾個月后，這座城市又一次因為古闌街沸騰起來，當第五個年輕女人被從古闌街的下水井里拉上來后，這個恐怖故事終于有了結局。

那也是一個如蘇小菲一般年輕漂亮的白領，當她在下夜班歸家的路上被一個乞丐打暈，搶盡身上財物扔進古闌街的下水井里時，她還是活的。她在黑暗的井底醒來，踩著成群結隊的老鼠拼命向外爬，才算保住了性命。

蘇小菲是在本市的日報上看到這個結局的，剎那間那張報紙就在她的手里變得支離破碎了。她抱著那團揉碎了的報紙，緩緩抱緊雙膝蹲在地上，欲哭無淚。她想，那天她看到的那只手應該屬于其中一個受害者，卻被她誤打誤撞地又扔回到了井里，從而丟掉了性命。而那恐怖的咀嚼聲，大概是老鼠啃噬尸體的聲音吧。

蘇小菲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她這才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正骯臟的東西并不是那條古闌街，也不是那口廢棄的下水井，而是一些不再干凈的心靈。

（蘇菲薦自《躬耕》）

責編：我不是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