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歌
每個真正的詩人都是怪獸。
他摧毀人民和他們的語言。
他的歌唱提升一種技術,抹去
塵世,使我們免于被蠕蟲吞噬。
醉鬼賣掉衣衫。
小偷出售母親。
只有詩人叫賣靈魂,以將它
從他所愛的軀體中分離。
歷史
托馬斯·薩拉蒙是頭怪獸。
托馬斯·薩拉蒙是掠過天空的星體
他在曙光中躺下,在暮色里游泳。
人民和我,我們都驚奇地看著他,
我們祝愿他運行良好,也許他是顆彗星。
也許他是來自諸神的懲罰,
世界的界石。
也許他是宇宙中的一塊肥肉
當石油、鋼鐵、糧食短缺
他將給這顆行星提供能量。
他也許只是一個駝峰,他的頭
應當像一只蜘蛛的那樣被拿掉。
但是那樣的話某物接下來就會吮吸
托馬斯·薩拉蒙,也許是領袖。
也許他應該被夾在
玻璃中,他的照片該被拿走。
他應當浸在甲醛里,這樣孩子們
就能夠看著他,像他們看胎兒,
變形蟲,美人魚。
明年,他可能會在夏威夷
或盧布爾雅那。門房會倒賣
門票。人們赤腳走進
那兒的大學。浪頭能有
一百英尺高。這城市神奇,
突然感動于正在建設它的人們,
輕風和煦。
但是在盧布爾雅那人民說:看!
這是托馬斯·薩拉蒙,他去商店
和他的妻子馬魯什卡一起買牛奶。
他會喝它而這就是歷史。
我是石匠
我是石匠,塵土的祭司
強固如怪獸,面包的痂殼
我是睡蓮,圣樹的士兵
圣夢的護衛,和天使們一道我大叫
我是城池,一道死去的石墻
我運送舟船,津口擺渡
噢,木頭!木頭!
來此,小小蒼鷺們,一粒種子
來吧,園丁們!光,現身!
來吧,伸長手臂,一塊窗玻璃
藍色旋風,平靜的原野
諸層面之生命流動的風息
牧場燃燒,巖漿沸騰
牧羊人等待,不眠不休,以翼踐履
狗群,嗅聞自己,狼狗
這里記憶站定,秩序,未來的標記
再次,道路沉默
再次,道路沉默,安寧靜黑
再次,蜜蜂,甘美,沉默的綠地
河沿垂柳,谷底礦石
眼中的山嶺,動物體內的安眠
再次,兒童躁動,汽笛中血涌
再次,鐘里青銅,舌中的香息
旅人們互致問候,瘟疫強固關聯
野鹿行在掌中,雪在閃爍
我看見了清晨,我行色匆匆
我看見虔敬塵土里的皮膚
看見歡樂的尖叫,我們怎樣一頭扎向南方
托萊多男子,兩個小小的搭車人
景象清晰,花朵羞怯
黑暗鉛封的天空,我聽見一聲尖嘯
愛的時刻將臨,高大雕像的時光
沉默潔凈的雌鹿,夢幻的菩提樹
時間的顏色
從這里世界的
蘋果彈出,滾過
一代又一代。
你和我
塞滿我們眼睛的口袋。
我們砍倒松樹林。
我們刮去捕鼠器上的銹跡。
我們拔除黑血漿的牙。
我兩次攻擊
一塊厚土,用我的大鐮刀
把它劈開。
我使羔羊、牛犢翻轉向
使者,他們深深感動。
他們交出自己。他們繪彩的嘴,
痛苦的酒,溢出。然后我向著
強壯的月亮投出長矛所以我會知道
準確的時間。
那就是我如何知道的。
時間是個高個子,黃燦燦的,
是太陽的孩子,是太陽自己。
紅色花朵
紅色花朵長在天空,花園中有簇影子。
光彌漫,光不可見。
那么影子如何可見,花園中有簇影子,
大塊的白石散落四周,我們可以坐在上面。
周圍山嶺一如地球上的山丘,只是低些。
它們看似極為溫柔。我想我們也是,極其輕盈,
幾乎足不沾地。我踏出一步,
紅色花朵似乎縮回了一點兒。
空氣芬芳,清涼又火熱。新生命
靠得更近,某只看不見的手平穩地將它們放在草地上
它們美麗,安靜。我們全都匯聚于此。
它們中的一些,游向此地時
在空中被推轉,切除。
它們消失,再不為我們所見,它們嘆息。
現在我的身體感覺自己如在一個火焰的坑道里,
它面團般起身,細雨灑落散入星辰。
天堂里沒有性,我感覺不到手,
但是所有事物和生命完美合流。
它們奔突離散,只為變得甚至更為一體。
色彩蒸發,一切聲響都像是眼中的海綿。
現在我知道,有時我是雄雞,有時又是牝鹿。
我知道有子彈留在了我體內,它們正在瓦解消散。
我呼吸,多么美好。
我感覺自己正被熨燙,但全然沒有灼傷。
讀:愛
我一邊讀你,一邊游泳。像只熊——帶爪的熊
你將我推入極樂。你躺在我身上,
撕裂我的人。你讓我愛到至死,第一次
成為新生者。只用了片刻,我已是你的篝火。
我前所未有的安全。你是終極的
完滿感:讓我知曉渴望來自何處。
無論何時在你之內,我便身在溫柔墓穴。你砍斫,照亮,
每一層。時間迸出火焰,又消失無蹤。我耳聞圣詠
凝望你時。你嚴格,苛刻,具體。我
無能言說。我知道我渴求你,堅硬的灰鋼。為你的一次
觸摸,我放棄所有。看,傍晚的太陽
正撞著烏爾比諾庭院的圍墻。我已為你而死。
我感覺你,使用你。折磨者。你連根拔起我,把我舉為火炬,
永遠。至福涌流,進入已被你摧毀之地。
鹿
令人敬畏的懸崖,白色欲望。
水自血中涌出。
讓我的形質變窄,讓它粉碎我的身體
以致萬物歸一:礦渣和骷髏,一抔泥土。
你喝下我。排干我靈魂的色彩
你舔食我,似微小舟船里的一只蒼蠅。
我的頭被涂抹,我看見
山如何被造,星辰怎樣生出。
你從我身下拽出你的山頂。看,我站在
空中。在你之內,排干,我的
一切。在我們下面,金色房頂向上彎曲,
小寶塔長葉。我在絲滑的糖果中
輕柔,強韌。我聚攏霧送入你的
呼吸,你的呼吸又進入我花園的神性——鹿中。
兔子
群蛇背上長著聚乙烯質的肩
體內攜著綠瑩瑩青杏。
他們日夜給佛羅倫薩的銀行寫信。
兔子們前仆后繼穿越尼羅河
大量溺斃,這樣一只兔子終得越過。
他們中的一只用力吸氣說道:“我在吸氣。”
他們中的一只喝著水說道:“我在喝水。”
他們中的一只跳到鼓上像頭圣牛
說道:“我的鹿角在哪兒?
即使我是只兔子也該長它們嗎?”
一個兔媽媽扔了株迷迭香
幼芽在他頭上,誰能說清
這是憤怒中所為還是出于愛?
他可以照此理解:
從那鼓上下來,你這兔子,我們會愛撫你的。
但是兔子待得太遠。
兔子吃著他浸在番茄醬中的爪子
舞蹈得像只老虎。
他的眼睛上蒙著“繃帶”,
耳朵上打著耳釘還有蠕蟲,鼴鼠,星星們
被用繩子系在鼴鼠的腿上叮當作響。
他在鼓面上蹦跳,滾落下來,砰!
他去到天堂說:“這里不夠溫暖。”
他跳了出來,砰!他開發出污點
他通過他們噴射像一把水槍,
因此所有的書都濕了,翹彎,
被浸泡,他們只好無條件投降了。
兔子生出蒼天,可怕的分娩痛苦,
太糟了,他們把亞歷山大圖書館置于
火上。少數人系緊他們的驢子
嚷道:“該死的蠢兔子。”
烏龜
處在有毒的地理位置,帶著
堅硬的殼,烏龜能獨自養育
星星。
星星,那里有大豆平行
生長出,綠色天空,
而全世界的士兵們
都想咽口水
卻未能。
帶著他的可怕精力
和新娘面紗,烏龜像
一對夫妻!一對夫妻!
復活媽媽
從被坦克壓毀的
牛奶中。
帶著他機靈的
腦袋和水汪汪的聲音
——大地的背正翻轉——
烏龜殺死,阻止死亡,
還有口中的甜蜜
搖晃自己生出自己。
你可以不戴十字架
而他不會意識到它。
只有烏龜噴涌記憶。
死者
死者,死者
那里在大草原上鳥群掠過,白天被劈成兩半
那里骰子頂部是竊竊私語的航船和載著船板的馬車從懸崖彈回
那里清晨閃爍如同斯拉夫人的眼睛
那里在北方海貍們互相拍擊,再聽仿佛死亡的邀請
那里孩子們指著他們青黑色的眼,狂暴地在木頭上跳腳
那里,用他們被扯掉的胳膊,他們恐嚇鄰居們的公牛
那里他們因寒冷而站立成行
那里面包散發醋的酸臭,野生動物的女人們
死者,死者
那里象牙閃亮,童話沙沙作響
那里最高藝術是將奴隸釘在半空中
那里谷物燃燒在廣闊平原上以便上帝能夠聞到
死者,死者
那里有為鳥類而建的特別教堂教它們如何承受靈魂的負擔
那里居民們每一餐都折斷他們的桌腿并踏步在桌下的圣書上
那里小小眼球是橘色的,媽媽們被一個個釘成方形
那里馬兒被煙炱熏黑
死者,死者
那里九柱戲是巨人們的工具在圓木上擦傷他們油膩膩的手
那里薩拉蒙將被尖叫致意
死者,死者
那里所有的門房都是黃種人因為他們眨眼更快
那里肉販子被用球拍打死并被曝尸
那里多瑙河流淌進銀幕,從電影里進入大海
那里士兵的號角是春天的信號
那里靈魂們高高躍起低聲合唱
死者,死者
那里朗讀被礫石加強,當我們擊打它,便能聽到它的隆隆聲
那里樹木有圈圈螺紋,林蔭大道的膝關節
那里他們將出生后的第一天切進孩子們的皮膚,就像切進輕木中
那里他們把酒賣給老女人
那里青年刮擦他的嘴就像挖泥船刮擦河底
死者,死者
那里母親們自豪,從兒子們身上抽出細絲
那里機車上覆蓋著麋鹿的血
那里光腐爛,破碎
那里部長們身穿花崗巖
那里巫術使動物們落進籃中,胡狼踐踏在水獺們的眼睛上
死者,死者
那里一個人用十字架標記天空的每一邊
那里小麥粗壯,雙頰被火吹得鼓脹
那里群群飛鳥有著皮革的眼睛
那里所有瀑布都是生面團的,他們用年輕生命的黑絲帶系緊它們
那里他們用木鉤打斷天才人物的足弓骨
死者,死者
那里攝影術限用于長爆成紙的植物們
那里李子在閣樓晾干,然后落在老歌里
那里士兵們的母親推車運食品包裹上架
那里蒼鷺建造得如同運動家型阿爾戈英雄
死者,死者
那里水手們來訪
那里在豪華府邸馬兒嘶鳴,旅行者嗅聞
那里小小浴室的瓷磚覆蓋著鳶尾花種子圖案
那里食人魔被喂以木制墻面板
那里藤蔓的枝條被灰色面紗裹住因而嫉妒的眼被覆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