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齋

40 年前,美國總統尼克松派遣亨利·基辛格秘密訪華,以恢復與中國的聯系。由此開始,這位美國人與中國的聯系逐年緊密起來,并成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之一。
在這位美國前國務卿、“政壇常青樹”的近作《論中國》中,他分析和梳理了中美關系跌宕起伏的歷史進程,作為歷史的親歷者,他還在書中記錄了自己與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等幾代中國領導人的交往情誼。
(1972年2月,尼克松訪華,在中南海與毛澤東會見。)毛澤東從一組圍成半圓形的沙發中間站起身來。他身邊有位護理人員,以便在必要時伸手扶他一把。
“克服了行動困難之后,毛澤東展現出了非凡的意志力和決斷力。他用雙手抓住(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的雙手,向其報以最慈祥的笑容。這張照片后來被刊登在所有的中國報紙上。中國人很善于用毛澤東的照片來表達一種氣氛或政策動向——照片上的毛澤東要是怒容滿面,就表示一場風暴在即;要是他用手指點來賓,則說明他這位老師被學生耍了個小花招,因此不甚滿意。
這次會面讓我們第一次體會到毛澤東的風趣和他話中有話的談吐風格。多數政治領袖談自己的想法時,都是逐條陳述的,他則像蘇格拉底一樣用問答法,先問個問題,或發表一個意見,然后請對方評論。接下來他再講一條意見。對方會從這些尖銳的辭令和一個個問題中發現他思路的走向,但他很少會把話挑明。
毛澤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尼克松談哲學或戰略問題。他說,基辛格是這些人中唯一的哲學博士,還加了一句,‘今天請他主講,如何?’毛澤東好像出于一種習慣,要在來賓之間挑起‘矛盾’。他一邊表示謙虛,一邊調侃了別人,又可以在總統和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之間埋下不和的種子——一般來說,總統是不會樂意被自己的安全事務助理搶了風頭的?!?/p>
我與毛澤東在1975年10月、12月進行了最后兩次談話。當時的背景是福特總統第一次訪華。
“1975年10月21日談話一開始,不管他身體如何老衰,體弱的主席卻永遠不甘處于被動地位。就在會議即將結束時——通常也是大家比較客氣謙讓的時刻——他突然態度強硬了起來,彰顯了他不容置疑的革命資歷:
毛澤東:你不知道我的脾氣。我喜歡別人罵我(提高嗓門,用手敲打椅子)。你得說毛主席是個老官僚,那我就會趕忙來見你,而且會急著想見到你。你要是不罵我,我就不見你,安安穩穩睡我的覺。
基辛格:這讓我們很為難,特別是稱你為官僚。
毛澤東:我準哪(用手重拍椅子)。所有外國人都拍桌子罵我的話,只會讓我高興。
毛澤東:聯合國通過了一個美國提出的決議,說是中國侵略了朝鮮。
基辛格:那是25年前的事了。
毛澤東:對,所以跟你沒有直接關系。那是杜魯門時代的事。
基辛格: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的看法已經改變了。
毛澤東:(手摸頭頂)可是決議并沒有取消,我現在還戴著這頂‘侵略者’的帽子。我同樣認為這是一種無上榮耀。好,好得很。
基辛格:這么說我們就不應該修改這項聯合國決議了?
毛澤東:不,不用改。我們從來沒有提出這個要求……不過,你可不可以幫我把這個聲明公之于眾,或者是在你的通報里公開地說一下?
基辛格:我想還是你公開為好。我不一定能做到歷史上正確無誤。
毛澤東的這番長篇大論正反映了他的極度矛盾。沒有人比這位風燭殘年的主席更了解中國的地緣政治所需,而在當時的歷史階段,這又與中國傳統的自力更生理念有沖突。不論毛澤東對緩和政策如何不以為然,美國到底是與蘇聯對抗的首當其沖者,又是非共產世界軍事開支的主要承擔者。而這些都是確保中國安全的先決條件。毛澤東也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他所反對的卻正是那一點靈活余地。
與此同時,為確保世界了解我們之間持續的關系并得出正確的結論,中國發表了一項聲明,宣布毛澤東‘與基辛格博士在友好氣氛中進行了談話’。但是這個積極聲明配發的照片卻又給出另一種暗示:笑容可掬的毛澤東站在我妻子和我旁邊,用手指在比畫?!?/p>

“在習慣了毛澤東的哲學宏論和形象比喻,以及周恩來儒雅莊重的職業精神之后,面對鄧小平言語辛辣、單刀直入的作風,偶爾犀利反諷的插話,不喜歡空談理論而喜歡著眼于極度實際問題時,我花了相當一段時間才把自己調整過來。
他個子矮小,身體結實,進屋時就像有風力相助,坐下來就直切正題。他很少在寒暄上浪費時間,也覺得沒有必要像毛澤東那樣以寓言為包裝來掩飾鋒芒。鄧小平不像周恩來那樣讓你有一種親切感,也不像毛澤東那樣把我視為哲學同道。他的態度是,我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國事而來,又都是成人,對摩擦不該介意。周恩來有英文基礎,偶爾也會說幾句,而鄧小平則自稱是‘土包子’,而且坦誠‘語言太難了,我在法國求學的時候就沒學會法語’。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對這位眼神憂郁、曾幾度大起大落卻矢志不移、顧全大局,并在日后逐步振興中國的強悍的小個子產生了無比敬意。
與毛澤東不同,鄧小平以另一種風格執政。
中國沒有重視口才的一般傳統(毛澤東可以說是個例外)。傳統上,中國領導人的權威并不在乎雄辯術或與百姓的接觸。依據中國的仕宦傳統,為官者基本上不露面,全憑政績服人。鄧小平不居高位,拒不接受任何名譽榮銜,很少上電視。
鄧小平在鞏固政權后,也拒絕擔任大多數黨內正式要職。1982年他在北京與我會面時說:
鄧小平:……我也差不多快過時了。
基辛格:這從閱讀黨代會的文件可看不出來。
鄧小平:我現在是在顧問委員會掛名。
基辛格:我認為這是自信的表現。
……
鄧小平:領導班子的老化使我們不得不這樣做,好留下歷史經驗和教訓……
基辛格:我不知道怎么稱呼你才好。
鄧小平:我有好幾頂帽子。我是政治局常委、顧問委員會主席(原文如此。應為中顧委主任,編者注)……我想把它讓給別人,我的頭銜太多了……我的頭銜太多。我要干得越少越好。同事們也希望我少干雜事,就為了讓我活長一點兒。
就在鄧小平詳細規劃其國內遠景時,他漸漸成了中國在世界上的代表人物。
鄧小平所謂的‘改革開放’不僅是經濟上,而且也是精神上的壯舉。先是穩定經濟瀕臨崩潰的社會,然后采取共產黨歷史和中國歷史上都絕無僅有的新辦法來激勵國家尋求前進的內在力量。
如此宏大的努力首先取決于負責推行改革的官員的素質。1982年我同鄧小平談話時談到了這個問題。我問他干部年輕化進行得是否順利,他作了回答。
5年后,鄧小平還在關心黨的干部年輕化的問題。1987年9月,他提前向我透露了對10月即將舉行的黨代表大會的計劃。83歲高齡的他依然精力充沛,面色曬得黑黑的,意態悠閑。他說他要為這次黨代會取名為‘改革和對外開放大會’?!?/p>
“在江澤民任職后不久,1989年11月,鄧小平竭力對我強調他對這位新任總書記的高度評價:
鄧小平:你已經見過江澤民總書記了,將來還會有機會見他。他這個人有自己的思想,非常能干。
基辛格:我對他印象很深。
鄧小平:他是個真正的知識分子。
他是第一位沒有軍事資歷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像其繼任者一樣,他的領導能力來源于政治履歷和經濟業績。
江澤民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家人,熱情而不拘禮節。他不追求哲學上高人一等。為了拉近關系,他時而面帶微笑,時而放聲大笑,講些軼聞趣事,感染談話對象。他為自己的外語天賦和西方音樂知識感到自豪,時常為此興高采烈。

接見非華人來訪時,為了強調一個論點,他講話中經常夾雜著英語、俄語甚至羅馬尼亞詞語,時而不經意間在大量中國古典成語與美國俗語間轉換,如It takes two to tango(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場合允許,他可能會放聲高歌來調節氣氛,或者強調同志之間的友情。
中國領導人與外國來賓談話時,時常帶有一些隨行人員,有顧問,也有記錄員,他們不說話,也很少給首長傳遞便條。江澤民正好相反,他總想把他身邊的人變成一個羅馬合唱團。他通常提出一個想法,然后把它拋給一位顧問來總結,其方式自然而然,讓人覺得面對的是一個團隊,而江澤民是隊長。
他博覽群書,受過高等教育,總是試圖把談話對象帶入友好的氛圍,至少接待外國人是這樣。對話時,他的觀點很重要,但對方甚至同事的觀點也能受到重視。
江澤民擔任中國國家最高領導人之際,美國國務院的一篇內部報告稱,他‘溫文爾雅,精力充沛’,還講述了1987年上海國慶節慶祝活動中的一件事,‘他從貴賓席上站起來,激情四射地指揮交響樂團演奏國際歌,會場上滿是閃光燈和舞臺煙’。1989年尼克松私下訪問北京時,江澤民突然站起來,用英語背誦了《葛底斯堡演說》。
對于中國或蘇聯共產黨領導人來說,這樣的不拘禮節簡直是史無前例。外界許多人低估了江澤民,誤把他的慈愛風范當成不夠嚴肅。事實正好相反,他的友好是用來劃定界限的,劃定之后,就不能改變。當認為涉及國家重要利益時,他也像其偉大的前輩一樣意志堅定。
江澤民有足夠的世界眼光,知道中國不得不在國際體系中運作。周恩來知道這一點,鄧小平也一樣。江澤民親切和藹的外表之下是一種嚴肅和精明,他努力把中國引入新的國際秩序,恢復國際自信,既幫助中國治愈國內的創傷,也軟化中國的國際形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