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莉敏
作為當代美國猶太作家,人們在提到保羅·奧斯特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將其與另外兩位頗為矚目的美國猶太作家埃德加·勞倫斯·多克托羅和菲利普·羅斯進行比較。雖然與多克托羅和羅斯相比,奧斯特的創作時間較晚,但作為當代美國猶太作家,他們無論在敘事手法還是主題表達上都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如對后現代敘事技巧的運用,對歷史、政治問題的關注等。本文通過比較三位美國猶太作家在創作手法和主題表達上的異同,指出奧斯特小說的獨特性,并由此說明當代美國猶太文學的一些特點。
作為一名作家,多克托羅以其獨特的敘事技巧在美國文壇獨樹一幟。在他的敘事策略中,史實與虛構的結合是其創作的最大特色,這也幫助他開創了美國小說的新模式。在多克托羅的第三部長篇小說《但以理書》中,作者以20世紀50年代轟動全球的盧森堡夫婦間諜案為基礎,重新書寫了這一歷史案件。小說通過艾薩克松夫婦的兒子但以理的敘述,將真實的歷史和虛構的故事有機地結合起來,展現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社會的各種沖突和矛盾,表達了民眾對政府的不滿。在隨后出版的《拉格泰姆時代》中,史實與虛構的結合得到了更完美的體現。這部小說講述了富裕的白人、哈萊姆區的黑人和猶太移民藝術家三個家庭的融合歷程,同時作者又引進汽車大王福特、心理學家弗洛伊德、銀行家摩根等真人真事,將歷史與虛構糅為一體,展現了一戰前美國社會的大變遷,表達了對政治和社會的關注。20世紀80年代,多克托羅相繼創作了《潛鳥湖》、《世界博覽會》和《比利·巴思蓋特》等作品。在這三部小說中,多克托羅以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為背景,用一個個虛構的故事展現出美國這一時期的社會風貌,在史實與想象之間架起了橋梁。在《霍默與蘭利》中,多克托羅以住在紐約哈萊姆區一棟大宅子里的真實兄弟霍默·科利爾和蘭利·科利爾的故事為主線,再次運用了史實與虛構相結合的敘事策略,表現了歷史大背景下以霍默和蘭利為代表的普通美國人的生存狀況。
菲利普·羅斯是一位至今仍活躍在美國文壇的重要作家。在經歷了從現實主義到現代主義再到后現代主義寫作階段的轉變后,進入20世紀90年代,羅斯的創作迎來了一個新的高峰期,出版了《欺騙》、《遺產:一個真實的故事》和《夏洛克計劃:懺悔》,在這被稱作“羅斯三部曲”中,朱克曼退場,羅斯登場。“真實”的羅斯與虛構的故事融為一體,虛實交錯,意蘊層生。進入21世紀,羅斯“虛實相疊”的敘事手法更上一層樓。在他2004年的作品《反美陰謀》中,羅斯改寫歷史,讓具有強烈反猶思想的查爾斯·林德伯格在194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擊敗羅斯福而當選總統。在他的領導下,美國國內掀起了大規模的反猶運動,法西斯主義迅速蔓延。身為猶太人的羅斯家庭在當時的騷亂中經歷了痛苦和不幸。作者通過描述20世紀40年代自己的家庭生活,記錄了猶太家庭在林德伯格的恐怖統治下惶惶不可終日的遭遇,真實地反映了無辜的猶太人在這場災難中所受到的傷害。小說的情節像是對真實生活的記錄,但它的總體背景卻是虛構的。羅斯以虛構的手法描寫歷史往事,打破了史實與虛構之間的界限。正如羅斯在談到這部小說時所說:“并非虛構,僅是回憶。”
縱觀多克托羅的作品和羅斯20世紀80年代之后的創作可以看出,兩位作家在敘事策略上深受后現代主義創作技巧的影響,表現出虛實交錯的藝術風格。作為同時代作家的奧斯特,同樣在敘事風格上展現出虛實相間的特點。但是,與多克托羅和羅斯不同的是,奧斯特在把史實與虛構結合在一起的同時,強調了空間在其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如在小說《末世之城》里,奧斯特虛構了一座被排斥、封鎖的城市。人們不斷涌進末世之城,但末世之城里的人卻走不出這座城市。邊界水域上全副武裝的警察正在站崗放哨,工人們忙著卸載瓦礫,搬運磚石,他們要在海里建一道防護墻,名為“海墻工程”。隨著海墻的建立,末世之城正在成為一個封閉的空間。城中所有居民都是猶太人,他們的空間狀態是面臨死亡的威脅。奧斯特在接受采訪時說道,他在創作這部小說時,腦子里所想的是20世紀的重大歷史事件,小說中的許多情節都是源自“華沙隔離區內和列寧格勒圍困”時的真實場景。以此推想,末世之城是奧斯特以華沙隔離區為原型塑造的禁閉空間。虛構的末世之城與真實的華沙隔離區合二為一,末世之城成了當代猶太人的隔離區。在末世之城的虛擬空間里,饑餓和營養不良成為永恒的主題。奧斯特借助末世之城這座虛構的城市,再現了真實歷史的內容。在這部小說中,奧斯特把二戰猶太人的歷史與虛構的故事情節結合在一起的同時,突出了末世之城在其中發揮的重要作用。正是借助末世之城的城市空間,奧斯特記錄了猶太人的歷史災難和身份記憶。這一點在多克托羅和羅斯的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在主題表達方面,多克托羅顯示出了對歷史和政治的極大關注。他的小說大都取材于美國重要歷史時期的事件,如,《但以理書》以20世紀50年代的盧森堡夫婦間諜案為核心,《拉格泰姆時代》表現了一戰前美國社會的大變革,《潛鳥湖》、《世界博覽會》和《比利·巴思蓋特》以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時期為背景……多克托羅通過文學創作展現了美國20世紀的歷史變遷。他在解釋自己對歷史的興趣時說道:“作為一名生活在大都市的作家,我想我一定在開始創作時就感覺到,在這個人種雜居、信仰各異的大國,我們僅有的共同之處也許就是美國的歷史。同時,我肯定也曾意識到,一段歷史時期就如一個地理上的區域一樣,可以成為一個對小說結構上有用的框架。”多克托羅認為美國歷史不僅能引起美國人的共鳴,還有助于其小說創作。正是鑒于這兩方面的原因,他把自己的文學創作與美國歷史緊密聯系在了一起,通過小說作品表達了對歷史和現實的批判,特別是針對美國政治和文化意識形態中的一些大事件。這一點在他的小說《但以理書》中得到了較好體現。在這部作品中,多克托羅通過描寫盧森堡夫婦的化身艾薩克松夫婦的生活、信仰和行為,把現實生活中的他們與美國政府說辭中的他們作比較,諷刺了美國政府對他們的判決,表達了對政府的不滿。多克托羅強調了文學與政治的關系。而對于如何表達這種“政治傾向”,多克托羅提倡一種“介入的詩學”,即在美學策略的指導下,借助文學的形式表達政治思想,而不是拋棄美學原則單純地創作無產階級小說或革命小說。
在多克托羅的小說中,他通過描寫美國不同歷史時期的重大事件,表現了美國社會的現實,這其中也包括美國猶太人的生活狀況和思想意識。如在《但以理書》中,多克托羅既描寫了20世紀50年代以艾薩克松夫婦為代表的猶太貧窮知識分子的生活,也表現了以他們的兒女但以理和蘇珊為代表的60年代“左派”激進分子的政治意識。在《拉格泰姆時代》中,多克托羅展示了20世紀初期猶太移民藝術家的生活。在《上帝之城》里,他描寫了猶太基督教傳統在當代社會的處境。多克托羅在關注美國歷史和政治的同時,也探討了猶太人的生存現狀和猶太傳統與現代生活之間的關系等問題。
奧斯特在其作品中同樣表達了對歷史、政治和猶太人生存狀況的關心,但與多克托羅不同的是,他的這種關注與猶太人的身份問題緊密相關。如在《海怪》中,奧斯特描寫了美國20世紀80年代里根統治時期,右翼勢力強大、民主黨式微、左翼力量弱小的社會現實。在這一背景下,身為猶太作家的主人公薩克斯在自由女神像落成一百周年紀念這一天從高樓上的跌落,象征了他對美國民主、自由理想的破滅。發生這次意外后,薩克斯決定“棄文從武”。在亞歷山大·伯克曼——一名猶太激進分子的影響下,他走上了毀滅自由女神像復制品的道路,通過暴力斗爭來爭取猶太人民主、自由的權利。薩克斯的行為吸引了越來越多人的注意,人們把他當做“這個國家秘密的民族英雄”,他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重新喚起了人們對民主、自由的討論和思考。薩克斯從最初那個被動、屈從的主體轉變為一個主動、創造性的主體,從由權力造成的主體成長為一個與之抗爭的主體,最終建立起了激進的猶太人主體性,實現了猶太身份的再定位。在《在地圖結束的地方》和《布魯克林的荒唐事》中,奧斯特探討了新時期猶太人身份選擇的另一種模式:通過和平方式造就邊界世界,學會同時作為猶太人和美國人生存,實現身份再造。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奧斯特在作品中常常談及美國20世紀的重要歷史事件,表達了對歷史、政治以及猶太人生存狀況的關心,但他的這種關心最終落腳在猶太人的身份問題上。借助這些重大事件,奧斯特考察了二戰后在美國出生的新一代猶太人的身份選擇問題。這一點是他在主題表達方面與多克托羅的不同之處。
對于羅斯來說,他1986年出版的小說《反生活》標志著其小說主題的轉折。之前,羅斯在作品中大多探討美國猶太移民的生活、美國社會的政治現實、猶太作家的創作與猶太傳統的關系等問題。而《反生活》開始關注美國猶太人的被“同化”問題。在這部小說中,羅斯把注意力轉向猶太人的家園——以色列,探討了美國猶太移民在完成與美國主流社會“同化”后所面臨的問題,如如何處理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的關系、如何對待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如何處理美國猶太人與以色列的關系等。
在奧斯特的小說中,他同樣表達了對這些問題的關注。如在《末世之城》中,他再現了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在《布魯克林的荒唐事》中,他探討了猶太婦女與美國婦女的同性戀關系等。但是,在對待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事件上,當羅斯在小說中揭示出籠罩在猶太人生活上的歷史陰影、提醒猶太人不要忘記歷史的災難時,奧斯特在小說中更多的是反思造成猶太人災難的原因。他認為除了反猶勢力對猶太人的屠殺外,上帝的違約也是造成猶太人苦難的重要因素。因此,在他的小說中,除了有對反猶勢力暴行的揭露外,還包括了猶太人對上帝和契約論的質疑。在《偶然之音》中,奧斯特讓代表上帝的弗勞爾和斯通與代表猶太人的納什和被其感化的天主教徒寶茲簽訂了契約,這暗喻了上帝與猶太人簽訂契約。但是,弗勞爾和斯通沒有按照契約公正、合理地對待納什和寶茲,奧斯特以此來暗喻上帝對猶太人的欺騙。上帝與猶太人簽訂契約,承諾對猶太人施以恩惠和福祉,但在猶太人蒙受苦難的時候卻沒有保護他們,特別是二戰期間德國納粹對猶太人進行的種族滅絕式屠殺,上帝沒有按照契約公正、規范地對待猶太人,即在猶太人蒙受苦難時救助猶太人,這是上帝的違約。不僅如此,奧斯特還在小說中描寫了弗勞爾和斯通對寶茲身體的極端懲罰,以此來影射上帝對猶太人的處罰。如果說猶太人蒙受的苦難來自他們自身的罪孽,因為他們沒有遵守與上帝約定的律法的話,那么他們應該接受懲罰。但是,上帝怎能忍心看著六百萬無辜的猶太選民,特別是那些猶太兒童慘遭屠殺呢?奧斯特在此質疑了上帝懲罰猶太人的標準和公正性,同時,也質疑了上帝仁慈的品質。對于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奧斯特在小說中不僅揭露了反猶勢力對猶太人的迫害,還進行了文化內的反思,質疑了上帝的本質和其與猶太人簽訂的契約。奧斯特以此來說明:在大屠殺事件中,猶太人不僅遭受了反猶勢力的迫害,還有上帝的馴服,上帝與反猶勢力站在了同一戰線。這在羅斯的作品中是很少見的。
從對奧斯特和多克托羅、羅斯作品的比較中可以看出,他們在敘事手法和主題表達上有一些共同之處。在敘事風格上,三位作家都善于運用虛實交錯的藝術技巧;在主題思想上,三位作家都表達了對歷史和政治的關心,同時他們的作品也都涉及了猶太主題。這說明,首先,當代美國猶太作家不再完全按照傳統的方式進行創作,而是吸收了后現代主義的創作技巧,把兩者中的某些特點結合起來,兼容并蓄,融會貫通;其次,當代美國猶太作家既關注猶太人的社會環境,也重視猶太人的生存狀況,他們試圖表現猶太人在美國不同歷史時期所需要面對的不同問題。三位作家的創作表現出了當代美國猶太文學的某些特點,這也代表了美國猶太文學的發展趨勢。
不過,與多克托羅和羅斯不同的是,奧斯特無論是在敘事手法還是主題表達上都有自己的一些特點。首先,在敘事手法上,空間敘事是奧斯特小說創作的最大特色。從《紐約三部曲》中的紐約到《末世之城》中虛實相間的末世之城和《偶然之音》中亦真亦幻的莊園,再到《海怪》、《在地圖結束的地方》和《布魯克林的荒唐事》中身份選擇的空間,奧斯特對空間的關注幾乎體現在其創作的每一部作品中。正是借助這些不同的空間意象,奧斯特探討了猶太人的身份意識、對歷史的記憶和在新時代的身份選擇,表達了深厚的猶太情感。其次,在主題表達上,奧斯特聚焦猶太人的身份問題。在《紐約三部曲》中,他描寫了猶太人對身份的追尋與探索;在《末世之城》和《偶然之音》中,他記錄了猶太人大屠殺的身份記憶;在《海怪》、《在地圖結束的地方》和《布魯克林的荒唐事》中,他表現了二戰后在美國出生的新一代猶太人的身份選擇。通過這些作品,奧斯特表現了猶太人強烈的身份感、對大屠殺的深刻記憶和在新時代的身份選擇,并藉此表明了他對猶太身份的堅定態度,即猶太身份是猶太人不可抹去的種族印記。由此可見,奧斯特在敘事手法和主題表達上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與眾不同”,使他在當今美國文壇上占有了一席之地,并成為每年沖擊諾貝爾文學獎的最有力人選之一。