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光返照”說開去

徐棟華

《紅樓夢》中賈母和林黛玉之死，均用到“回光返照”一詞。

林黛玉在寶玉娶親那日，病勢沉重。但晚間，“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湯要水的光景。……覺得心里似明似暗。”此時，在旁的李紈，“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

賈母在被抄家之后精神潰敗，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大夫說“脈氣不好”，眾人連忙將“裝裹衣服預備出來”。此時，老太太卻“睜眼要茶喝”，并一個挨一個地囑咐孫兒孫媳，說了許多話。最終“嘆了口氣”，“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進上參湯”，但無濟于事，“臉變笑容，竟是去了”。

回光返照，原為佛教、道教用語。民間引申其義，將人臨死前精神忽而稍微振作的現象稱為回光返照。認為臨死的人不愿離開人間，與陰間來的勾魂使者拼命爭執，欲返回人世與親人做最后訣別。由于魂魄復返，因而神志轉清，面呈紅光。

從現代醫學觀點來看，臨終前的“回光返照”，實則是人體的一種“應激反應”。位于人體腎臟上方有一個腎上腺，可以產生和分泌腎上腺素。這種激素主要用于人體“應急”，通過抗炎癥、抗毒素、抗休克、抗過敏等作用，興奮心臟、收縮血管、升高血壓，幫助病人迅速緩解癥狀，度過危險期。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大腦皮層迅速指示腎上腺分泌激素，全力調動身體的應激反應，改善病人各系統功能。甚至由昏迷轉為清醒，由不會說話轉為能交談數句，由不能進食轉為要吃要喝，這些皆是內分泌激素在起作用。

人體細胞內還有一種能夠儲能、供能的重要物質叫三磷酸腺苷(ATP)。當人體遇到強烈刺激、重大創傷、病菌侵犯、瀕臨死亡等嚴重情況時，ATP會迅速轉化，釋放出巨大能量。使機體各系統、各器官迅速獲得強大動力，讓人體突然表現出非凡的活力。如神志突然清醒、四肢力量增強、食欲增加。當然，這種一次性力量的支撐，只能是短暫的曇花一現。由于身體各重要器官已經衰竭，此時ATP的能量僅僅能維持很短時間。因此，人在臨終前出現的興奮時間也十分短暫。這就是人們所見的“回光返照”。

對于人體臨終前“回光返照”的現象，美國科學家進行過專題研究。他們觀察研究了58名即將死亡和自認為即將死亡的病人，發現不少人臨終前確實會感到心情豁然舒暢，大腦突然清醒。有的人在黑暗中看到強光，有的發現自己站在隧道末端，感覺已經脫離軀體而飄蕩在空中。這些都屬于“回光返照”過程的思維活動。

“應激反應”不僅出現在“回光返照”的時候，在許多情況下都發揮著積極的生理作用。

史書記載，漢代著名“飛將軍”李廣一次夜巡，黑暗中突然看見面前有一只猛虎，急忙開弓射箭。次日再回原地觀之，箭之所射，并非猛虎，而是一塊巨石。而所射之箭已深入石中，即使用全力，也難以拔出。此后再三對巨石射箭，概不能射入石中。可見當時由于夜色朦朧，以石為虎，情勢危急，全身應激反應，力量驟增，發力之大，難以在平常情況下重復。同理，在各種比賽之前，讓運動員調整心態；臨戰之前，官兵進行戰前動員。都是利用應激反應進行一種激勵，以調動身體最好的狀態，全力以赴爭奪最佳戰績。

人在臨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容易給人錯覺，誤認為病人轉危為安。而有經驗的人一看便知，這種回光返照，是病人向親人訣別的信號。因此，回光返照對病人及其家屬而言有一定的好處。如病人急于想見的人尚在路途中，可延長一段生命以實現病人的夙愿；病人尚有話沒有交待完畢，也可延長一段時間讓病人把話說完。

如何在這種時刻爭分奪秒進行搶救，爭取更多的時間，將“回光返照”變為“起死回生”，則是醫生可以研究和追求的目標。

(編輯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