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宏岐,張志迎
(暨南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廣州 510632)
近年來,黃泛平原地區古城鎮獨特的水域景觀逐漸受到人們關注,聊城、荷澤、睢縣等多個城市在城市總體規劃以及對外形象宣傳、旅游開發過程中,相繼提出了諸如“江北水城”、“花城水邑”、“中原水城”等城市特色概念。實際上,歷史上這些城市所在的黃泛平原地區曾經是水災嚴重的地區,正因為黃河洪水泥沙入侵所帶來的一系列影響,才造就了今天黃泛平原上古城鎮獨特的水域景觀。歷史時期區域城鎮的景觀形態研究是歷史地理學的重要研究課題之一,筆者擬在前人相關研究的基礎上,對黃泛平原上古城鎮獨特的水域景觀的歷史地理成因進行初步研究,以期能對當代黃泛平原地區的城市規劃和建設提供一定的參考。
所謂“水域景觀”,就是以水體作為景觀構成的最基本要件的景觀,既包括那些由各種形態的水體獨立形成的景觀本身,即水體景觀(landscapes of water body)或稱水景(water-scapes),如河流、湖泊、池塘等,也包括那些直接與水體粘著在一起的景觀項目(watersidlandscapes),如橋梁、圩岸、水壩、海塘,等等[1]。
位于海河平原和淮河平原之間的黃河沖積平原,因其為黃河泛濫沖積而成,故又稱黃泛平原[2]。它西臨豫西山地丘陵地帶,東至泰沂山區,地勢低平,主要包括今天河南省的開封、商丘、濮陽、周口地區以及鄭州與新鄉的東部地區,山東省的菏澤、聊城地區,以及江蘇、安徽兩省的西北部地區。由于黃河泛濫、人類活動等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在這一地區形成了護城河-環城湖、城內坑塘和舊城湖等黃泛平原古城鎮獨特的水域景觀。
護城河在古代城市中很常見,它往往是城市水面的最初形式,是在建城之初就結合修筑城墻而挖掘形成,構成了城池一體的防御體系。北方地區很多古城鎮直到現在還有護城河,如開封、菏澤、曹縣等。環城湖則是黃泛平原古城鎮特有的水體形式,一般由護城河演變而成,這種景觀在黃泛平原十分常見,比較典型的主要有夏邑、聊城、商丘、虞城、淮陽、成武(舊稱城武)等古城鎮(圖1、圖2)。

圖1 聊城古城平面圖Fig.1 The plan of old city of Liao Cheng
城內坑塘是指古城鎮城墻以內所存在的水體,是黃泛平原古城鎮常見的水域景觀。直到20世紀60年代前后,這個地區不少古城鎮的城內坑塘面積約占到古城鎮城區面積的1/3左右,如曹縣、荷澤、開封、成武、長垣等古城鎮(圖3、圖4),有的城鎮如夏邑古城甚至占城區面積的69.1%,以至于解放后新的城市不得不在城外另行發展[2]。

由于地勢低平等原因而被廢棄的舊城,在洪水作用下而形成了水面較大的湖泊,可稱為舊城湖。如商丘、柘城、睢縣[3]、成武等古城鎮都存在舊城湖,特別以睢縣舊城湖最為典型(圖5)。

圖5 睢縣古城平面圖Fig.5 The plan of old city of Sui Xian
華北平原從第三紀以來在不斷沉降過程中形成不少凹陷和洼地,而黃河下游本身在古代擺動較大,又形成新湖泊,所以,歷史時期黃河下游的自然湖泊眾多,其中,大部分位于今黃泛平原區域。據歷史文獻記載,著名的有圃田澤、逢澤、孟諸澤、蒙澤、空澤、荷澤、雷夏澤、大野澤、阿澤等。這些湖泊自兩漢以來大多日漸淤塞,到明末大部分都湮成平陸,這主要與黃河的淤決有關,另外,也與河渠溝洫的疏鑿、豪強地主墾湖為田以及北方氣候逐漸變得干燥有一定的關系[4]。
黃泛平原古城鎮恰恰是建在這些古老湖泊的舊跡附近,如開封古城位于古逢澤北,商丘古城位于古孟諸澤、古蒙澤西南,虞城古城位于古空澤西南,荷澤古城位于古雷夏澤南、古荷澤西北,成武古城位于古荷澤東南,曹縣古城位于古荷澤西南,聊城古城位于古阿澤北。古人建城一般是擇高而居,黃泛平原古城鎮更是如此,這些古城鎮在建城之初地勢相對較高,如睢縣、商丘等古城。但隨著黃河的多次淤決,周圍的湖泊被淤平、抬高,這些古城鎮的地勢也就相對低下了,水患自然隨之而來。
城墻作為重要的軍事防御設施,是中國古代城市的共同特征。對于臨河臨江城市而言,城墻還是一種重要的防洪設施。民國《商丘縣志》所說“鄰黃河,所虞者不獨寇也”,“黃河為商丘大害,土弱地勢卑,民貧無恒產”[5],正道出了防洪對于黃泛平原城鎮安全的重要性。不過,護城堤則是黃泛平原古城鎮所獨有的,一般為圍繞城市的環形大堤。例如,據明代嘉靖《夏邑縣志》記載,弘治十年(1497年)“奉例以磚圈門,門上豎樓,地濕遂圮”,所以,在正德六年(1511年)又“筑護城堤”,修成的護城堤“周圍八里,基闊三丈,頂一丈五尺,外植柳二千余株,蔚然成林”[6]。護城堤不僅形成城外的特殊景觀,而且與城墻一起構成了城鎮的雙重保護體系。
黃河在形成水災的同時也帶來了嚴重的泥沙淤積,洪水將大量泥沙帶出河堤外,而平原上的古城由于城墻和護城堤的保護,洪水及其挾攜的泥沙大多情況下被擋于堤外和城外,造成城、堤以外地面逐年淤高,形成光緒《虞城縣志》所稱“城內之地下于城外,城外之地又下于堤外”[7]的狀況。這種狀況不僅使城鎮居民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而且城鎮建筑景觀同樣也大受影響,如嘉靖《夏邑縣志》所載《重修玄帝廟記》中就曾提到,“近以水患,新除民居及城外地淤漸高,而廟年久卑下,廢壞”[6]。另外,明代睢州(今睢縣)官員也一再提醒,“大抵州城卑下,堤外之地高于城內,不下數丈,堤潰則城必隨之。此一城生靈所關,不止廬舍蓋藏而已,守斯土者,洵宜留意”[8],對于護城堤的作用相當看重。
如果從辯證的角度來看,黃泛平原古城鎮水域景觀其實大多是人與自然共同作用的結果。為了防御洪水,人們修筑了城墻和護城堤,城墻和護城堤的修筑又導致了洪水過后城外、堤外泥沙的沉積,造成城內地勢相對低下、內澇嚴重;為了解決內澇、疏浚洪水、加固城墻和護城堤,人們在城內和城外開挖坑塘、取土,致使在城內和城外分別形成了坑塘和環城湖。隨著坑塘和環城湖的不斷變大、加寬,城內與城外的湖面最終連成一片,淹沒了整個城市,從而形成舊城湖。
2.3.1 護城河-環城湖的形成。在修筑城墻之際開挖護城河是古代城市修建時的普遍做法,黃泛平原古城鎮也不例外,如夏邑、聊城等古城皆有文獻記載稱護城河是因為取土筑城而形成。另外,修筑護城堤的同時往往也開挖環堤河,可以疏洪導流,如商丘、荷澤等古城就有這種情況。由于受到黃河泥沙淤積的影響,護城河和環堤河需要經常疏浚,通常是結合城墻和護城堤的維修而進行,因此,就需要不斷加深、加寬。環城湖往往就是在護城河的基礎上不斷加深、加寬而成的。由于黃河洪水的泥沙淤積,造成護城堤內地勢逐漸低洼;另外,由于城內為排除積澇,也需要不斷地拓浚環城河或在城外堤內區域開挖坑塘,加之修繕城墻以及城內居民建房就近取土,使護城河的寬度不斷擴大,最后在城外堤內形成連綿一體的大湖。例如,夏邑古城,據明代嘉靖《夏邑縣志》記載,護城河是“取土筑城,因而成焉,闊八丈,深二丈”[6],其外皆為民田,但到清康熙年間(1662—1722年)河面已向外擴展“三四十丈不等,大堤以內一水汪洋”,逐漸形成環城湖,“種蒲網魚,民頗獲利”[9]。
2.3.2 城內坑塘的形成。城內坑塘在建城之初往往是不存在的,以后由于自然和人為等原因而逐步形成,并逐步擴大。城市建設、居民建房取土是城內坑塘形成的主要原因之一。如光緒《曹縣志》記載,曹縣文廟后的空地由于“修建各公所取土,遂成洼下”[10],光緒《菏澤縣志》記載,衙署西側空地由于“歲修茲宇,掘地取土,積久為洼”[11]。另外,由于黃河泥水帶來的泥沙常年淤積在堤外和城外,使城市形成人造“盆地”,城內洪水和積澇難以排出,于是在一些低洼地帶就逐漸形成了常年積水的坑塘。如建成于明正統年間(1436—1449年)的曹縣古城,清康熙年間(1662—1722年)就因城外泥沙淤積,城內排水不暢,造成“環城四隅皆為汪洋之水”[10],形成了4個至今仍存的大坑塘[2]。
2.3.3 舊城湖的形成。古城鎮舊城湖的形成通常亦是人與自然共同作用的結果。城鎮初建之時,城內地勢相對要高,但由于居民不斷地在城內取土來加高城外的城墻和護城堤,造成了城墻內外地勢高差愈來愈大,而隨著城內坑塘和城外環城湖的不斷變大、加寬,城內與城外的湖面逐漸連成一片,最終造成的結果就是在一次洪水過后,整個城區被湖水所吞沒,形成舊城湖。舊城被洪水淹沒以后,往往要在城外地勢相對較高的地方另建新城。這樣的例子很多。例如,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六月黃河決口,歸德府(治今商丘)城沒于洪水,淪為南湖。翌年,在歸德故城北面建新城,歷時8年,于正德六年(1511年)建成[12]。另外,夏邑、柘縣、睢縣等古城鎮也有類似情況。
在歷史時期,睢縣縣城曾三遷其址,最早的古城曾經在黃河泥沙的作用下淪為湖泊,后又逐漸淤為農田;明末清初被廢的舊城,形成了目前新城以北的舊城湖;明嘉靖年間所建的新城,后來城內也被大片的坑塘所占據。據1959年睢縣古城1∶50 000地形圖估算,當時城內坑塘面積已占城內面積的36.2%左右[2]。從這個典型案例中可以看出黃泛平原古城鎮水域景觀的大致演變過程:(1)為了抵御黃河洪水和泥沙的入侵,黃泛平原古城鎮的修建一般遵循擇高而居的原則,修建在地勢相對較高處,并在修筑城墻和開挖護城河的同時,在城墻外圍修筑護城堤和開挖環堤河。(2)由于黃河的泛濫,洪水和泥沙的不斷入侵,泥沙在堤外和城外成年累月沉積,使本來古城所在地相對較高的地勢漸漸低平,最終形成人造小盆地。(3)黃河依舊泛濫成災,洪水和泥沙的入侵還在繼續,為了加固城防和堤防,以及疏浚洪水,城內居民不斷在城內和城外取土,城內慢慢出現了大小的坑塘,城外護城河逐漸變寬形成了環城湖。(4)隨著城外地勢的不斷增高,城內外地勢高差進一步加大,城內坑塘和環城湖也在不斷地增大、變寬,最終在一次大洪水的作用下,城內坑塘和環城湖連成一片,形成舊城湖,城鎮徹底消失。(5)舊城消失以后,人們就在城外另擇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再建新城,新一輪的演變循環再次開始。不過,解放以來,由于黃河水患得到有效治理,導致黃泛平原古城鎮水體的演變趨于停滯,最終基本停滯在各自不同的演變階段。當然,改革開放后尤其是近幾年隨著城市發展與土地開發,水體演變又發生了一些新的情況。
總的來說,黃泛平原古城鎮水域景觀的分布也有一定的規律。從水域類型上來看,在黃泛平原的古城鎮中,有環城湖的涉及夏邑、聊城、商丘、虞城、淮陽、成武等多個古城鎮,有城內坑塘的主要是夏邑、開封、曹縣、荷澤、城武、長垣、睢縣等古城鎮,有舊城湖古城鎮的則有柘城、睢縣、城武等古城鎮。其中,夏邑古城兼有環城湖和城內坑塘,睢縣古城兼有城內坑塘和舊城湖,城武古城則是環城湖、城內坑塘和舊城湖三者俱有。如果從各類水域景觀的典型分布區而言,環城湖比較典型的古城鎮主要分布在商丘地區及其周邊,城內坑塘比較典型的古城鎮主要分布在菏澤地區及其周邊,而睢縣一帶則有典型的舊城湖。
解放后,隨著人民政府對黃河大堤的增修和加固,特別是三門峽水利樞紐和小浪底水利工程的相繼修建,黃河水患得到了根治。不過,隨著經濟開發與城鎮建設的開展,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黃泛平原古城鎮水城景觀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城市水面縮小、水質污染、水域景觀生態性與多樣性被破壞等問題大量出現。如菏澤古城在1960年城內坑塘水面面積占城內面積的30%以上,1983年仍有30%左右,到2000年銳減至16%左右。開封市河湖水體污染嚴重,目前,7條河流上9個斷面水質均超V類,龍亭湖、包公湖1996—2000年水質亦超V類標準,陽光湖已完全成了垃圾坑[13]。城市水面的減少將給城市安全帶來了很大的危害,如雨季內澇嚴重、洪災風險提高等,同時也削弱了城內坑塘調節小氣候、補充地下水的作用,以至于相關城市逐漸喪失了重要的游憩、旅游資源和地域特色。
近幾年來,許多黃泛平原古城鎮所在的地方政府在大力發展地方經濟的同時,開始重視保護、開發城市水域景觀,以這些景觀資源為依托大力發展相關產業,如開封[14]、聊城[15]、菏澤、睢縣[16]、商丘、淮陽等地。有一些城市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好,如商丘地方政府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即開始對古城進行修復,同時對環城湖進行了修復和保護[3]。2002年聊城市委、市政府就提出了全力打造“江北水城”品牌的口號,并在2002—2003年新一輪城市規劃中重點突出了“城中有湖,湖中有城,城湖河一體”的城市特色,保護和發展了城市原有格局,體現了“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和可持續發展”的科學發展觀。在城市總體規劃的指引下,聊城市通過充分開發利用城內的湖、河水域,通過挖掘水的內涵,做足水的文章,已初步形成一個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中國江北水城”[15]。
不過,也有一部分城市停留在單純旅游開發、追逐經濟效益的層面,缺乏從整體和長遠利益出發的城市整體規劃。針對這種情況,一方面要借鑒商丘、聊城等城市的成功經驗,把古城的保護與開發納入城市的整體規劃[17],合理利用古城鎮的歷史遺存、豐富的水面,正確引導旅游業的發展,打造北方“水城”品牌;另一方面要加強精神文明和法制法規建設,保護水環境,結合古城的整體保護對城市水域景觀進行恢復和維護,注重城市水域景觀生態規劃和可持續發展[18-19],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兼顧社會效益。這樣一來,黃泛平原古城鎮既達到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又發展了地方社會經濟,為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作出應有的貢獻。
[1]安介生.歷史時期江南地區水域景觀體系的構成與變遷——基于嘉興地區史志資料的探討[J].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6,21(4):17 -29.
[2]俞孔堅,張蕾.黃泛平原古城鎮洪澇經驗及其適應性景觀[J].城市規劃學刊,2007(5):85-91.
[3]高建立.商丘旅游資源開發與商丘經濟的可持續發展[J].商丘師范學院學報,2002,18(6):68 -72.
[4]王育民.中國歷史地理[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7.
[5]劉德昌.商丘縣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1968.
[6]鄭相.夏邑縣志[M].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63.
[7]李淇.虞城縣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
[8]王玫.續修睢州志[M].臺北:學生書局,1968.
[9]黎德芬.夏邑縣志[M].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68.
[10]陳嗣良.曹縣志[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
[11]凌壽柏.菏澤縣志[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
[12]陳華光.商丘古城變遷其文化內涵[J].中州今古,2002(2):26-28.
[13]曹新向.城市水域景觀生態建設研究——以開封市為例[J].水土保持研究,2005,19(2):52 -56.
[14]丁圣彥,曹向新.清末以來開封市水域景觀格局變化[J].地理學報,2004,59(6):956 -963.
[15]龍清杰.滄桑歷史 江北水城——歷史文化名城聊城的發展軌跡[J].城建檔案,2006(5):22-24.
[16]劉軍.打造新菏澤:林海·花城·水邑·商都——訪菏澤市市長杜昌文[J].走向世界,2003(2):16-21.
[17]唐估乾,楊磊,陳炳山.傳承發展水文化 建設卓越秀美江北水城[J].山東水利,2007(6):65-67.
[18]戴啟培.城市水景觀應注重生態性[J].安徽農業,2004(11):83.
[19]翁奕城.論城市濱水區的可持續性城市設計[J].新建筑,2000(4):3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