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 S.Hall 凌奧幸
東西南北
一項關于過失殺人罪的指控落在了意大利羅馬第三大學的教授弗蘭克爾·巴貝立等7名科學家頭上。原因讓人驚訝——他們預測地震“不準確”。
將他們告上法庭的,是以文森佐·維托尼尼為首的意大利阿奎拉市民團體。2009年4月5日發生在阿奎拉的6.3級地震中,維托尼尼失去了妻子和女兒。
2011年9月20日,此案在意大利法院開庭審理。這起訴訟遭到來自世界各地科學界的譴責。美國地球物理學聯合會及美國科學發展協會發表聲明,公開支持此次訴訟中的幾名被告,聲明稱幾名被告因未能“對即將發生的地震向阿奎拉地區的民眾發出警告”而被提起公訴,是“不公平且幼稚的”。
以維托尼尼為代表的訴訟市民團體不這么認為。現年48歲的外科醫生維托尼尼從小生活在阿奎拉,那是一座常年遭受地震侵擾的城市,城中那些建于中世紀的建筑在震動時顯得尤為脆弱。維托尼尼還記得,小時候一旦晚上出現地動山搖的情況,父親便會召集一家人跑到屋外躲上一晚。哪怕只是微小的震動,也不例外。對于生活在阿奎拉的人們來說,這種做法是世代沿襲下來的地震“文化”。
2009年4月5日晚,這種“文化”卻在幾名地震專家的影響下沒有持續下去。當晚,在經歷了數月連續小型地震的折磨后,阿奎拉地區再度發生了一次短暫的地震,震級為3.9。此時還未到晚上11點,面對驚慌失措的妻女,維托尼尼選擇讓她們待在家中,因為政府部門一再申明該地區近期不會出現危險。當時還有科學家證明說,每一次輕微地震都降低了發生大型地震的可能性。
但就在6日凌晨3點32分,極具破壞性的6.3級地震襲來。維托尼尼和妻女所在的公寓樓瞬間垮塌,整棟樓里有7人在此次地震中喪生,其中就包括維托尼尼的妻子和女兒,他自己則被人從廢墟中拉了出來。這次地震總共造成阿奎拉地區及鄰近城鎮309人死亡,1500多人受傷,2萬多所房屋被毀壞。
“那天晚上,很多老人都逃到了屋外,由此躲過一劫。”維托尼尼說,“但是我們這些習慣于網絡、電視和科學的人,卻選擇待在了屋內。”
“我不是瘋子,我知道他們不可能預測地震。”公訴人和遇難者家庭都認為,這次審判與地震預測這門學科無關。它其實是針對這些政府御用科學家,對他們未能充分預估、解釋當地潛在的風險進行問責。
公訴人皮庫提提到:在地震發生的前一周,阿奎拉小地震一直不斷。鑒于阿奎拉地區不斷升溫的恐慌氣氛,國家重大危險預測及預估委員會曾舉行過一次特別會議,目的是向公眾提供“科學界對最近幾周地震活動搜集的調研信息”。
根據國家地震中心主任薩爾維基的說法,科學家們并未說任何讓人們打消顧慮的話。“如果你生活在阿奎拉,即使沒有群發地震,你也不可能說‘沒關系。在這種高風險的地區,你永遠不能說這樣的話。”
但會場之外實際發生的一切,已超出了這些科學家們的預料。委員會的兩名成員巴貝立和迪·貝爾南迪斯,連同市長西亞蘭特及一名民防官員,就此次會議召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貝爾南迪斯在發布會上說,阿奎拉地區的地震活動“基本正常”,并不代表有危險。“科學界人士不斷讓我確信,持續不斷的能量釋放對我們來說,反而是一個有利的狀況。”現場有記者問道:“所以我們可以放心喝酒了?”貝爾南迪斯回答說:“完全可以。”他甚至還建議大家拿出好酒來放心享受。
會議上傳達的“利好消息”在當地民間產生了巨大反響。“你甚至都能聽到整個城市發出了一聲安心的長嘆。”控方律師西莫納·吉娜格里說,“官方反復強調:小震越多,危險越少。”
很多住在阿奎拉的民眾把這次會議看成一場公關秀,旨在對公眾進行安撫。甚至連被告之一的鮑持也說:“會議的目的是安撫群眾,我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目前審判還在持續。如若宣判有罪,這些科學家將面臨15年以上監禁,原告們還將在民事法庭上尋求2250萬歐元的賠償。
即使不考慮最后的裁決結果,此次事件也給各國政府提供了一次血的教訓:當潛在的自然災害逐漸逼近時,明晰的公眾溝通是何其重要,而科學家們也應該努力讓自己所作的風險評估更令人信服。如同維托尼尼在震后所說:“在這次地震中,來自科學界的聲音顯得過于表面。基于過往經驗和前人智慧,父母教育我們凡事需審慎、機智,而這里的‘科學反倒背棄了這些優良傳統。我們希望這次審判能夠成為變革的標志。”
(李云貴薦自《博客天下》2011年第20期圖: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