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與非常

許永海

他，1925年出生，1947年參軍。樸素憨厚的他，投身解放軍的心愿十分單純：為窮人打天下的隊伍是好隊伍，窮人坐了天下才能好好種地過好日子，他愿意做這好隊伍里的一個好兵，為窮人戰死也心甘情愿。

他成了解放戰爭中一名傳奇勇士，加入敢死隊，怒吼著推起裝滿炸藥的獨輪車，炸飛敵軍的城門；扛起10公斤重的炸藥包。撲向敵軍的機槍口，炸掉敵人的碉堡；攻堅戰中他渾身是血吼嘯不息。那次惡戰中他一人殺敵近百；入黨，二等功、一等功、特等功、戰斗英雄……勛章一個接一個掛在了胸前。

全國解放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勛章都取下來、包起來，深鎖秘藏。只愿做建設兵團的普通一兵。他是這樣想的：窮人的孩子加入窮人的隊伍打來了窮人的天下。解放了，就是窮人當家做主了，就是窮人們一起抱成團搞建設了，官兵都一樣，天下皆平等。

1956年，他轉業到地方，仍是堅決做普通一兵。在必須填寫的各種檔案表格中，他從來只寫“解放軍戰士”和“共產黨員”兩項，一切功勛及官職統統免提。

1962年，國家困難時期，他干脆申請放棄了工資待遇和干部身份，堅決回老家種地。這一步，讓上方組織領導和下方群眾統統大驚難解，時過數年，組織上還是派人去鄉下找他，問他個中究竟，勸他回原單位享受應有的待遇。他大笑：“不用了，我本來就是農民，當初革命不就是為了好好地做一個農民?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農民都很窮，他就和全家六口擠在一間20平方米的破劇里，和大家一起窮中思富。他對全體鄉民宣布了他的心愿：“我就不信，改變貧窮比打仗攻山頭還難!”

于是，他又成了黃土地上的一員猛將，學技術攻科學。擔任稻改大隊長和技術員，帶領村民挖水渠、引河水，把村里的鹽堿地改良為稻田，日日夜夜苦拼在田里和試驗室里，很少回家。

很快，他成了農民信仰的大救星，從觀望到擁戴，他不得不連連“升官”，技術員、民兵連長、生產隊長、村主任、黨支部書記。在這黃土地上官做到最大時，鹽堿地變良田、貧困村變富村的大工程也大獲成功。這時，有人說他該有個幸福安樂的晚年了，掛個書記官銜。爭個優先富境也再正常不過了。沒想到，他又堅決辭官。大家都不允許有功之人最終一無所有，所以他就一步一步地退。數年過去，他又退回了原地，黨支部書記、村主任、生產隊長、技術員、普通農民!還是破房一間，一無所有!

日子窮到妻子回老家也要借錢買車票，“功名”淡化到現代孩子們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本村的娃娃們聽老人提起他的驚天功勛時。都疑惑尖叫：“是真的嗎?”“開玩笑吧!”從鄉里到省里各級官方，幾十年來幾十次“老干部優撫對象普查”中，竟也越來越淡忘了這位老人。因為他的輝煌歷史始終沒有任何記載!2009年，縣民政局開展“追憶英烈”活動，有人想起了這位老人，跑到家里去主動收集“英模資料”。老人笑笑。還是只填了兩句：“解放軍戰士”“共產黨員”!領導只好主動問起“生活困難”，老人說：“那就不用問我了，比我困難的還有的是!”

2011年，組織上強行給這位老人做了次全面的健康檢查，并安排在醫院職工食堂免費吃了頓飯。當老人聽說一份套餐要15塊錢時，嚇了一跳，堅決讓女兒掏錢：“這么貴，這是公家的飯，必須掏錢!”老人看見飯桌上有人掉下的米粒，就惜嘆著伸出顫抖的手，一粒一粒撿起來送入口中!旁邊，有人掩口厭惡，有人搖頭苦笑，有人嫌臟走得遠遠的。沒人知道這位老人的功勛有多大。老人的功勛讓這些人拿去肯定會官及青云!

他就是感動中國人物李文祥!

幾十年的沉寂，一時間的爆發，這本身就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意味。有人反復問老人為什么要把軍功章隱藏幾十年?老人覺得這話問得很荒誕，當初他參軍不是為了什么功勛榮譽，而是為了解放天下窮人——共產黨是為天下窮人謀福利的，要說功勛，也是最該給那些戰死的千千萬萬烈士。況且已經解放了，還活著的他要那些勛章牌做什么?

有多少人不正是一路高舉著李文祥說的那些“勛章牌”步步高升?正是這種心照不宣的“群體正常”。才讓李文祥成了驚世駭俗的非常!

編輯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