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一塊望夫石

王熙章

一

老公剛出門十分鐘，家里電話就響起，她漫不經心的接起：“請鄭鑫的家屬快點來中山路口，他出了嚴重車禍。”

魂飛魄散的沖到離家只有幾分鐘的車禍現場，肇事的砂石車司機正接受警察的盤問，她歇斯底里的尖叫，怎么沒有人叫救護車?

生平第一次坐在救護車上，看著滿頭是血的老公，毫無頭緒的慌亂中，她問隨車的醫護人員：“為什么這部車沒有鳴笛?”醫護人員歉然的說：“故障了啊!”她嚎啕大哭，老天爺開的玩笑也未免太大了。

到了醫院立刻進行緊急腦部手術。所有的畫面，就像影片快進般迅雷不及掩耳，短短的數小時，她深刻的感受到生命的無常。

腦部手術結束，老公并沒有立刻蘇醒。他可能永遠不會張開眼睛，就這樣沉睡在那個無所知的世界里；也可能隨時都會睜開眼睛。最好、最壞的狀況，緊緊牽系在他的醒與不醒之間。

每天都到醫院跟他說話，看著他昏睡的安詳模樣，她想起二人前陣子因為他辦公室的一個女同事的不正常示好，讓夫妻關系陷入了極端的緊張，她一度灰心的覺得自己的婚姻岌岌不保。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她是那樣害怕自己隨時會變成一個未亡人。拉著老公的手：“不要丟下我，只要你好起來，我什么都不跟你計較了。”

第六十二個早晨，她踏進加護病房以前，護士小姐興沖沖的跑了出來：“恭喜你，你老公醒了，一醒來就直嚷嚷‘我要小薇!”

她就是小薇。她沖到病床邊，興奮感恩的叫著：“感謝老天。”二人雙手交握，恍如隔世。

二

在鬼門關走一圈的人，竟然在清醒后，唯一的記憶只有自己的老婆。兒子女兒、老父老母全都不認識了。醫生說這是腦部受到撞擊的后遺癥，有可能是因為他出門前，最后交談的人是自己的妻子。當然，也或許因為他最愛的就是妻子。

這話讓她既感動，又彷徨無依。她沒有料到醒來的他，會是這樣一個記憶幾近空白，又百般依賴她的大孩子。醫生安慰著：“記憶力會慢慢恢復，親人要給予最大的愛心與耐心。”

在醫院展開了長期復健，所有的東西都從頭學起。沒有妻子，他不吃不喝，更拒絕打針吃藥。她只能把孩子托給公婆，寸步不離的照顧著這個只會隨時大喊“我要小薇”的男人。醫院上下都知道這段神奇的故事，常有人看見她就說：“你就是那個小薇?你老公好愛你哦!”

六十二天的昏迷，他從另一個世界走了回來，再經過半年漫長的醫療與復健，記憶力真的恢復了許多。他終于知道誰是爸媽，也知道兒子女兒，但依舊有著深深的隔閡。她也不知道，他是重新認識這些人，或是他真的想起了他們。

他怯生生的回到家了，每樣東西都那樣陌生。沒有人知道，砂石車撞掉的不只是他的記憶，也撞掉了他原有的人格特質。她發現，在逐漸融入過去的生活步調里，他看似恢復了所有的正常，但他的個性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向煙酒不沾的他，竟然開始抽煙喝酒了。

最大的改變是行為語言上的粗暴，原有的斯文好脾氣全都消失無蹤。在一個他們相愛的晚上。她竟然發現在他的親吻里，有著不堪忍受的味道，她驚訝的問：“你吃檳榔?”他吊兒郎當的說：“沒錯啊!”

那晚，她意識到，那個壓在她身上享受著原始歡愉的男人，竟是一個陌生人。她的丈夫在那場車禍里，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去了。她只想哭，她只想吐。

她越來越害怕，充滿與陌生人共枕的不安，這個人的粗鄙與沒水平，令她避之唯恐不及。但改變不了的事實，就是這個有著絕對熟悉容顏的陌生人，是要跟她一起繼續在人生路上走下去的人。

醫生證實傷了腦前葉的人，確實會性情大變。而這個經過改變的個性，肯定不是她欣賞的那類型。

他不親近孩子，也不跟父母說話，對她只有無度的生理需求，她覺得自己像個妓女般不堪。

已經到崩潰臨界點的她，無助的跪地禱告，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要輕易被打倒，你要幫助他找回原來的靈魂，找到愛你的那顆心，你要讓他再度真正的愛上你。”

有了這層體悟，她逐漸的讓自己的厭惡有了出口，試著放下所有的唾棄。每分每秒的相處，她都不著痕跡，不求回報的付出所有的關愛。

她花更多的時間讓他真正重新認識每一個愛他的人，學習親近這些最愛他的人們。終于，他會主動抱孩子親吻孩子，不再嫌惡的推拒自己的骨血。一天他帶回老父最愛吃的鴨掌，父親老淚縱橫，有多久了?即使在車禍前，他都不曾如此熱情的對待自己的父親。

每天傍晚她都會站在樓下的走廊，靜靜的引頸企盼那熟悉的車子由遠而近，她跟下班的老公嫣然一笑：“你回來了。”

大家都知道她堅持“望夫走廊”的儀式。有多少夫妻，冷漠的各自回家，甚且連最簡單的問好都省略了。她這樣用心，怕是許多男人心目中的可遇不可求吧!

他們從彼此的關懷開始，學習對自己的另一半付出關心，這樣的真切，這樣的當一回事。

在一個相愛的夜晚，她感受到他越來越細致的溫柔，在攀上最高峰的解放后，他緊緊擁抱住她，極度感動的說：“小薇，我好愛你。”

她當下淚流滿面，不管那場車禍帶走了他的多少，現在的這個男人，他起碼找回愛人的能力。

那種失而復得的幸福，讓站望夫走廊的畫面，是這樣令人感動。那是一種珍惜的溫馨，她等到的，是一個再度深深愛上她的老公了。

(編輯陳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